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师傅
何萍白天在南风服装店穿着店里售卖的漂亮衣服,吸引着不少登门的客户心动下单,晚上却苦哈哈的,倒也不是被周知意逼着加班做衣服,而是舌头打结的念着ABC。
“I love wearing dresses,because they are so莱特and布瑞兹……”
“这种细带子也可以像之前我和你讲过的西装领那样,一头留一根线,拽着那根线就能轻松把布条翻过来了。”周知意对着姜玉芝说完,转头给何萍纠正发音,“light and breezy,重新读。”
何萍只好从头重新再读一遍,宛若受刑般,但为了两个半月后的花城青春美大赛,她只能硬着头皮学。
院门被人敲了敲,三只狼狗立刻冲到门口朝着来人凶狠的狂吠着,吓了牛小菊一大跳。
“没事,认识的人。”周知意连忙走过去拉住大发,抱住一心和两亿。
大发这才收敛凶相,又变回狗淡如菊的模样,悠哉的回到风扇跟前的狗窝里,抢在儿子和女儿之前占据大半位置。
一心和两亿后知后觉回来,只能窝在姜玉芝和何萍脚边。
姜玉芝摸了摸又长大些的两只狗,“等着我有空,再给你们做两个窝。”
二纺厂纺织车间的牛主任见狗都离开了,这才松了口气,“小周,你家这三只狗可真是够吓人的,不过看门是好样的。”
周知意很是自豪,“那可不是,可有安全感了。”
“我来是把《全国轻工业优秀新产品名录》给你一份,咱们厂子的扎染布就在第一页呢,厂子里去云蜀学习调研的同志们估计不久之后就会回来了,真期待他们能带回来什么新的扎染技法。对了,还有件事,覃厂长让我和你讲,省内秋款展销会定在了8月25号,纺织局的申局长已经把你的名字提报上去了,你记得提前一天带着衣服去新宁市体育馆办理登记、领展商工作证、布置场地。”
牛小菊说完事情就离开了。
还有不到一个月,周知意一下子紧迫起来,她放下《新产品名录》,看向姜玉芝,“我教你打版,秋款你帮着我一起做。”
姜玉芝看着头都快扎进书里、还在皱眉念着那叽里呱啦英文的何萍,一想到自己也要变成这种苦哈哈的样子,她顿时一激灵,连连摇头,“做衣服我帮你,打版我是真的不行,你要是真想教别人打版,不如我帮你找个人。”
死和尚不死贫道。
姜玉芝就这么把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穆霖给“卖”了。
和这时候的大多学徒工一样,师傅是不做人的,学徒是当孙子的。
打杂、上贡,想学技术就要忍,穆霖的师傅刘全庆还是不做人的师傅中最不做人的,打版的技术是一点都不愿意教,乱七八糟的杂活也是一点都不想做,要不是穆霖他爸又是搭人情又是搭钱才拜了师,一想到什么都没学到,心有不甘,穆霖早就离开乾坤制衣厂了。
穆霖骑着自行车,按照坐在后面的姜玉芝的指示向前骑,在看着自己真的朝那片高低不齐的城中村骑去,他忍了又忍,薄唇还是没忍住吐出刻薄的讥讽,“能教我打版的人就在那里?芝芝,你该不会被人骗了吧?”
姜玉芝把他腰间的衬衣攥得皱皱巴巴,认真的说,“不是,知意才不会骗人,她人很好的,又大方又会赚钱、懂得又多,是真的会打版。”
穆霖听姜玉芝一连声的夸奖,心中泛酸,撇嘴嘀咕,“这是给你灌迷魂汤了吗?谁家好人叫制衣,骗子起名都这么敷衍了吗……”
他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一副笑模样的中年男人,靠着和善亲近的态度俘获像姜玉芝这种年轻姑娘的心。
穆霖心想,他来这一趟也不算白跑,至少要拆穿对方的面具,不让姜玉芝继续被蒙骗。
姜玉芝听到被风传过来的嘀咕声,她手下用力,毫不客气的拧了下去,“穆雨林,不会说话你就闭嘴。”
穆霖心中更是不忿,到底谁是和她更亲近。
到了村口,自行车速度放缓,姜玉芝直接从后座跳了下去,穆霖去把自行车停在一旁,锁上车头。
姜玉芝刚打开门,穆霖就见两道影子向她扑去,他立刻冲过去把姜玉芝护在身后。
正朝姜玉芝颠颠摇着尾巴的一心和两亿看到陌生人,立刻狗脸一变,快要长到成年大狗模样的两只狼狗同时对着穆霖凶狠的狂吠,直面此景的青年人心中很是捏了一把汗,但脚步还是没有丝毫退缩。
还是姜玉芝先把他推到了一边,“你挡着我干嘛?一心、两亿,来我这儿,别害怕,他不是坏人。”
穆霖:……到底谁该害怕?
听到狗叫的凶狠,周知意从屋子里走出来。
穆霖就见一个年轻女仔又带着一只体型更大的大狼狗走了出来,他人已经有点懵了,这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周知意看着站着的青年人,头发略长,细散的黑色碎发垂在额前、散在脖颈处,眉眼犀利,薄唇抿直,整个人看着带着锋芒感,她也有些意外,实在是很难将面前的这人与姜玉芝口中处处隐忍的“孙子”联系到一起。
“阿芝,这就是你那个想要当版师的发小?”周知意不确定的向姜玉芝询问确认。
姜玉芝点点头,转头对穆霖说,“这就是我给你找的新师傅,周知意。”
穆霖脸上难掩惊讶,看着面前这个和姜玉芝差不了多少岁的年轻女人,居然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中年男人?
周知意收敛心中的惊讶,人不可貌相,谁还没有点不为人知的小爱好,也许这青年人就喜欢给人当“孙子”呢,但有想学打版的心就行,谁让从姜玉芝到陈晓慧、郑香,一听学打版要会算数,全都吓跑了。
“我不用你端茶倒水,只要求你能尽快上手、学会打版。”周知意走在前面,引领着新人往工作室里走,“我不介意从零教起,但我有一个要求,必须理解我的想法,不能我说衣服要做圆领,你非要和我讲做成方领更好看。”
周知意把话提前说开,在海林制衣厂和版师戴向东共事的那段时间简直是她的噩梦。
穆霖点点头,心中仍是惊讶,居然不用他端茶倒水……
周知意手一指,让穆霖先坐到桌子旁的那张椅子上,她则是转身从苦大仇深、掰着手指数数的何萍面前抽出了一张数学练习题,把纸笔放到穆霖面前,“加减乘除会吗?”
穆霖更莫名其妙了,只愣愣的点了下头,怎么突然就要他做算术题了,但还是埋头开始做起题来。
周知意收回“考卷”,从上到下看过,浅浅松了口气,还好不用从加减乘除开始教起。
“行,你先跟着我学几天,如果坚持不下去也可以及时喊停,我再招别人。”周知意雷厉风行说道,“我先从衣原型开始教你。”
姜玉芝在一旁补充道,“你学会了可别跑路、去别的制衣厂工作,不然我一定会和你绝交,还会和你老窦讲。穆叔为人正直,要知道你干出这么不忠不义的事,一定会打断你的腿。”
周知意倒是没多在意这点,因着这人是和姜玉芝从小一起长大的,也算是知根知底,她还是愿意付出一点信任的。
穆霖反应不过来,“等等,我现在就要开始学?”
周知意已经在找尺子了,被他喊停,“对啊,时间就是金钱,你越快学会,我就可以把我身上的重担分出去了。”
穆霖只觉自己头有点晕晕乎乎,他走进这房子里才不过半个小时,就能学到他一直想学的打版技术,那他过去在乾坤制衣厂装孙子的那两年算什么?
周知意才不管他的复杂心情,开始在纸上画起来,“所有的打版都是基于衣原型,在其基础上进行的变形。先用尺子对齐打版纸的边缘,画一条平行线,然后再垂直它画一条垂直线。然后是找胸围线,从左上角往下做垂线,长度是四分之一胸围加一厘米;腰围线是从后领深线往下做垂线,长度是背长的测量数据……”
姜玉芝听到什么“平行线”、“四分之一胸围加一厘米”就已经开始晕了,她回到自己的缝纫机前,心瞬间静下来,抬手摸了摸冰冷的机器,唇角微微向上勾起,她果然还是更喜欢做衣服。
——
制衣小作坊又招了两个缝纫女工,是和郑香同住的两个外地女孩,有姜玉芝带着,衣服加工上不怎么需要周知意费心。穆霖好不容易能够学到真正的打版技术,很是认真刻苦,已经对乾坤制衣厂和原本是他师傅的版师刘全庆说拜拜了。
何萍人美嘴甜,就她之前哄姚海林那套招数用在对待客户身上,再加上能将衣服展示得极好的身段,订单多了不少;赵娟力气大、勤劳朴实,是很好的辅助者,南风服装店有这两人在,周知意都轻松了不少,只用收收钱、记个账,多出了很多时间来画秋款的设计稿。
周知意现在已经有点摸到门道了,这时候的人们才刚刚打开审美,还欣赏不来太过标新立异的衣服,她只要用男装设计那种思考方式,在基础的衣服款式中加入一两处设计点,就能刚刚好卡在人们的喜好上,不会过犹不及。
只是这样难免会有种被市场裹挟的束缚感,反而不利于灵感的迸发。
周知意再一次拿着橡皮把纸上的设计稿擦掉,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旁边在试着做出红玫瑰裙纸样的穆霖,她提点了一句,“荷叶边要画出足够大的圆,中间剪出一个数字‘9’,这样做出的荷叶边才能有足够的褶量,不要怕耗料。”
穆霖点点头,默默记下。
他已经不再把周知意看作一个寻常的年轻女孩,虽然周知意不摆师傅架子、也不要求叫她什么师傅,但在穆霖心中,周知意比他原来的师傅刘全庆都要有师德,完全没有藏着掖着、将技术只抓在自己手里的想法,更值得他尊重。
“我去外面遛个狗。”周知意和姜玉芝知会一声,给三只狗穿上牵引背带、牵上绳子,出了门。
想不到好的款式,周知意想出去透口气,换换思路,说不定能找到些灵感。
周知意刚走出城中村,就遇到了从车站向这边走来的江遇和罗良白。
“你要去遛狗?”江遇把手里抱着的纸箱摞到罗良白抱着的纸箱上吗,“我和你一起。”
周知意看向被两个摞在一起的纸箱挡住上半身的人,“罗良白能行吗?他这样没办法走路吧?没事,我自己也能遛,现在一心和两亿没那么喜欢爆冲了。”
“他能行,这两个纸箱里装的都是些电子元件,其实没多么沉。”江遇说。
罗良白从纸箱后探出个头,挤出一个假笑,“我能走路的,两个纸箱还难不住我。”
看在江遇现在变成他老板的份上,他总要“懂事”些。
一心和两亿的狗绳被移交给了江遇。
看着两人三狗走远的背影,罗良白抱着箱子咋舌道,“阿遇你要争气啊,我都做出让步了……”
他像一个终于改变老旧观念的老父亲,现在只要江遇能带着他赚钱、未来实现他的经理梦,江遇想谈恋爱就去谈吧。
罗良白抱着两个箱子转身向城中村里走。
两个摞在一起的箱子挡住了他的大半视线,罗良白探着头向前走,一时不察撞上了刚出门想要追上周知意、不想学习也想出去透口气的何萍。
箱子摔落,何萍先是被撞倒,又是被纸箱当头砸中,她一下子就怒了,“你这人怎么走路不看路呀?”
“对不起,”罗良白把手上剩下的那一个纸箱放到一旁地上,去扶人,听到这一声毫不客气的指责,他呵呵一笑,“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要是看了路我们也撞不到一起。”
刚抓着这人手腕要站起来的何萍美目圆睁,这人什么意思?说她也没长眼不看路?
手下一个用力,何萍在气头上力气也不小,直接把一时不察的罗良白拽倒,让他也摔到了旁边地上。
罗良白讶然,也有点生气了,“你这人,我好心去拉你,你怎么还把我拽到了?”
失去一贯笑容的青年人冷下脸来看着还有几分唬人,何萍视若无睹,就像罗良白无视她那张漂亮脸蛋一样。
何萍自己撑着地站起来,也学着他刚刚的呵呵一笑,一字一顿的说,“因、为、你、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