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护士是个亚裔, 看上去应该有四十多岁，当她开始给乔希进行简单介绍的时候，果然是语速特别快。
幸好乔希随身带着录音笔,一边录音，一边将关键词汇记录在笔记本上,也算是把NICU的各种重大疾病和应对方法过了一遍。
说完了，护士看了眼自己的传呼机, 飞快道：“我必须走了, 有一台静脉导管手术。”
还没等乔希听明白是什么手术，那护士便飞快地跑远了。
乔希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耽误了人家护士的休息时间,本来护士的工作就很辛苦了,还带着她在这里练习了各种仪器的使用方法,她甚至都来不及问问人家护士的名字。
可能是她运气好吧, 也许是这里的工作氛围好，没想到第一天就遇到了愿意帮她的护士。
幸好, 在中午12点多的时候，乔希终于在手术室外见到了消失了一早上的安迪老师。
“安迪老师，我已经学习完了这些手册内容,不知道下午我能在观摩室看您的手术现场吗？还是说我需要更多的安全学习？”乔希连忙跟上了安迪，趁着他做完手术问道。
谁知道他下一场手术是几点钟, 下次见到他又是几点钟。
虽然她不介意今天一天都找个空病房来练习那些仪器，但她还是希望每一天能够更加充实一点，总比一天都不知所措好一点。
“你看完了？”安迪终于停下了脚步, 低头看向她, “你确定那些注意事项你都背下来了？会操作仪器吗？”
其实那些册子上的内容虽然多，但那是因为安迪老师整理得很详细, 如果看完了，又实际操作过了，并不太难理解。
见他问自己了，乔希连忙点头道：“是的，我已经实际操作过了，我刚才请教了一名护士，而且，她还顺便给我介绍了NICU重大疾病名称和相对应的紧急处理方法。”
听到她去问了一名护士，安迪挑眉，面露诧异：“哦？哪位护士？”
“呃，我没来得及问她的名字，是一名亚裔护士，她给我介绍完后，说要去做静脉导管手术……”
“哈！”安迪惊呼，一边点头，一边道，“你还挺会找人的，不错，你下午可以在观摩室和其他实习生观摩学习，继续保持！”
说完，安迪老师便大步向休息室走去。
乔希耸耸肩，也习惯了每个人总是说走就走了，毕竟是重症监护科么。
这里和F大医学院的大楼整体是通的，如果是第一次来的参观人员，一定会迷路的，但乔希对这里非常熟悉，毕竟曾经在这里做过三个月实验。
见大家都到了休息时间，便干脆去自己熟悉的二楼餐厅去用餐。
因为问过了安迪老师，乔希心里便有了底，下午便径直和几个实习生一起进了观摩室，一起看安迪老师的手术。
见她推门进来，其他实习生冲着她点头表示问好，只有瑞安，也就是安迪老师的另外一个学生，一脸负责地看她一眼。
“你把安全手册学完了？”瑞安悄声问道。
他个子很高，害怕打扰到别人，便只能低下头来问她。
乔希不喜欢学习的时候和别人窃窃私语，只能简明扼要道：“是。”
说完，她便特意往右边走了两步，佯装自己想要更加靠近观摩的玻璃门。
至于身后的瑞安怎么想，她也没办法去理会，毕竟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手术还没有开始，此时的手术室里，只有麻醉师在给小病人进行麻醉。
这是一个只有22周的早产儿，小小的孩子，整个身体大概比一个成人的手掌大不了多少，却在出生的那一刻就面临各种重大疾病。
看到这一幕，所有的实习生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个小小的生命在生死间挣扎。
不一会儿，那个为她解答了很多问题的亚裔护士和其他两个护士一起，低下头，在为那个早产儿进行静脉PICC插管，这是一项难度非常大的核心技术。
没想到竟然是那位护士来操作的。
“那是梅护士，是目前NICU技术最高，PICC插管成功率最高的护士。”旁边的一位老师解释道。
实习生们都纷纷点头，没有人说话，现场的气氛非常紧张，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插管非常重要，因为静脉插管是新生儿，尤其是这种只有22周大的早产儿的生命线。
尽管不是乔希来操作，但随着梅护士的手术过程，乔希觉得自己的整个后背都出了一层汗，完全是太过紧张了。
很久很久以后，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确实过去了很久吧，乔希不知道，当手术室几位护士冲着上空举起大拇指的时候，观摩室的实习生们这才齐齐呼出一口气。
“我们成功了，对吗？”乔希连忙去看那位带队老师的双眼。
“是的，我们成功了！”带队老师看了眼面前的实习生们，叹气道，“如果梅护士都不成功，那就没有人可以做到了。”
“孩子得救了，对吗？”一位实习生松了一口气，顺口问道。
“不。”谁知，那位带队老师收敛了笑意，看着手术室的方向，微微扯了扯嘴角道，“你们知道，有时候，正因为我们是全M国儿童的最后一道生命防线，这也决定了——或许，你们过几天会知道的。”
带队老师忽然沉默了，实习生们虽然没有听到最终的答案，但也隐约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刚才还在为梅护士的成功而雀跃的实习生们，也静了下来。
走出观摩室后，实习生们特意来到了手术室门口，看到了正在和早产儿的父母说话的安迪老师。
“静脉插管很成功，我们会尽力。”安迪老师道。
早产儿的父母面上挤出了一丝笑容，感激了梅护士和安迪医生。
早产儿被转移去了保温箱，大家看到了他被很多的仪器围绕，只有小小的心脏处，能看到轻微的震动。
儿童医院是12小时两班倒的，乔希下班的时候，恰好在门口见到了一起下班的梅护士，快走两步，追上了她。
“嗨，梅护士。”乔希打过招呼。
“叫我小梅吧，你好。”梅护士已经换上了休闲装，在路口等待着绿灯，显然是准备步行回家。
“我是乔希，很感谢你，我是从实习老师那里知道你的名字的，她说你是整个儿童医院静脉插管成功率最高的。”绿灯了，乔希和梅护士一起向前走去。
“我不知道什么叫成功率，我只知道，每一次的插管都决定了一个孩子的命运。”梅护士看起来心情有些低落，乔希也瞬间想起了实习老师下午说过的事情，也许，过几天大家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您说的对，没有什么成功率，每一次都很重要。真的很感激您早上对我的指导。”见梅护士要向另外一条路走去了，乔希再次感谢道。
梅护士却忽然站定，回身，面对着乔希，认真道：“这没有什么，虽然你说你只是来观摩学习的，但我也希望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带给任何孩子潜在的危险，所以，请认真学习。”
说完，她便大步向着远处走去。
乔希再次被震撼了，是的，并不是她想要帮助她，而是，这里的每个人都希望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那些孩子，就像安迪老师说过的那样。
一路想着，她一路往回走去。
时间过得很快，虽然乔希并没有机会走近手术室，但每天能够在观摩室学习，还有趁着梅护士或者安迪老师休息的时候去问问题，这已经让乔希很是满意了，至少她每天都很充实。
但，当她亲眼看着七天前那个，被梅护士成功插管的早产儿，终止了生命后，心情还是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不仅仅是她，所有的实习生都很难过。
反倒是那对父母看上去非常的平静，静静地感谢了现场每一位的医护人员，默默地接过了孩子的遗体。
等那对父母离开了，现场有些实习生已经开始红了眼眶。
“为什么父母可以这么平静地接受呢？”有人问道。
“在孩子被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救治的希望。”实习老师轻声道。
实习生们这才明白，原来在孩子被送来的那一刻，基本已经被宣告了结局，但就像安迪老师说的那样，这里就是最后一个希望，最后一道生命关。
这是实习生们第一次直观感受到生命的脆弱。
乔希好几天都心情非常低落。
圣诞节这一天，乔希按照约定，和米勒医生来到教堂音乐会做志愿者。
圣诞节，他们这些实习生总算被放了一天假。
但乔希知道，今晚的音乐会会持续到深夜，所以，一定会很累。
“先吃点东西，今晚会没有时间吃饭。”米勒医生不知从哪里拿过来一份晚餐，是一份意大利面，还有沙拉。
乔希没有犹豫，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快速将晚餐吃光光。
两人没有耽误，乔希被分配到的任务也很简单，就是迎宾，发放宣传单，工作非常简单，但她需要一直站着。
不断地重复告诉所有人具体的位置，对每个人说着'你好'，告诉每个参加音乐会的客人自助餐的位置，这就是她的简单的工作。
在人少的时候，乔希终于可以在窗口的椅子上休息一阵，小腿果然有些酸，也幸亏她还年轻，不至于站不住了。
“很辛苦吧，要不要进去看音乐会？”米勒医生将视线放在了她的小腿上。
乔希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在捶腿，不好意思道：“还行，毕竟今天要穿高跟鞋，我有些不习惯而已。”
因为要穿礼服，乔希总不好还穿一双运动鞋，便找了双黑色高跟鞋来搭配，穿着高跟鞋站久了，当然会不舒服了。
米勒医生失笑，伸手将她拉起，带着她往里走去，两人找了个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一起欣赏音乐会。
唱诗班歌声悠扬，带给众人平静，也有当地有名的乐队来这里表演。
不一会儿，志愿者们开始给大家发放白色的蜡烛，蜡烛下面一圈是一个小托盘，可以防止蜡滴在地上。
米勒医生将自己的蜡烛点燃，转身，将自己的蜡烛与身旁人的蜡烛相碰，对方的蜡烛就会被点燃，两人轻声道：“圣诞快乐！”
接着，身旁的人也会将蜡烛与其他人的蜡烛相触，现场每个人都会和周围人说着'圣诞快乐'。
乔希很喜欢这样的气氛，耳边是舒缓的音乐，和人们相互祝福的声音，仿佛每个人都相互认识，没有人会觉得孤独。
这感觉很好，她很喜欢。
“圣诞快乐！”米勒医生走过来，举起自己的蜡烛道。
乔希会意，便也将自己手中的蜡烛高高举起，和他的碰在一起：“圣诞快乐！”
自己的蜡烛被米勒医生的蜡烛给点燃了，两人相视一笑，他的笑容依然像是带着一层光环，相信没有人会讨厌这样的笑容。
大概是她注视着他的时间有些长，他莫名回头，视线聚焦在她面庞上：“什么？”
乔希连连摇头，惊觉自己怎么总是发呆，便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出去了？”
眼见着音乐会即将结束了，米勒医生便点头道：“我想是的，我们需要站在门口，登记捐款。”
“捐款？”乔希扬起眉头，瞬间明白了，也不废话，赶紧去门口，站好最后一班岗。
音乐会结束后，果然有很多当地居民，甚至有些名人，纷纷开始捐款，志愿者忙得不亦乐乎。
等到这里的晚会彻底结束后，志愿者们才纷纷离开这里。
“觉得累吗？”两人已经坐在了回程的车上，米勒医生笑着问道。
对于平时就是12点睡觉的乔希来说，累倒是不累，就是小腿有些酸，便摇摇头道：“不累，只有腿酸。”
“下次还去吗？”米勒医生目光注视着前方的道路，没有笑，但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
乔希飞快看他一眼，有些无语，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又是在故意这么问，便仰头道：“去！”
两人顿时喷笑出声。
“好。”米勒医生敛起嘴角的笑意，也轻声道。
“NICU的实习还顺利吗？”当车子停在宿舍楼下后，米勒医生才终于转身看向她，问道。
乔希大力点头，毕竟面前的人就是给她介绍了实习机会的大好人，肯定要告诉对方，自己很满意这次实习的经历的。
“非常不错，安迪老师很负责，小梅护士特别厉害，而且是真正热爱工作的人，也是一个非常有耐心的人，我问什么问题，她都会抽空告诉我，哦，还有其他的实习生，他们都很友好……”乔希就像是给对方汇报自己的工作一般，认认真真地说道，事无巨细。
如果这是和米勒医生不相关的事情，她大概也不会说这么多，可是这是米勒医生介绍的工作，而且，这还是他妈妈工作的地方。
可惜，直到现在，乔希都没有见过米勒医生的妈妈，想到这个，就觉得搞笑，因为她也没有见过几次自己的指导医生，除了在观摩室里看到他以外。
“听起来你很喜欢ICU的工作氛围。”米勒医生淡淡说道。
他的面色平淡，像是随意问道：“你是想要成为外科医生吗？”
乔希双眼大睁，有些奇怪，两人好像没有说过自己想要成为一个外科医生，只是说过会考F大医学院吧？
“是的，我想成为脑神经外科医生。”乔希点头，非常坚定道。
身旁的米勒医生良久没有说话，只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才道：“这很好，你有坚定的奋斗目标，那么，就请朝着这个目标努力奋斗吧。”
夜里，躺在床上的乔希一直在回想米勒医生说的那些话，那些明明都是鼓励她的话，但他看起来并不是特别赞赏，甚至有些无奈。
也许是她比较敏感吧，也或许是她对于他观察入微了些，总之，那些小小的细节，在夜深人静时，就会被她一遍遍回想，细细地去分析。
想得脑子都开始疼了，乔希也没有想明白，究竟有什么问题，摇摇头，算了，不去想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哪怕全世界都要放假，但急诊室和重症监护室怎么可能全都放假，尤其是她这个小小的实习生，还是个非常规渠道的实习生呢。
早上早早地去遛了狗，乔希赶去NICU上班。
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她已经习惯这里的工作氛围了，除了时不时地就会听到不好的消息。
是的，这里因为是全M国最难救治的重症儿童被送来的地方，而又有很多儿童是绝症，短短几天，乔希已经数不清听过多少次噩耗了。
其他的实习生们比乔希好一点，至少人家是经过四年正规培训的，见得也多了点。
这些坏消息，真的很是打击她学医的积极性，也令她很是恐惧，甚至在心里暗暗想着，以后绝对不要来NICU这里工作。
已经有一些实习生被带队老师给带进了手术室，毕竟这些实习生是实打实已经毕业的学生，是可以在现场作为助手的。
所以，渐渐的，观摩室里，便只剩下了乔希和瑞安。
乔希倒是无所谓，如果说最开始还妄想进去手术室，现场观摩一下，听过那么多脆弱的生命离开的消息后，她是彻底拒绝进入手术室了。
但，瑞安却显得很是焦躁，在她身边道：“其他的实习生已经陆陆续续进入手术室了，我什至连安迪的面都没有见过几次。”
知道他很不满意这一点，但乔希只是个小小实习生，给她说也没有任何作用啊，况且，她是真的很不喜欢在观摩室里和人说话，便摇摇头道：“手术开始了。”
大概是她拒绝得太明显，瑞安停止了聊天，也朝着楼下的手术室看去。
这是一场风险性很大的手术，孩子的妈妈有严重的糖尿病和高血压，以及肥胖症，这个孩子是先天性肋骨畸形，影响了肺部呼吸，还有先天性心脏病。
小梅护士给他做了静脉管后，麻醉医生、安迪老师以及心内科主任一起，为孩子进行了一个小时的心脏动脉导管结扎手术。
几个医生在手术前，闭眼一分钟，摒除杂念，深呼吸后，这才开始投入手术。
那么小小的一个孩子，体重不超过两斤，根据带队老师的解释，原本，这么小的早产儿是不可以做手术的，但根据各个部门的会诊后，安迪老师主张尽快为孩子做手术，否则这有可能引起其他并发症。
小小的心脏，这样的一个犹如在针尖上精雕细琢的手术，相信没有人会不感到震惊。
全程一个小时，乔希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手术室，生怕一个不注意，就错失了最关键的一步。
“至于吗？这里离得这么远，又能看得见什么？”身后的瑞安双手抱胸，有些讽刺道。
乔希没有回答，一直到手术结束后，才转身，对着瑞安道：“其实，如果你不想待在这里，可以去找安迪老师，很抱歉，我无法和你共情，因为我不想进去手术室，我作为一个还没有考上医学院的大学生，我认为我自己目前还没有资格，但是，如果我现在已经拿到了医学博士的学位，并且很好地掌握了那些安全知识，确保自己不会对那些孩子有任何的安全上的威胁，那么，我会去请求安迪老师，让他带我进去手术室的。”
“呵——”瑞安嘴角抽抽，显然是没把乔希的话听进去，“你以为我没有去找他吗？他显然就是一个不愿意带实习生的老师，我想，我会去申请更换实习老师。”
乔希摊手，无奈道：“好的，祝你好运！”
本来不想和他多说，有时候，人和人的气场就是很奇怪，合不来就是合不来，但想到安迪老师辛辛苦苦整理的那些安全手册，让他们去好好学习，想到小梅护士在百忙之中愿意教她那些基础知识，乔希觉得自己还是要为安迪老师说些什么的。
两人出了观摩室，乔希却忽然转身，对着高了她一头的瑞安道：“听着，任何人想要什么，就去自己争取，但是我不认为是安迪老师不想要带实习生，我记得他第一天就说过了让我们将那些安全知识好好学习，所以，你学习了吗？每个医院的情况都不一样， NICU的那些设备，和重大突发疾病的应对措施，你有没有去实践过？如果你觉得没有问题，那么，你就去告诉安迪老师，我认为他是一个很负责的老师，那些手册做得真的很用心——”
乔希说着说着，便看到瑞安的面部表情很是奇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后。
她身后赫然就是刚刚做完手术，走出手术室的安迪老师，哦，还有小梅护士，以及心内科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