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青山化作垃圾山,皆因其生机被锁。
充当这把锁的,正是那口藏有秦悠魂气的棺材。
以棺材为锁芯,一道道早已失传的古早阵法层层覆盖上去,牢牢守护她留在这个世界的凡身。
整座青山以其生命之力为其注入源源不断的天地能量。
而打开这把锁的钥匙,是尤浩戈。
确切地说,是他抽离出去的修为。
他要取回修为才能开启青山。
开山,才拿得到他当初做商人时得来的奇珍异宝。
其中就有救命的奇药。
尤浩戈盯着秦悠看了良久,独自步行上青山。
秦悠没有跟去,只在山下不错神地注视着那道比记忆中消瘦许多的背影。
不似当年分别前的踉跄苦楚,多了几分坚毅洒脱。
秦悠心头涌起万千情绪,嘴角不停抖动,最后定格在一个微微上翘的弧度。
纵有再多不舍,当年的她还是走了。
横跨无尽岁月之后,她兑现了对他的承诺。
而他,同样守着她的许诺等在那里。
等待重聚。
古井无波的青山上刮起阵阵凉风。
晴好的天空骤然阴沉下来,电闪雷鸣如咆哮的银龙穿梭在厚厚的云层中。
阴云还愈压低,却似被一个看不见的罩子给顶了回去。
银龙在罩子外面吼得更起劲了。
沉睡于青山之下的妖魔鬼怪们集体觉醒,齐齐扯脖子跟银龙对嚎。
秦悠搓搓耳朵:“真吵。”
对骂立马变回独角戏,银龙噼里啪啦老半天,愣是没人答它一声。
银龙不甘地狂甩尾巴,银链裹挟天劫之力直劈在垃圾山上。
地动山摇,伴随着响天彻地的巨响。
这一幕与秦悠梦中所见封山是何其相似。
只是由生转死难免凄凉。
化死为生绿意先行。
山顶那几棵要死不活的树支棱起来,迅速抽芽长叶。
死寂的古井迸发冲天水柱,冲破罩子,撞上银龙。
银龙哀嚎着化作无数电光,全数劈在垃圾山上。
阴沉的天色放晴。
水柱倾倒下来,犹如细密春雨,灌溉着干枯千年的青山。
风吹枝条摆。
雨过寸草生。
那个消失在山顶上的男人重新出现,缓步走下来时,秦悠有一瞬间的恍惚。
初见时的他,衣袂飘飘谪仙下凡,长发轻拂,是她漫长岁月中见过最好看的人儿。
眼前的他,短袖大裤衩,一脑袋乱毛,脸上还蹭了几个泥手印。
那个不染纤尘的世外之人,终是跟她一起滚了泥潭。
秦悠迎上去,垫脚揽住那明显壮硕不少的肩膀。
尤浩戈斜楞她:“催着开山的是你,拿到药了不着急回去的也是你,怎么着,你打算把那几个人都耗死了再给他们来个起死回生呗?”
秦悠嬉皮笑脸:“哪能啊。”
她招招手,一口被井水冲得出溜到山脚的破烂棺材晃晃悠悠飘浮过来。
秦悠坐进来,把尤浩戈也拽了进去。
棺材拔地而起,飞得那叫个快。
小破车和灵车不停磨轮子:它俩是不是要失宠了?它俩不会飞呐!
医学院里。
参与急救的学生全部退了出来,一个个哭得眼睛肿成了桃。
杨校长和几位老师还在里面,用尽毕生所学能留他们一时便算一时。
闻讯赶来的几位校长愁眉苦脸,在走廊里或坐或站,谁都没有言语。
唯有大校长一派淡然,抱一盒炸鸡吃得正香。
尤浩戈路过他,一把将炸鸡抢了塞秦悠手里。
秦悠也没客气,今儿的伙食摄入就靠它了。
被抢了零嘴的大校长拍拍手:“都别难过了,人有救了。”
所有人都看向走进急救室的尤浩戈和秦悠,眼里有不确定的质疑,但更多的是希冀。
杨校长见惯了生死,早些时候玄易的老师动不动就有折损,毕业进入社会的优秀学子也有不少丧命于邪祟之手。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再没见过本校内的生死离别。
因此今日这几位濒死的同僚狠狠刺痛了她的心,她把最好的药用在他们身上却只能保他们一时三刻。
明知没救,亦要强留。
见尤浩戈给几位气若游丝的老师塞药丸,杨校长有些晃神。
好像,就是从这个年轻人面试时揭了所有校长的短,玄易的伤亡率就归零了。
杨校长灰暗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能救吗?”
尤浩戈没有言语。
秦悠笑嘻嘻冲她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老师们默契后撤。
秦悠掏了支秃头毛笔,沾上直挺挺躺着那位老师的血,在他胸膛上写写画画。
尤浩戈则用手指沾血,在另一个老师身上书写。
古老的符文在血液加持下腾起妖异红光,映衬着几位老师苍白的面颊都红润了些。
几人外伤虽重倒也不足以致命。
之所以性命难保,是他们的生机被抽空了。
没了生机的活人如同木偶,还不是对手想怎么宰就怎么杀。
也亏得这几位老师修为深厚,没了生机尚且能靠灵力支撑一时,这才得以逃生回来求救。
如今几人灵力消耗殆尽,又没了生机,外伤没了身体自愈的缓解亦足以要命。
要救人,就得三管齐下。
先用丹药护住命脉,再用术法从天地间借点生机,最后给他们灌输灵力,激发他们肉身的活性。
秦悠曾跟尤浩戈学过一点逆天的算命之法,多年未用,乍一提笔稍显生疏。
她正在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教师身上奋笔疾书,那老头的魂儿坐起来了。
看到秦悠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动笔,老头脸都绿了:“小秦老板你干……”
秦悠一巴掌给他拍了回去:“闭嘴。”
老头两眼圆睁,魂魄当真就躺回了肉身。
趴在门口围观的学生又开始掉眼泪了:“魂儿都出窍了,人肯定是没了。”
背手溜达过来的大校长拍拍他:“你重修吧。”
学生:“啊?”
大校长:“魂儿都回去了,怎么就能没了呢。你这专业课是体能老师教的吧。”
风风火火赶来的体能李老师不服气了:“教体能怎么了,我也是正经从玄易毕业的优等生好么,我可没犯过这么低级的错误。”
李老师的大嗓门这么一吼,紧张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老师们的焦躁得到了缓解,可算有心情讨论此次出差任务该谁接手。
即使实力不如受伤的几位老师,他们也很想去会会那个家伙。
大校长清清嗓子:“里面那几位救回来也得休养一阵,他们的课谁给代一下啊?”
叽叽喳喳的老师们全都不吱声了。
他们豁得出去玩命,可前提是得有人替他们代课。
不光要代他们自己的课时,还要担上受伤老师分摊出来的课。
每个老师开学季都有上不完的课,哪有时间替别人上课。
万一再折损几个老师,教学任务就更紧张了。
大校长看看他们:“没人主动承担的话就抽签决定吧。”
有老师不死心:“难道放任那个坏蛋继续在高校里祸害学生么?”
大校长拧起眉头:“怎么可能,我玄易什么时候认怂过。只不过这活儿危险系数太高,得派给死不死都没影响的闲人。”
老师们相互看看:玄易啥时候养闲人了?
白校长阴森森提醒:“这学期开学有个人请了长假。”
请长假意味着校方没给他安排教学任务,那所有玄易派不出人手的任务都得他来。
于是这个大活儿就落到了尤浩戈头上。
秦悠有福同享,有委托同去。
那几位老师的命才刚保住,他俩就被大校长撵鸭子似的撵去出差了。
秦悠捞起空了的炸鸡盒:“不就吃了他两块炸鸡么,真小气。”
尤浩戈点开手机计算器按了一会,截图发给大校长。
秦悠瞄了一眼:“嘶,你这价开得够黑的。”
尤浩戈:“这不是给熟人打了个折么。”
二人相视坏笑。
出差得带装备,俩人御棺材飞回垃圾山。
几小只正在小树林边上焦躁爬行呢。
秦悠问它们怎么了。
几小只疯了似的往垃圾山方向指点。
秦悠眯眼一瞧:“哟,都起床了。”
灰败的垃圾山已隐隐有了曾经青山的模样,从山底下钻出来的妖魔鬼怪们正打着哈气阴暗爬行。
见秦悠回来,它们乌泱泱围拢上去。
秦悠挨个瞅瞅:“怎么都缩水了呢?”
一头没比毛绒粉熊大多少的黑熊举手:“冬眠一季就能瘦脱相,我们可是冬眠了几千年呢。”
秦悠扯扯嘴角:“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这一觉把脑子睡空了吧?”
一只尖嘴怪兽在旁边桀桀怪笑:“可能是冬眠的时候让人家嘬了脑壳吧。”
然后熊跟怪兽就打起来了。
秦悠揉揉额角:“要不咱搬个家吧,看它们闹得慌。”
尤浩戈:“行呐,咱那不是还有个山顶豪宅么。”
群妖激动起来:“哪有豪宅?我们要住豪宅!”
妖声鼎沸中,拎上大包的秦悠跟尤浩戈逃之夭夭。
~
许久未曾出门,秦悠照旧坐上灵车,去殡仪馆顺路拉活。
拜红月所赐,殡仪馆里存放的尸身都装不下了。
很多没诈尸的普通尸首也得秦悠去送。
秦悠帮着把要送去外地的尸首搬上灵车,心里沉甸甸怪不是滋味的。
落井那日,那小孩惊恐求救的表情清晰烙印在她脑海里。
然而那孩子的魂魄却怎么都补不全了。
人虽然还活着,却比傻子都不如。
尤浩戈把后车厢的门上了锁,推着秦悠坐上驾驶位:“能力以外的事不要想,那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的责任。”
秦悠低低“嗯”了声。
由于这趟要送的尸身大多没什么异状,他们的行程反倒被拖慢了不少。
以往交接那些有问题的尸身时,家属悲戚中带着浓浓怯意,恨不能将所有步骤都简化。
现在看着那些痛失亲人的人哭得撕心裂肺,秦悠怎么都说不出“请签字交接”。
路上的耽搁倒也没耽误正事。
先前出山来帮忙的白骨和大妖先一步盯上了吸取人气儿那人。
事实上,几位老师能活着退回玄易,也有他们暗中帮忙阻拦追击的功劳。
白骨并非活人,算是靠夺生机取胜那位的克星。
只是他俩埋在土中多年,出土这几年也鲜少与玄术界打交道,不太摸得准现如今对付这类修行者的尺度。
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他俩选择了按兵不动。
秦悠一到地方就嗅到了大妖的气息。
那位漂亮姐姐愈发娇艳,像一朵盛放的牡丹。
秦悠贼兮兮笑着贴上去。
尤浩戈黑着脸把她撕下来甩到一边。
白骨和大妖没做任何反应,光顾着吃惊了。
秦悠的状态一直在变,尤其今年过年时那阴气森森的模样,他们拜年串门时还以为她借尸还魂了。
所以对她现在的变化,二人很快就适应了。
可他们怎么都无法将眼前这个丰神俊朗的男人跟那个常年戴厚眼镜片的尤老师划等号。
大妖把秦悠拉到一边:“你换搭档了?”
秦悠:“没换啊。”
大妖:“那就是他整容了,还垫肩了。”
秦悠哭笑不得。
几人闲聊几句,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受伤老师留下的资料显示,打伤他们的人明面上是个商人,从事行业与玄术沾不上半点边。
正因如此,玄易暗查这事许多年都没把他薅出来。
这次也是赶巧了,有个跟玄易有往来的富豪跟这位有商业合作,宴会上几个大佬都喝多了开始互倒苦水。
富豪说他老爹重病在身,他斥巨资请玄易帮给老爹续命,玄易死活不同意。
许是富豪言语间充斥着对玄易的不满,令那商人嗅到了可乘之机。
宴会散后,商人找到富豪,说他有办法给他老爹续命。
富豪酒劲上头就答应了。
几天后,商人找上门,说续命事宜准备就绪。
富豪一脸懵,压根记不起那晚都说过啥。
不过都是商场老油条,富豪嘴上应承着感谢着,背地里把这事报给了玄易。
富豪很清楚玄易不肯帮忙是因为他老爹命数如此,但凡有一线能救的余地,玄易不会拒绝得那么彻底。
玄易都救不了的人,别人能救,这里头能没猫腻?
当时正好有个老师在附近出差,忙完手头的工作就去附近高校转了一圈,果然发现有学生被抽走了人气儿。
有了具体调查目标之后,该老师围绕商人近几年的资金流动和人脉进行调查,继而发现过往那些发生在高校里的异状大概率都是他的手笔。
赶在商人为富豪老爹续命的前一夜,集结而来的老师们发动了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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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悠摸摸下巴:“他们这个进攻时机选的不行啊,抓到人就算了,没打过人家岂不是把富豪给卖了。”
玄易前两年打掉收钱替人续命的玄门世家陈家,自那之后,商人行事更加谨慎诡秘。
别管这事是不是富豪捅出去的,商人都会把这笔账算到富豪头上。
商人不见得会立刻去找富豪晦气,可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被这么一个善用术法害人的人惦记上,富豪离家破人亡就不远了。
对接这事的白校长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在老师们被抬回玄易的第一时间就派人保护富豪一家。
富豪不想惹麻烦,连夜包机携亲眷出国避风头。
如此一来,更是坐实了他出卖商人的嫌疑。
秦悠不停摇头:“你会出国,人家就不会出国么,追到国外灭口可比在这省事多了。”
商人再怎么自负也不可能在家里等着玄易派第二批人来找他晦气。正愁不知该去哪避风头呢,富豪就给出标准答案了。
好在白骨和大妖阻住了商人,没让他遁走。
商人八成是觉得自己被玄易盯死了,在想到万全之策前没敢再轻举妄动,目前人还在家里。
玄易针对商人的调查也很彻底。
他就是个普通人家的普通人,没有任何玄术基础。
尤浩戈:“又是一个因缘巧合下学了点旁门左道就想走捷径的人。”
靠邪门玄术结交权贵富豪,进而实现自己的阶级跨越。
秦悠:“旁门左道的流传比正经玄术都广,你猜他们都是从哪获得的资源?”
尤浩戈:“问问你包里的血衣。”
上次白校长捣毁的地下商场可不是只有一个。
什么都敢卖的人也不会只有一个。
任何法术都有速成版本,只不过正统更讲究打好基础,稳扎稳打逐步提升。
外行练邪术那是一点顾忌都没有,能练出点门道都是有天赋的幸运儿,莫名其妙把自己玩死的从古至今都大有人在。
白骨和大妖引着他俩来到商人的家。
那是个市中心的小区洋房,算不得多富贵,却也是很多人一辈子都买不起的。
秦悠一眼瞟过去就知道哪个房子是商人的。
他院子里的花儿开得最艳。
想来他平素偷来的生机都寄存在这花花草草之间。
秦悠伸手进包,优先掏出菜刀。
刀光一闪。
白骨和大妖自动退开老远。
秦悠思索片刻,把菜刀放回去,换了块坟砖。
她看向尤浩戈:“我去了?”
尤浩戈:“小心点。”
秦悠翻墙进院。
白骨和大妖听见尤浩戈又说了一句:“别把人拍死了。”
白骨和大妖:“……”
短暂的沉默过后,白骨自告奋勇:“我也进去吧。”
尤浩戈靠在墙上打游戏:“不必。”
白骨:“可是……”
噗通。
一个庞然大物从墙里面被扔出来,正砸他们脚前面。
大妖吓一跳,矮身一瞧,竟是那商人。
精心保养的白净面庞上有个长方形的红印子,俩大眼珠子瞪出死不瞑目的怨毒寒光。
大妖:“……我第一次知道拍砖是往人脸上拍。”
一块砖头从墙里飞出来,正落在那悠悠转醒的商人脸上。
跟之前的红印完美重合。
商人两眼一翻,彻底晕厥。
白骨空洞的眼眶里盛满不可思议:“这就完事了?”
尤浩戈拾起坟砖:“要不你也参与一下?”
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