第69章 指南针
傍晚,夜色渐渐拢下来,晚霞的余晖映在云层上,穆霖骑着自行车下班回到家,却在家中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你怎么过来了?”穆霖对来人没什么好脸色,语气不善。
穆振平板着脸呵斥儿子,“怎么说话的。”
穆霖没好气的瘪了下嘴。
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人不动如山,正是穆霖之前的“好师傅”,乾坤制衣厂的版师刘全庆,他故作大度的说,“没事,阿霖是看到我过来很惊喜吧?”
“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谁看到你会惊喜……”穆霖小声的嘀咕着。
刘全庆脸上的微笑险些保持不住,臭小子,离开乾坤制衣厂才大半年,翅膀就长硬了,不是以前为了能让他教技术、处处隐忍的模样了。
要不是吴家兄弟俩不知怎么打听出了那家南风服装店背后的制衣厂的版师居然就是他曾经的学徒穆霖,刘全庆也不会此刻在这里受这个气。
想着吴家兄弟两人的要求和允诺的报酬,刘全庆深吸了一口气,仍保持着略微僵硬的笑容,伪装着自己并不擅长的和蔼,“阿霖离开后,我又带了个新的学徒,不比不知道,这个新学徒哪有阿霖聪慧,让做什么都笨手笨脚的,这不,我才过来,想叫阿霖回去,跟着我继续学习,未来可以接我在乾坤制衣厂的班。”
刘全庆说完,微微昂起下巴,仿佛自己给出的是什么极好的允诺。
穆霖听完却是嗤笑一声,被逗笑了,“你是不是不知道我现在在做什么?我在现在的制衣厂都已经做到版师这个位置了,你让我放弃现在的位置,回去继续给你当孙子?”
“咳……”穆振平在一旁忍不住清了下嗓子,什么孙子不孙子的,这么说这刘全庆不成他爹了吗?
穆霖无奈,只好换了个更文明的说法,“让我继续给你当学徒。”
“乾坤制衣厂又是什么好地方吗?学徒工的工资每个月才三十块。”他继续说,语气讥讽,“我是多想不开才会放弃现在的正式工作,回去等不知道多少年后你才会交接给我的‘班’。”
刘全庆避而不谈接班的时间,只说,“哎呀,工资的事都是可以谈的,我帮你去和吴老板说,给你涨到正式工的工资。”
穆霖并不觉得诱惑,也厌倦了和这人继续打交道,直截了当的说,“不必了,我知道你这次过来是为了什么。”
他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黄毛衣现在过季了,四季衫不知道怎么做的?想要把我挖过去,把制的版也带过去?省省吧,我可不是之前的程嫂子那种人,做不出背叛的事。”
穆振平做了一辈子警察,就算现在退休了也还是正直的做派,闻言顿时眉头深深皱起,“老刘,你真是这么想的?”
“怎么可能。”虽然是否认,但刘全庆略显尴尬的笑容却将真相明明白白的显露。
穆振平板起脸,立刻把人赶了出去,“是我识人不清,以后你别再来我家,要是我个仔真跟着你做出那种不仁不义的的事情,就算是他我也照撵不误!”
第二天,穆霖到了知意制衣厂后就说了昨晚刘全庆去他家“诱惑”他的事情。
姜玉芝反应很是平淡,“哦,你不是第一个了,晓慧、郑香还有村里来厂子里上班的女人们,王淑英、彭美琴、张芳……她们都被找过,看来对方是发现‘娘子军’撬不动,又转头找到了你。”
“找我也没用,男子汉大丈夫,威武不能屈,而且,”穆霖悄悄地看她一眼,随即又不自在的转开,“而且我爸也不能让。”
周知意看戏似的在两人间来回看着,憋着笑,她倒要看看这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什么时候能够戳破。
“不过这样下去也不是回事,”穆霖转头对周知意说,“那几个服装店的老板就算不知道我们的四季衫是怎么做的,但还是可以照葫芦画瓢,用别的面料代替,做个相似款式,就像我们那款针织polo衫,何萍不是说看他们换成布料做了出来、已经挂到他们的店里售卖了吗?”
穆霖说着心头窝火,低声咒骂一声,“这些人就知道盯着我们,看我们出什么款就抄走什么款,简直是一帮水蛭,吸我们的血。”
就算是在现代,“抄款”这种现象都在服装行业中层出不穷、无法杜绝,而在这个连“设计”这个概念都还没有的当下,人们的观念就是看谁家什么款式卖得好就跟着做,只不过之前都是照着外国品牌的衣服做仿品,就像从前海林制衣厂做的仿版梵特杰衬衫;抑或者跟着港岛那边的潮流走,看他们的电视剧中明星穿的衣服是什么款式,就跟着做。
现在「南风」出了名,闻名而来进货的客商络绎不绝,自然又成了东坝街上其他女装档口店照做的靶子。
姜玉芝、何萍、穆霖过去都是在各个制衣厂工作,曾经不以为然的事情,到现在“刀子”真的落到自己身上,才真切的感受到了愤怒。
“所以啊,只要还呆在‘水中’,就会一直被吸血。”周知意说着,看向面前桌上铺开的新宁市地图。
姜佑青继续讲自己打听来的事情,“除了东坝街外,这一两年在紧邻新宁火车站的站东路上自发聚集了一些服装商,他们沿街开的服装店形成了一片小市场,叫做站东服装市场。”
姜佑青又指向地图上的另一处,“这里最近也在筹建一个新的服装市场,以十三行路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来,据说是新宁市的领导班子们想要重振这片土地上往日的辉煌。”
十三行路,这个路名还是源于过去的那段历史。两百多年前,十三家较有实力的行商被指定与洋船上的外商做生意,并代海关征缴关税,哪怕是后来各地关卡封闭,仍保留了十三行对外经商的权利,是当时唯一的对外贸易渠道,一时风光无限,虽然之后因百般原因渐渐没落,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这条命名为十三行路,依稀能看到其曾经的痕迹。
周知意望着地图思索着。
站东服装市场毗邻新宁火车站,人流量不用说,新宁的服装是做的全国个体户的生意,占个地理位置便利的优势,生意肯定差不了,不然也不会自发形成一片市场;
但周知意知道,十三行,在未来不仅指的是过去那十三家垄断外贸的行商,更是服装行业赫赫有名的全国服装批发市场,成为新宁最为标志性的商贸场所,和曾经的辉煌一样,这里的衣服不只是销往全国各地、更是有很多外商都来此地拿货。
这片街市挣扎着,在九十年代终于迎来了第二次黄金时代。
甚至可以说,后来东坝街的衰败,和十三行强势占据市场龙头脱不开干系,毕竟商业就是这样,此消彼长,如浪花般,有起来的、就会有下去的。
纤细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十三行路”这几个字,绕着其画了个圈,周知意开口,做出了决定,“我们去这里。”
——
大多数人都有从众心理,就像WK潮流女装店的老板吴坤,他把另外几家服装店的老板聚集起来,四处打听,知道了大顺针织厂就是生产南风牌黄毛衣的厂子,几人找过去,和针织厂的刘老板谈下了给他们也供货的这单生意。
又比如说,大家看WK潮流女装店也跟着南风服装店挂出了数十个色换了寻常面料的长袖衫,他们也跟着做起来。虽然好几个颜色最后落得了一个库存积压的下场,也不知道南风服装店的那个女老板是怎么把这些不好卖的颜色卖掉的。
但这些都不影响东坝街上的众多卖女装的服装店老板们把南风当作“指南针”,一到不知道该做什么款式时,就在南风服装店门口打个转。
被当作“指南针”的南风服装店众人心情就没那么美妙了。
何萍拎着扫帚从店里冲出来,装作扫门前尘土的动作,把“垃圾”扫走,一边指桑骂槐,“真是的,这门口怎么又脏了,也不知道什么黑心的人把地都踩脏了。”
那男人知道何萍是在骂他,可做贼心虚,真理论起来他也没理,只能灰溜溜走了。
周知意向外看了一眼,也是心里堵得慌,虽然她已经在十三行路旁边的和平东路上盘下了一间新商铺,姜佑青正带着工人们装修,不久后她就可以离开东坝街,远离这帮“水蛭”,重新开业。
可周知意并不想就这么简单的离开,这样也太便宜这些吸着她“血”赚钱的老板们了。
心中默默思忖着,周知意面上仍如常和客商们做着生意,“二十件四季衫、十六件Polo领针织短袖衫,一共七百二十块。”
“便宜点啦,小周老板。”那客商讨价还价道,“我刚去问过WK潮流女装店了,差不多的衣服他们一件可是便宜五、六块钱的。”
又是那WK潮流女装店,这人的话一下子踩中赵娟的雷点,她立刻从旁边走过来,拿着展示用的样衣,“你看看我们店里的衣服,和他卖的衣服是一个品质吗?我们这件针织衫可是用进口外国针织机器织成的,纱线也是定制的,比他吴坤卖得那些用普通布做的衣服还要透气凉快,你就说能比吗?你要是贪便宜,怎么不去他家买?”
“你!”那客商一下子涨红了脸,却还真是无法反驳。
周知意拍拍赵娟的肩膀,“既然选择在我们店拿货,那当然是觉得我们的衣服更好了。”
她说着看向那客商,笑道,“您说是吧?”
那客商也不是没有情商的人,台阶都摆到他面前了,立刻就说,“是、是这样的。”
他没再提讲价的事,周知意也没再提,一分钱没让。
那客商从口袋里掏钱,只摸出了六百块钱,有些尴尬,“这……能先赊账吗?我记得东坝街其他服装店基本上都可以赊单的。”
赊单其实也是常有的事,做生意久了,一些老客户人品什么的也慢慢的有了解,有时候他们带的钱不够,又见潮流风向流行到某款衣服上、临时调整进货数量,周知意也会通融一下让他们赊单,等过后这些客商们回到各自的城市,再把货款通过邮局汇款的方式打给她。那些老客户们也不是只做一回生意就不做了,倒也没有人赖账。
只是现在,周知意突然想了什么,心头一动,婉拒了当下这位客人的要求,“不好意思,我们店不能赊单,要不您先少拿几件衣服?”
那客商最后只能少带走了六件四季衫。
下午,南风服装店关门后,周知意和何萍回北发村,在村口遇到了来探望他二舅的段明礼。
“好久不见,”因着迎面撞见了,段明礼略有些不自在的朝周知意打了个招呼,“我听我二舅说了,这阵子好像很多服装店按照你们的衣服款式照做,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现实就是如此,不管是做什么生意,都是见谁卖得好就跟着卖,你也别太难受。”
周知意敷衍的点点头。
段明礼看着她进门的背影,接着视线便被房门挡住,他摸了下脖子,骑上自行车离开。
吃过晚饭后,周知意带着大发、一心和两亿出门遛狗,又遇见了要去夜大上课的江遇。
周知意这才发现自己这段时间被各种事情缠身,也有些日子没怎么碰到江遇了,闲聊问起,“你最近怎么样?”
“还好,很充实。”江遇推着自行车跟着她一起走在路上,“我想要一年修完夜大学要求的学分,有几门课程向老师问过,是去图书馆借了书自学的,通过考试就算学分,现在就只剩下最后的过程控制与仪表和微机原理两门课程的学分了。”
周知意惊讶,“那你是不是很快就可以拿到毕业证书了?”
江遇颔首。
“你可真厉害。”周知意感叹道,因为想让姜玉芝和穆霖去夜大学再学习一番,她也是有打听过,和全日制大学的学生不同,夜大学的学生都是半工半读,有时会因工作调动等原因,不得不将要离开当前所在的城市,也会拼了命的加快学习的速度,将三年的学习时间缩短到两年,但像江遇这样一年就修完三年课程的学分,也是超群绝伦了。
“也是沾了些便宜,在考上夜大前我就在电器行工作了,很多理论知识在那时就已经有所了解。”江遇摇了摇头,“你才是厉害。”
城中村的村口建起的知意制衣厂,和后来分出来的织衣针织厂,江遇不是看不到她前进的脚步,他是发自内心的的觉得周知意厉害。
周知意却是不太高兴的撇撇嘴,“快别提了,我已经‘虱子’缠身了。”
她把这段时间的事情毫无保留的全说出来,黄毛衣的货被泄露到同行服装店里、大顺针织厂刘老板的背刺、四季衫等款式被抄袭……
在南风服装店、在制衣厂和针织厂,众人的情绪都很愤怒,周知意这个当老板的只能稳住,装作不动如山的样子,不然她也跟着怒发冲冠,那不是人心都乱了,这种事的解决办法又不能是打群架。
可生气吗?
每一款衣服都是周知意用心设计出来的,就这么被人“拿走”,她当然生气。
在江遇面前,周知意不再掩饰自己的愤怒,“那个讨人厌的吴坤!我和他的梁子从我来到新宁的第一天就结下了!”
周知意又说起和这人结下的梁子,“就是一年半前,我们刚到新宁的时候,在火车站分开后,我去了东坝街,想要找个工作。就是这人,炫耀自己的进口大墨镜和call机,以为我会拜倒他的喇叭裤下,真以为有钱就了不起了?我当然是狠狠嘲讽回去;后来我离开桂明饭店,被玲姐带到了海林制衣厂工作,有次去外面厂子锁扣眼,正好去的是吴坤他哥的制衣厂,又说起这事,他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说我是欲擒故纵!”
“还有,秋装展销会前,吴坤就买通了村里的一个经常来我那边做手工活的嫂子,让她背了我的设计稿给他看,哼,我设计的衣服他只看图是做不出来的。”
江遇静静聆听着,待周知意发泄完心中积压的怒火,只问她,“你想到怎么对付他了吗?”
周知意看向他,给了江遇一个赞赏的目光,“还是你懂我!宋思泉只会说让我忍忍,等天热了黄毛衣自然就退出市场;我今天还遇到的段明礼,也只会说什么现实就是被抄是常事。”
“我难道不知道现实是什么样子的吗,被抄款就是恶心又无奈的事情。”天边如火般的晚霞映在周知意眼中,仿佛两团熊熊燃起的烈火,“但是,我可不是能吃亏的人,我绝不向这样的现实低头!”
“吸了多少我的‘血’,我就要让他们吐多少‘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