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你嘴怎么肿了!
周月竹知道今晚林湘和贺鸿远请客吃饭去了,她一门心思等着林湘回来,可眼瞅着天都黑尽了也没等到人。
在林湘房门前磨蹭片刻,周月竹琢磨着明日还要上班,转身就要离开,这时楼下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吸引她顿住了脚步。
“湘湘姐,你回来啦!”周月竹双手绞在一起,见到大门处出现的白色身影,眼睛瞬间亮了,忙踮着脚轻声下楼迎过去。
“月竹,你还没休息吗?”林湘被周月竹的动静吓了一跳,她本来就是心扑通扑通剧烈跳动着跑回来的,不妨周家还有人没睡,此刻见到月竹,总有种自己干了坏事被抓包的羞耻感。
“没有,我等你呢!”周月竹下到一楼,站定在林湘面前,刚要抬手挽上她胳膊,却盯着林湘压低了声音惊呼,“湘湘姐,你这嘴怎么肿了!”
倒不是真肿起来,可就是明晃晃地红,简直比文工团的文艺兵表演时涂抹了口红的嘴还要红。
不过红的还不一样,涂了口红的嘴是干巴的红,可林湘樱唇却是水光潋滟的红,瞧着明艳滋润,红得惹眼。
林湘心跳都快漏了一拍,在心中无声地骂了某人一句,忙抿了抿唇,忽悠周月竹这个单纯的小妹妹:“哦,今天晚饭太辣了,你知道黄灯笼椒可不一般,我吃到好几个,辣得我不行。”
周月竹听着黄灯笼椒便懂了,那确实挺辣的。
她不再纠结林湘红艳艳的唇,转而挽着林湘的胳膊上楼,二人进屋后,周月竹一副少女心事羞答答的模样,要和林湘讲秘密。
林湘忙着给自己倒水,夜里风大,还在墙边胡闹了一阵,她这会儿口干舌燥,捧着搪瓷盅仰头灌水,一连喝了大半盅才解了渴。
适时的,周月竹的声音也响起,嗓音中带着少女独有的娇羞:“湘湘姐,我跟你说的秘密,你千万不能告诉任何人哦。”
林湘点头,被凉白开滋润过的红唇越发潋滟:“你说,到底怎么了?”
周月竹一张小脸通红,似飞云染霞,双手来回来去地绞着麻花辫发尾,口出惊人道:“我今晚跟沈建明……亲嘴了!”
“咳咳!”林湘差点喝水呛着,作为今晚也干了坏事的人,她立刻联想到月黑风高的红砖墙边。
不过一看周月竹这小姑娘,林湘还是端着大姐姐的沉稳架势,坚决不能在人面前露怯:“呀,你们进展不错嘛!沈建明同志这是开窍了?”
打开了话匣子,周月竹再害羞也忍不住嘀嘀咕咕,讲述着今晚和沈建明约会时,两人历史性地突破。
只是林湘越听越不对劲,感情周月竹和沈建明的亲嘴就是双唇贴了一下,立刻就分开了,没了。
她只能在心中感慨,这两人也是够纯情的。
哪像……咳咳……
周月竹羞答答地聊完自己的秘密,立刻又八卦地关心她:“湘湘姐,你和堂哥处对象也有一段时间了,你们亲嘴儿没有啊?”
这小丫头单纯却也直接,着实令人招架不住。
“咳咳!”林湘脑海中不自觉再次闪回某些不太纯情的片段,一脸严肃道,“没有!我和你堂哥可是非常朴素纯洁的谈对象,我们就拉过手。”
周月竹:“……”
“天哪,堂哥这行动也太慢了吧!还是军人哪……”周月竹没谈对象前也听说过谈对象的男人不老实的,不说亲嘴儿,一般也得亲亲脸颊呢,没想到自己堂哥这么久了竟然只拉过湘湘姐的手。
埋汰了堂哥两句,周月竹突然又醒悟过来,这也正常,堂哥本来就比其他男同志难接近,以前任何女同志都挨不了他身的,对谁都冷淡,像座冰山似的,想着让堂哥主动去亲人,简直是做梦!
——
昨夜好不容易将月竹打发回屋,林湘美美地睡了一觉,星期一又踩着点儿去上班了。
二厂如今的处境稍稍好转,工人们合理分配着工作和摸鱼的份额,在力争不加班的情况下完成生产任务。
赵主任天天四处晃悠,似乎要将尾巴翘上天,还特意找上一厂厂办的宣传干事来采访采访二厂,争取在食品厂内部报纸上给二厂搏个版面。
林湘没想到,沈春丽真就过来了。
一厂宣传干事沈春丽入职后便负责食品厂报纸的撰稿,这份报纸是厂内部每月的重大新闻总结,多是汇报生产作业情况,再重点采访一些先进个人、集体,宣传弘扬奋斗建设精神与思想。
林湘看过几期报纸,简而言之就是非常正能量。
“来,沈干事,坐着坐着,把这儿当自己家就是。”赵主任没什么架子,就连一厂的宣传干事来了,也没使唤手底下的人干活,反而自个儿给人泡了茶,接着就滔滔不绝谈起二厂的不容易。
沈春丽对二厂早有认知,无非就是人人都提及的懒惰、松懈、不积极、思想觉悟有问题、没有革命精神……可这回,二厂实实在在地给厂里增创了效益,她认为给二厂一个版面还是值得的。
只是赵主任实在太能说,尤其是胡说。
在他口中的二厂成了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弃子,二厂的职工们是坚守家庭的可怜人……沈春丽嘴角一抽,实在难以下笔。
“赵主任,咱们谈谈这次汽水改包装的事吧。”这才是沈春丽此次撰稿的重点。
“哦哦,对。”赵主任还沉浸在二厂的不容易中呢,听着这话忙招呼林湘上前,“小林来,她是二厂的功臣,让沈同志采访采访你。沈同志,你可得好好写我们小林同志啊,那些个成语啊,好话啊,反正也不要钱,都招呼上。”
林湘:“……”
沈春丽:“……”
两个年轻女同志交流起来就很顺畅了,沈春丽问完问题,心中已经有了大致思路,收起纸笔时,再看向林湘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探究与打量。
林湘冲她笑了笑:“春丽,你怎么这么看着我?”
沈春丽跟着翘了翘嘴角:“没什么,我就觉得你挺有本事的。”
一般人哪能想到往包装上添一句话能有这么大作用,现在看来,自己表姐苦苦追求的贺团长会和林湘在一起,眼光确实不错。
想到表姐孟菁,她思绪飘远,昨晚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表姐回家时气冲冲的,脸还红得不行,一时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羞恼。
沈春丽问她也不说,只关上房门一个人待着。
林湘不妨沈春丽如此直白地夸自己一句,倒是坦然接受:“那你记得把我们二厂的版面写大点儿~”
沈春丽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一把紧攥着纸笔,坚守原则道:“那要看本期报纸的安排,我可不会给你开后门!”
林湘忍俊不禁。
送走沈春丽,林湘回办公室复命,只见赵主任攥着一沓票据叫自己,上来就是分发奖励。
“小林这阵子可是给咱们二厂长脸,又来这里没几个月,咱们厂这一沓奖励的棉花票肉票和糖票糕点票你多分点。”
在厂里偶尔还是有些额外的福利的,林湘这也算是彻底打入内部,成为核心干事,自然受待见。
孔真真和马德发对此也没有异议,两人拿了几张比林湘份额少的票据,依旧美滋滋。
“谢谢主任。”林湘可不客气,既然是送上门的好东西,自然来者不拒。
她一一清点,棉花票有四张,共计四斤的量,另外还有一斤肉票,一斤糖票和糕点票。
上个月发工资的肉票、糖票和糕点票都花了,就连贺鸿远的份额也给她买了吃的,可林湘还是馋呢,有钱也没法天天大鱼大肉糖果糕点吃着,这几张票真是“救命”了。
下工后,林湘和来接自己回家的贺鸿远道:“我们先去供销社那边买点菜和桃酥回去。对了,这几张棉花票给你娘寄回去吧。”
浪花岛的冬天也有二十多度,穿长袖衬衫差不多也能过,最多再穿薄毛线衣,基本不需要做棉袄,林湘想着在西丰市的贺大娘更需要扯棉花做棉袄或者棉被。
贺鸿远琢磨:“这边冬天温差大,白天虽说暖和些,可夜里还是凉,你过来的时候有带冬天的衣服?还是得做一件薄棉袄。”
林湘疑惑:“真用得上?”
贺鸿远轻笑,瞧着林湘认真思考的模样,忍住了捏捏她脸蛋的冲动,垂在军裤边的手紧了紧,道:“这样,你手里的四斤棉花票寄给我娘,我那里还有棉花票给你做棉袄。”
林湘蓦地瞪圆杏眼:“你这不是多此一举?”
怎么他不直接给贺大娘寄去。
贺鸿远轻挑剑眉:“我娘收到你寄回去的棉花票肯定更高兴。”
林湘:“……”
这人还真是……挺会拿捏人心的。
在供销社买了半斤江米条和半斤桃酥,糖票暂时留着,林湘又带着贺鸿远上隔壁海鲜站挑了一条鱼。
今日运气不错,渔民打渔回来收获满满,连带着海鲜站的东西也新鲜,活蹦乱跳的一尾打铁鱼串着草绳递来。
林湘正掏钱付钱,头也没回地就让贺鸿远接着。
贺鸿远还是头一回和除了自己母亲之外的人来买菜,尤其这人还是自己对象。
看着林湘在水缸子里认真挑选,一定要挑一条最新鲜,模样最漂亮的鱼,又使唤自己拎着动作,她则付了钱,转头冲自己一笑。
“走吧,家里有佐料,咱们今天炖鱼汤喝。”林湘心情雀跃。
贺鸿远听到家这个字,不由得在脑海中勾织着一栋房子的模样,是自己和林湘的家。
不过,现在的二人仍是在周家,到家后,林湘马不停蹄去准备鱼汤,给今天的晚饭加餐。
冯姨已经准备了三个菜,土豆丝和炝炒白菜,再蒸了一盘红薯。
等林湘的鱼汤炖好,白花花的汤底好似纯白的牛奶,再撒上几粒鲜红的枸杞,飘着鲜香气,清淡适宜,鲜美可口。打铁鱼,是浪花岛附近最常见的鱼类之一,刺少肉多,鱼肉鲜嫩。
一大盆鱼汤被四人解决得干干净净,饭桌上,冯丽听闻林湘要给二嫂寄棉花票回去,当即道:“正好我这里还有几张,一起给二嫂寄回去。”
饭后,林湘拿上冯姨给的棉花票回屋写信,贺鸿远跟上她的脚步,一同进了林湘的房间。
这还是贺鸿远第一次进女同志的闺房。
林湘瞧他那模样,正经得不行,不由得打趣他:“贺团长,你还经过哪个女同志的房间不?”
贺鸿远一脸严肃:“我娘。”
林湘:“……”
真是败给你了,可也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
贺鸿远倚在桌边,看着林湘伏案写信,信上将她在浪花岛的生活简单提了提,全挑的好事儿讲,最后还夸了贺鸿远两句。纸页对折装进信封,再将六张棉花票一并送入。
黄皮信封上,林湘写下贺大娘大队的地址与收信人名字,至于寄信人一栏,她顿了顿,盯着身旁存在感十足的男人灼热的目光,写下寄信人——林湘贺鸿远。
她抬眸将信封往男人面前推了推,邀功般道:“看看,我可把你的功劳也添上去了。”
毕竟自己的棉花票给贺大娘,贺鸿远又将他的棉花票给自己,一时也说不清是谁给谁的。
贺鸿远低眉扫过娟秀的字迹,看着两人的名字没有任何阻隔的紧贴在一起,心中熨帖。
都说谈恋爱后,会忍不住和恋人多些肢体接触,那是发自内心的亲近,林湘也不例外。
只是碍于在周家,她和贺鸿远两人在房间里关门待着并不合适,林湘便将房门大敞,表明二人可是清清白白的。
信写好了,她安排贺鸿远明天有时间去邮局买好邮票贴上寄出,说话间,一来二去就盯上了贺鸿远接过信封的手掌。
贺鸿远手掌宽大,比她的大上许多,五指细长,骨节分明,十分好看,甚至带着几分性感。掌心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薄茧,全是训练和打仗留下的印记。
林湘一本正经道:“贺团长,我会看手相,我帮你看看吧。”
说话间,双手拉着贺鸿远宽大的右手手掌到跟前。
贺鸿远严肃教育她:“看什么手相?不准搞封建迷信。”
林湘猛地想起来,现在这个年代对这种封建迷信是严厉打击的,不过这会儿就两人在,她也没太在意:“怎么?你还要去举报我?我不管,要是以后有人谁说我搞封建迷信,肯定就是你举报的。”
贺鸿远勾了勾唇,像是被林湘非赖着自己的言语逗笑:“你还真说得出口。”
“哎呀,我给你看看嘛。”林湘当然不会看手相,只是指腹轻轻摩挲着男人掌心的薄茧,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嗯,贺鸿远同志呢,一看就是个事业有成,心性坚定的人,看看这事业线多顺畅,直直的一条,生命线更是绵长,肯定长命百岁……”
贺鸿远只觉掌心酥酥麻麻的痒,林湘肌肤柔嫩,轻轻擦过自己手掌,好似用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在自己心头撩拨,搅出一种难以自控的感觉,以至于他没法听进去林湘那些看手相的话。
看出林湘是在瞎编瞎说,口中不要钱的好话一个劲儿往外倒,贺鸿远手指蜷曲,贴上林湘的手掌,淡淡道:“那你帮我看看感情线如何?”
林湘挑眉,略微惊讶地看着贺鸿远:“贺团长,你怎么回事?不是要抵制封建迷信吗?现在还主动问起来了?”
贺鸿远眼底铺满笑意,凌厉的剑眉都柔和了几分,勾唇道:“嗯,看你挺有本事的,林大师帮我看看感情线如何?我对象什么时候愿意和我结婚。”
林湘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抬眼便直直撞进了男人深邃的眼眸,素来冷漠的眸子中像是燃着火焰,炽热又汹涌。
她猛地松手,收回手捏紧成拳搭在腿上,压抑着心口那阵酥酥麻麻的痒意,嘟囔道:“我可看不了感情线,你找别人问去。”
“哦?”贺鸿远倒没继续为难林湘,只弓手轻刮林湘鼻尖,眼角眉梢笑意点点,“学艺不精啊,林湘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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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贺鸿远在午间上了一趟邮局,买好邮票贴上,将信和布票一同寄出。昨日最后,他让林湘在信里添上一段话,由她劝说自己娘过来海岛上住一段时间。
以往贺鸿远开口,贺大娘不为所动,这回儿子对象开口,兴许能有用些。
寄完信回到部队,贺鸿远上食堂吃了饭。说来也奇怪,过去他碍着曾经的恩恩怨怨,并没上周家去过几回,一日三餐几乎都是吃部队食堂。
可现在,却忽然觉得在食堂一个人或是同战友吃饭没那么香。
身边少了谁似的。
丝毫不知道被嫌弃的张华峰大口吃着饭菜,问起已经打了结婚报告的姜卫军筹备情况,贺鸿远听到结婚两个字,不由得也竖起耳朵。
“嚯,结婚要准备的东西多哎。”姜参谋长在工作上能力出色,也对于结婚的习俗却一窍不通,“还是我娘让人写信过来吩咐,说得准备彩礼,三转一响看家里条件准备,另外还要合八字选日子……我听着头都是晕的。”
张华峰大笑两声,羡慕道:“晕也没事,总归是娶到媳妇儿了!兄弟,你动作倒是快啊。”
姜卫军打趣他:“你也抓紧啊,还有鸿远,你们俩都行动起来。”
贺鸿远还没开口,张华峰抢先表态:“你放心,我落后你,肯定不可能落后贺鸿远这小子!我肯定比他先结婚。”
“你倒挺有自信。”贺鸿远淡淡可口。
张华峰挺起胸膛,骄傲极了!
贺鸿远结束任务后休息了几天,转头又投入到工作中。九月新兵入伍,主要是由营长带兵训练,他作为团长去巡视一回,见着零星几个刺头不服管教,当即就亲自下场练兵。
新入伍的战士中总容易出现刺头,甚至贺鸿远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年轻气盛,横冲直撞,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威严的贺鸿远气场强大,就是不说话站在那里也令人胆寒,更别提他沉声开口,下达训练任务,听着新兵们一片哀嚎根本完不成任务也面不改色。
“现在开始,五公里越野跑,17分钟内完成不了的加练五公里负重跑!”贺鸿远眸光坚定,丝毫不为这帮小崽子懒散拖沓的抱怨所动,拔高嗓音发出号令。
有不服气的刺头站出来反抗凶狠无情的贺鸿远:“团长,17分钟我们根本跑不完,你不如直接说让我们所有人加练五公里负重跑。”
话语中满是抱怨与不服。
意有所指贺鸿远夹带私货,根本是故意为难他们这些新兵。
贺鸿远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剑眉凌厉,薄唇紧抿,片刻后扬声开口:“完不成任务是你们的问题,一天到晚吊儿郎当地当然完不成任务,你们这届新兵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现在还没开始就觉得人人都完不成17分钟的目标?你们的志气呢?没有志气上这里来干什么?麻溜回家种田去!”
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着贺鸿远沉声训话,他一字一句,如同过往一样对付着新入伍,一颗心还没野回来的士兵:“等上了战场,生死攸关的时候,你们对着你们的敌人也商量去,你们跑不动,你们要申请降低目标,看看你们的敌人会不会答应!”
一排排一列列的新兵青涩稚嫩,基本都只有16-18岁,入伍时间短,更多的是好奇与憧憬,仍在服从命令与不服管教的情绪中间游移。
此刻面对威严正盛,霸气逼人的贺团长,再无一人敢出声。
“我新兵入伍时五公里越野跑成绩16分02秒,你们周营长新兵成绩16分26秒,早上你们见到的杨指导员成绩16分32秒……你们呢?”贺鸿远铿锵有力,锋芒毕露,“这阵子训练下来,有一个人成绩能看吗?训练态度散漫,成绩稀烂,还不愿意多练!现在谁不想练的,立刻打报告出列,我亲自送他回去!”
站得笔直的新兵们纹丝不动,在艳阳下军姿挺立,无一人再敢吭声。就连态度最拽,最让周营长头疼的刺儿头董武也紧抿双唇。
贺鸿远面色稍霁,却不大显现,白色帽檐下一双凤眼如鹰隼般锋锐,只对着众人扬声道:“现在五公里越野跑,有没有信心跑进17分钟!”
“有!”前头纷纷抱怨的新兵们不敢认输,齐声回答。
“大声点,有没有信心?”贺鸿远洪亮的声音响彻训练场。
新兵们似是被激发斗志,扯着嗓子喊:“有!”
“出发!”
周营长看着一帮子新兵纷纷负重出发,这才松了一口气,该说不说,贺团长平日威严,但是真好使啊!
要是他来调教这些新兵,怎么也得多花些时间,贺团长一出手就是不一样,这模样就够让人胆寒的,再刺儿头的见着贺团长都得乖乖的。
这便是从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气势与霸气。
贺鸿远一通训话,再和周营长讨论一番今年新兵的情况,尤其听说了董武这个十七岁新兵的能力出众与脾气不小。
新兵董武在入伍训练测试中几乎样样都是第一名,个人能力十分出众,为人自信自负,好出风头,也敢出来反抗上级,现在俨然已经是新兵的头头儿。
可他性子直又大胆,周营长带着他既感叹这人的能力优秀,又头疼他难服管教。
像董武这样的新兵俨然就是最令人“又爱又恨”的士兵。
贺鸿远掐着训练秒表,耳畔钻进周营长的汇报工作,在时间到达16分11秒时瞥见董武跑在最前面,距离终点线仅两百多米。
可就在贺鸿远和周营长认为董武将成为新兵第一时,他突然停下脚步,俯身看向一旁摔倒的战友。
时间来到17分钟,一共有八名新兵在规定目标时间内完成五公里越野跑,而剩下的新兵陆续于17分钟之后抵达终点线。
董武背着摔倒扭伤脚踝的战友跑过终点线时,贺鸿远垂眸瞥见时间,17分09秒。
“没有超过17分钟的所有人集合,加练五公里负重跑!”贺鸿远面无表情下达训练任务。
“报告!”董武出列报告,为自己正名,“团长,我正常跑的成绩肯定进了17分钟。”
贺鸿远掀起眼皮,扫过董武青涩却充满朝气的面庞,淡淡开口:“所以呢?你刚刚在17分钟之内跑进终点线没有?”
“我是为了背汪卫国……”董武并不服气,自己当时距离终点线仅两百米,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必定能在17分钟之内到达。
贺鸿远沉声打断他:“所以你刚刚在17分钟之内跑进终点线没有?”
董武一脸愤愤地噤声,赌气道:“没有!”
“那就跑!”贺鸿远丝毫不留情。
一群新兵继续加练,十多分钟后汗涔涔地喘着粗气回到训练场,董武仍是第一个到达的,他身体素质出色,肌肉紧实健壮,尤其在冲刺阶段具有极强的爆发力。
他折腾下来,仍旧是不满地看向气势逼人的团长。
贺鸿远大步走向正休息的新兵堆,所到之处,新兵们的议论声瞬间停止,人人绷直身体,不自觉地规矩老实起来。
董武见贺团长停在自己面前,血气方刚道:“团长,我刚刚五公里负重跑也是第一!”
那副模样简直是无所畏惧,横冲直撞。
贺鸿远轻笑一声,到底没有了训练时的严肃:“你还骄傲上了?”
董武:“……”
越是被团长打击,他越是不服,越是来劲,刚想再辩驳两句,又听到魔鬼般的贺团长再次开口。
“刚刚要是我背着战友跑,照样能跑进17分钟。”
一句话绝杀,董武只觉得气血上涌!
偏偏董武听过贺团长的英勇事迹,看着他高大健壮的身材,露出的紧实肌肉,董武心里清楚,贺团长说的是真的。
这一瞬间,董武有一点泄气。
绷得笔直的身体霎时松懈,烈日下的新兵刺头有些蔫。
“不过,你能背着战友跑,以后上战场,战友也能放心地将后背交给你。”贺鸿远话锋陡转,眼神中露出几分欣赏,“下回背着战友也给我跑进17分钟,能不能做到?”
董武瞬间打起精神,昂首挺胸道:“能!”
贺鸿远微微颔首,这才转身离开。
“团长!”董武盯着贺团长伟岸的背影,叫住他。
贺鸿远没有回头,只停下脚步听着身后传来少年稚嫩却充满血性的声音:“团长,我以后肯定超过你!”
贺鸿远勾着唇笑了,低声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再扬声回道:“有本事就试试!”
军旗在烈日下显得更加鲜红,见状着一代又一代军人的传承。董武盯着贺团长的背影迟迟不愿挪眼,眼中满是兴奋与冲劲。
休息片刻,新兵的训练仍要继续,周营长重新接过主导教官的位子,而刚刚摔倒扭伤脚踝的汪卫国正被贺鸿远背着去军区医院治疗。
性子一向胆小些的汪卫国战战兢兢,伏在团里人人惧怕的团长背上,颤颤巍巍开口:“团……团长,不然还是我自己走吧,不用,不用背。”
贺鸿远是在半道见着这新兵一瘸一拐往军区医院去的,当即就把人背上了。
“等你慢腾腾拐到军区医院,人都下班了。”贺鸿远背着一个大男人仍显轻松,快步赶到军区医院,直接找护士帮着看看。
汪卫国哪里想过威严可怖的贺团长竟然还会背着自己来看伤,心里却生出几分依赖与安全感。
他今年只有十六岁,是这批新兵里年龄最小的,白天高强度训练,夜里就想家,经常想得睡不着。
这会儿被团长背来医院,突然鼻头一酸,待他刚吸了吸鼻子,就听到贺团长沉声开口:“你敢给我哭一个试试?”
汪卫国:“……”
那么点儿伤感情绪瞬间被吓回去了。
贺鸿远将新兵扔给护士上药,自己转头四处逡巡的功夫却突然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汪卫国就这么见到永远都是一副严肃威严模样的贺团长大步朝一个穿着黄色衬衣的女同志走去,脸上竟然挂着浅浅笑意,似乎连说话都温柔了许多。
“怎么突然到军区医院来了?”贺鸿远上下打量着林湘,担心是她哪里受伤了。
林湘额上汗涔涔,因为一路赶来小脸红扑扑的,全是被晒的,她忙解释道:“不是我受伤了,是我们厂里的工人,今天下午操作设备突然绞着手了,现在正在缝伤口呢。”
说来也吓人,林湘想到那鲜血直流的手就一阵后怕。
这个年代对于安全作业的意识并不高,不像后世各种生产操作更加规范标准,这里的职工培训强度不够,要求也不算高,尤其是在各项生产作业中并不规范,经常都显出几分随意,即使是一厂也多是如此。
这便留下了不少安全隐患。
林湘之前还没有太深体会,这次亲眼目睹,体会就深刻了。
她琢磨着,等工人手伤治了,必须找赵主任商量着对设备操作进行规范化和标准化要求,减少乃至杜绝此类情况再次发生。如果顺利,最好能建议一厂也严格要求起来。
贺鸿远点点头,顺着林湘的目光看向军区医院一楼的手术室:“进去多久了?”
“半个多小时了。”
话音刚落,林湘见到手术室大门一开,忙上前询问情况。
这次主治医生正是孟菁,她穿着白大褂,摘下口罩,专业又快速地阐明伤患的情况:“手臂是被利器割伤,伤口不算浅,现在缝了伤口上了药,先住院观察一星期,如果伤势没有恶化可以回家静养,三个月内别干重活。”
林湘自然相信书中女主的专业,孟菁在书里可是在医学领域干出一番事业的,她真诚道:“谢谢你,孟医生。”
孟菁冲她点点头,目光又扫过林湘身后的贺鸿远,并没有多说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孟菁脚步匆匆,脑子里却乱糟糟的,见鬼了,怎么见到贺鸿远没什么想说话的心思,反而一下想起来蒋正豪那个可恶的家伙!
林湘代表厂里安置了受伤职工,给人发放了慰问金。
如今的国营厂福利待遇不错,像是工伤会有工会组织慰问,厂里组织慰问,部门组织慰问,医药费全包,另外再送一笔慰问金和营养品。
工人在军区医院住院安顿下来,林湘回到厂里就同赵主任商量起规范化标准化工作准则的事情。
赵主任最不缺的就是人情味,刚为受伤职工申请厂里慰问津贴,听到林湘这话也认同。虽说厂里的劳动作业总体危险性不大,可一年下来偶尔还是有人会受些伤,这么想来,大伙儿的劳动作业确实缺乏培训,缺乏标准化与规范化。
“那这事儿怎么拟章程?”赵主任对此并不擅长。
林湘早想好了:“主任,我来拟,拟完您修改定夺。”
“行。”赵主任瞧着林湘,眼神中越发满意。
林湘根据食品厂的特性认真拟好了每个环节的操作手则,从食品安全卫生到防止受伤的规范化设备操作都详细罗列了条款。
赵主任瞧着她这1、2、3、4、5……一条条真是清晰明了,那是相当满意:“行,直接贴到车间去,等明天下午,再召集所有工人强调强调。”
“好。”林湘是个行动派,尤其是这样重要的事情,她拿着劳动作业准则张贴到车间墙上,转头又撺掇赵主任,“主任,要不您建议一厂也搞个这个?”
赵主任起初并不想掺和一厂的事情,毕竟二厂在一厂不受待见,他在一厂也说不上话,不过听着林湘说起受伤的危害,到底还是同意了。
“走,去一厂找副厂长说道说道。”
赵主任带着林湘上一厂去,心想自己这也是做好事,等两人走进一厂,见着刚生产好的虾酱罐头装车准备运送出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林湘自然也好奇,上回和虾酱车间的人开会,秦主任可是口口声声提议改配方的,也不知道这批虾酱……
待二人走近,林湘听到卡车旁正和销售科科长说话的秦主任的声音。
“宋科长,你放心,我们这回改良了配方,肯定能跟食品食品厂的打擂台!把失去的订单抢回来!”
一辆辆卡车载着新鲜改良了配方的虾酱罐头出发,车间主任秦阳波满脸期待,林湘望了一眼那些蓝色卡车,不免担忧。
只怕秦主任的期待要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