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造孽啊
姜静行接过酒杯, 目光隐晦地打量陆执徐。
此时陆执徐正是席地而坐,其实说他席地而坐都是客气点,身上不是皇子常穿的华服玉冠, 也不是寻常权贵穿的直缀和圆领大袖衫, 反倒是一些狂士浪子常穿的纱袍。
一件雪白的纱织长衫,这种长衫有点类似她上辈子的长睡衣,雪白长衫的下摆很宽大,层层叠叠堆积在玉石地面上, 将陆执徐下身遮掩的严严实实。
但是上面就不一样了, 长衫的领口开的很大, 一直开到了腰上, 露出男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 格外风流肆意。
实话说, 眼前的情况有点出乎姜静行的意料, 这并不是她想象中的男主, 也不符合她从那些细枝末节中拼凑出的形象。
但想要敬酒的人总是不缺理由,你来我往间,不消片刻, 一壶美酒便见了底。
如今酒也喝了,人也见了,姜静行顺势起身告辞:“天色已晚,臣先告退了,殿下早些安寝。”
陆执徐却不肯轻易放过她, 捏着酒杯仰头笑道:“天色尚早, 国公府中既无佳人, 又何须早早归府,难不成国公是觉得酒不顺口?”见她不接话, 脸上笑意转淡,“还是说,同饮得人不顺心?”
听他这么说,姜静行无奈一笑,干脆又坐了回去。
“这酒也喝了,殿下此番邀臣而来所为何事,不妨直言吧。”
“小王何意,靖国公何必故作不知。”要说请人上楼只是为了喝酒,别说姜静行不信,就连他本人都觉得借口拙劣。
姜静行自归京便闭门不出,惹得人人都在观望靖国公府的动向,这人就算不能成为他的助力,也绝对不能成为他的阻碍。
“殿下不如明言。”姜静行语调平平,这是要装傻装到底了。
陆执徐也随她,总归这里只有他们二人,有些话不需说的太明白,就像皇子们争权夺位,明明是众所周知的事,可又有谁敢广而告之。
他放下酒杯,正色道:“国公可愿和我做个交易?”
若问生在帝王家,武德帝都教了身为皇子的他什么,那第一件事就是低头。虽说他是君,姜静行是臣,可身份从来都是由权势赋予,既然是为了拉拢而来,他自然不介意付出些代价。
陆执徐自我安慰,有舍有得,成大事者能忍常人所不能,大不了日后......想到此处,陆执徐愣住了,日后如何?
但也仅仅是一瞬,他不愿深想,思绪便止步于此。
被那句交易吸引,姜静行主动问道:“辰王想做什么交易?”
陆执徐回神道:“国公归京不久,怕是尚不知朝中局势。”
见姜静行不语,他稍作停顿,继续道:“李相年迈,因时常抱病卧床,曾多次上书启骸骨,陛下虽未应允,却也不愿再劳烦李相,便将朝中事务交付六部,如今工部和吏部尚书皆是新任,国公可熟识?”
“不熟。”姜静行笑笑,“臣是武将,和六部尚书都不熟。”
陆执徐没接话,谁都知道这是纯粹的假话。
“六部尚书各为其主,朝中纷争不断,勋贵武将也蠢蠢欲动,早已不是当年的局势。自古文武对立皆因时局,如今天下承平,陛下数次开恩科,诸多朝臣未经战事,以致民间文风昭昭,习武之风渐弱,如此,便可窥见朝局一二。国公可知前礼部侍郎曾提议将武举改为五年一试?”
姜静行神色淡淡,她当然知道。
武德帝有意收拢皇权,又不想做的太难看,那利用文武之争弹压武将,便不失为好做法。等再过个几年,效仿那郭悟,让文官兼领部分武将的位置,既能收拢兵权,又不必担心将领威望过盛生出二心,多好的办法。
姜静行心底感叹武德帝的谋算:“前礼部侍郎不是因贪污受贿,已被处死吗?”
武举改制一事自然也不了了之,可因着此事,端王和安王还闹了些不愉快,结果便是端王看安王这位兄弟更不顺眼了,如今这俩人在朝中斗好不热闹。
说起此事,等等,不会......姜静行脸色有一瞬古怪,终于正眼看向陆执徐。
陆执徐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姜静行更想叹气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武德帝是位强势的君王,焉不知小皇子登基之后不是呢。
总之,都是做臣子的噩梦。
“如今国公执掌京卫指挥使,手握重兵,虽是名正言顺,可也令人侧目,国公若想长久无忧,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早做打算?”姜静行端起酒杯,掩饰住眼中的思索,好笑道:“殿下可是忘了,当日可是殿下举荐臣就任京卫指挥使,怎么?原来殿下也知道此举是将臣架在火上烤。”
又是明知故问!陆执徐气的咬牙,险些抛下君子的风度,要不是他现在得罪不起姜静行,怕不是要上去咬她两口!
姜静行喝着美酒,好似根本没感觉。
她当然明白,她就任京卫指挥使是武德帝早有的打算,陆执徐一个皇子轻易左右不了。
——她就是故意的,现在小皇子咬牙切齿的样子,可比刚才活泼多了,尤其是这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极大的愉悦了她。
姜静行自我反思一瞬,原来人的快乐这么简单吗!
陆执徐浅吸一口气,干脆挑明道:“魏国公因病交卸兵权,李相不问政务,朝中只国公独揽大权,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古君臣猜忌多源于此,即便陛下信任国公,也难保朝臣猜忌,若是有心人在中挑拨,国公可就......”
话说半句,但一切不在言中,陆执徐看着姜静行微微蹙眉,似是真心实意在为她担忧。
可惜当事人一味装傻充愣,只顾饮酒。见她这副样子,陆执徐冷冷一笑:“忠心耿耿固然让人敬佩,可人心难测。”
“本王奉劝国公一句,良人难得,我那弟弟可算不上良人,若不想爱女怨怼,国公还是不要事事顺从的好。”
他直视着姜静行,姜静行觉得有些好笑了。
不说别的,这些话简直是交浅言深的典范。
她顺从谁?武德帝?
她不信一位长于宫廷的皇子,不会不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况且,就算是想拉拢她,也不该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实诚,她都有点分不清这是拉拢还是威胁了。
她该说什么呢?说没想到殿下还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吗,还是说我女儿是女主,你是男主,你们天作之合。
既然好笑,姜静行也就笑了出来,可笑容落在陆执徐眼中,却好像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陆执徐当即便后悔了,后悔自己多管闲事,他大可像其他皇子一样,做出心怀天下的姿态,许以权势重利,再装作根本不知道她和君王的私情,讨好拉拢眼前人,就算拉拢不成,也要做足尊敬的姿态。
可等后悔过后,转瞬便火从心起。
他突然说道:“说起来,本王还从未登门道过谢呢。”
姜静行顿感不妙,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陆执徐恢复到刚才的清润君子模样:“当年,若不是国公仗义执言,在朝堂上为我母后争辩,想来那时母后便要绝食自尽来以示清白了。”
听他提起先皇后,姜静行有点失控。
目睹二人言语争锋的系统:“宿主,你造孽啊,呜呜呜呜呜……”
“你给我闭嘴吧。”姜静行骂完系统,便忍不住扶额。
一提起往事,她就头疼,看似风轻云淡的语气下满是破防了的无奈。
见姜静行一直看着自己,陆执徐心里再次感到后悔——他这也算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了。
看着神色漠然的陆执徐,姜静行微微叹气,就像系统说的,真是造孽啊。
历经两世,又生性豁达,生生死死她早就看淡了,凡事皆有因果,她尊重别人的命运,也没兴致多加干预。
最初,她并不愿意主动接近男主,甚至就连作为女主的姜绾,她也不会去刻意亲近,而是顺其自然,静候剧情开始。然后现实就教她做人了——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做就能不做的。
要说今天是她第一次见到男主,那肯定不能。
上京说大也大,说小也小,除去宫中宴会,偶尔遇见,再算上今天,满打满算也有四次。
今天是姜静行第四次见到陆执徐这位嫡皇子,但不可否认的是,每一次对方都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
第一次是在十年前。
陆执徐当时还是个小小少年。
从来没见过血的小皇子,面对凶神恶煞的敌军能迅速冷静下来,在保存自身的同时还不忘保护身后的亲人,后来更是表现亮眼,毫不犹豫将敌军一刀毙命。
当年她将长公主陆筠一行人平安送到后,很快便返回了前线。回禀此事的时候,在武德帝面前用赞赏的语气,好好夸了一番陆执徐路上的所作所为。
而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知道武德帝有意贬妻为妾。
先皇后出身世家章氏,虽是世家,但早已败落,族中子弟也不出色,根本不能给在打天下的武德帝提供任何助力。章皇后之所以能嫁给武德帝,也是因为父辈婚约不可推辞,虽不喜爱皇后,但也给了她应有的尊重。
可武德帝后院从不缺美人,膝下更不缺儿子,虽然章皇后生了他唯一的嫡子,但也没有得到他的偏爱,又是正值时机紧迫的时候,儿女私情在这大好江山的比衬下,自然显得无足轻重。
当时武德帝已经占据大半江山,大军驻扎在荆州,下一处便是有“雄关”之称的太原郡,若能占据此地,这大好江山便唾手可得。
太原张氏千年世家,盘踞太原郡多年,库中粮草充足,族中又人才辈出,将太原治理的风调雨顺,马壮兵强。
太原郡守,也就是张家家主,据城而守,以至武德帝久攻不下。
最后张家来信武德帝,信中明言,若武德帝能娶张氏女为妻,便将太原一郡三城作为嫁妆拱手相送。
自古以来乱世之中,诸侯娶妻,世家嫁女皆是常事。
只不过娶的自然不只是妻子,而是女子背后的势力,世家嫁的自然也不是女儿,而是为自身找一条退路。
章家在军中的子弟不多,章皇后和文臣武将的后宅妇人们关系也一般,因此在许多谋士劝解武德帝贬妻为妾,迎娶张氏女时,满军帐的人竟无一人劝阻。
虽然也有些武将心里想法不同,觉得他们兵力强盛,打下太原郡只是时间问题,但是能兵不血刃拿下太原,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件好事。
所以武德帝犹豫了。
可系统告诉她,书中男主一直都是嫡子,那他生母就绝不能为妾,所以让她去劝阻武德帝。
不得已,她只好冒险插手,借赞扬陆执徐一事陈言利弊。
因为太原郡守信中还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要求武德帝撤兵,且城门打开后,要保留太原郡一众的大小官员,那些人多是张氏子弟,若是武德帝真答应了,那太原依旧要由张家把持,将来恐怕会成为大患。
她劝武德帝拒绝此事,送了陆执徐外祖家一个人情。
甚至在打下太原郡后,皇后母家章家的老太爷知道他无任何亲族,又看她前景光明,还曾提出要认她为义子,这样以后她也算是武德帝的小舅子,两家也好互相扶持。
只不过还没轮到她拒绝,武德帝便先替她回绝了,然后她便第二次见到了陆执徐。
虽是刚到她肩胛高的小小少年,却已初见过人风采。
当时武德帝还未登基,还只是陆家公子的男主寻机私下见了她一面,鞠躬见礼,当面对她表示感谢,言语间不乏亲近拉拢。
她当然是拒绝了。
第三次,则是在五年前。
再次忆起往事,姜静行心头烦躁,眼中的平静无澜终于被打破了,陆执徐随口一句还真戳到了她心中痛处。
五年前,皇宫出了件大事。
彼时武德登基不久,安王的生母,当时的韩贵人,今日的韩妃,在朝中显贵齐聚的宫宴上早产,诞下一个死胎,是一位还未足月的小皇子。
其实武德帝最小的孩子今年也十几岁了,这些年来,武德帝的后宫只有韩贵人传出过喜讯。
所以韩贵人孕期时,太医院的御医们十分上心,直到孩子八个月都很平安,韩贵人也无任何不适。
其实她对于章皇后没有什么印象,哪怕她曾保住她皇后的位置,二人也从未在私下接触过,这位曾经的主母对她而言,还不如男主母亲这一身份来的印象深。
当时章皇后感念韩贵人有孕在身,便免了她每日的晨安礼,让她在自己宫中安心养胎。
此事相关细节,姜静行也是在之后官员上奏时才知晓。
那时正值隆冬时节,天气冷到能滴水成冰。姜静行能记得这么清楚,也是因为那个冬天实在是太冷了,从脚底一直冷到她心里,以至于每每回忆起来,都觉得后背发凉。
连日的大雪纷飞,让整个上京城都笼罩在阴暗的天光下,那是武德帝登基后过的第一个新年。
宫中年宴,处处歌舞升平。
武德帝在前殿同百官一同庆贺,皇后和太后则在后殿接见朝中命妇,举行宫宴。
这天晚上,后宫所有的妃嫔们都出席了后殿的宴会,就连一直以养胎为由避宫不出的韩贵人也来了。
据说当时韩贵人已经有八个月的身孕,她不太了解孕妇的身体,但据太医所言,韩贵人自有孕以来,胎相一直很稳,即便早产也应无碍。
这本来应该是万无一失的事情,可偏偏就在这文武百官齐聚,本应该是个喜庆日子的时候,韩贵人的孩子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没了。
坐在韩贵人周围的妃子也知道韩贵人怀着孕,眼见她受宠,也就秉着奉承宠妃的心思陪着她说笑,可韩贵人前一息还在说笑,后一秒就开始捂着肚子痛苦的呻吟,她周围陪坐的妃嫔也吓得不轻。
后殿宫宴出了这等意外,皇后自然是第一时间让身边的宫女去请太医过来,然后又让人给前殿的武德帝递消息。
之后的事情不姜静行大清楚,只知道三日后,太后以皇后谋害皇嗣为由,下诏书要废除皇后。
武德帝态度不明,只是将皇后圈禁,再命大理寺和刑部严查此事。
春节过后,大理寺给的结果与太后的说法如出一辙,的确是皇后在宫宴上命人给韩贵人的吃食下了药。
这件事背后的真相肯定不简单。
姜静行看的清楚,韩贵人产下死胎的真相,必然逃不开皇子们背后的势力争权夺位。
京中权贵也因为皇后被圈禁一事人心惶惶,博安候府想尽办法替章皇后翻案,却苦于无人相助。
皇后被圈禁是武德帝亲自下的旨意,而废皇后的旨意是太后下的,京中根本无人敢触这世间最尊贵两个人的霉头。
新年过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太极殿内地龙烧的正旺,从去年深秋到今日从未断过,大殿内温暖如春,站在殿外门口的御林卫都能感受到暖风微熏。
文武大臣站立在温暖如春的大殿内竟感到几分燥热,刑部尚书垂首盯着面前汉白玉铺就的地板,任由细小的汗珠汇聚成流缓缓从额头顺着脸颊淌下来,他心神紧绷,静候着座上的帝王翻看奏折。
上面正是宫宴皇后一案的调查结果,以及相应的证词和物证。
姜静行站在武将的前列,听着大理寺卿和几位官员的争执,文臣首位的李伯同,李丞相也是老神在在。
大理寺卿姓刘,是朝中有名的美鬓公。他和姜静行相识多年,都是早早投靠了武德帝的老人。
站在无极殿的中间地方,刘大人一板一眼地说出皇后下毒的证据,并作了详细解释。
刑部刑法司给出的定罪证据是皇后身边的宫女,和韩贵人宫宴上所饮用的参汤。
宫女是皇后所居住的凤仪宫的女婢,是当时唯一还活着的人证,当时也是她领命去为韩贵人请的太医。
大理寺负责刑讯的官吏刚给她上刑,宫女便把事情吐露了干净。
原来,早年间皇后和韩贵人曾同一时间怀孕,武德帝对韩贵人多有怜惜,常常去探望她而冷落了皇后,这让皇后十分嫉妒,一直对韩贵人怀恨在心。
后来皇后提前一步诞下孩子,也就是陆执徐,而五日后韩贵人也生下了五皇子安王。
本来只是一些陈年往事,可如今韩贵人竟然又有孕在身,当年的怨愤涌上心头,皇后这才下手暗害嫔妃。
宫女又交代,皇后在几个月前就让人在韩贵人的膳食中下了秘药,这药能让母体看起来强健,可是腹中的胎儿却会日益虚弱,最后成为死胎。
早在宫宴未开始之前,皇后就让人买通了膳房一个小宫女,在宫宴当日提前在韩贵人的羹汤中放上堕胎药,而那道羹汤的确被检验出来有堕胎药的药性。
这样看来,人证物证具在,就连皇后害人的动机也有,事情可以盖棺定论了。
但满朝工臣个个都是人精,大多人都能看出有一件事逻辑不通,只是无人愿意蹚浑水罢了。
等大理寺卿将皇后行凶的过程讲述完后,姜静行扮回了愣头青,当庭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既然皇后娘娘早就在韩贵人日常膳食中下了药,以至胎儿早死。那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宫宴上再下一次药,岂不是引火上身?”
“若此事真是皇后所为,只需等到死胎自然产下便是,又何须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人下药。”
听到姜静行的疑问后,刘大人捋了捋下巴的胡须,沉吟一瞬道:“禀陛下,此言有理,这的确是个疑点。”
刘大人是个板正的人,向来是有话直说,直言不讳。他不顾周围人的复杂目光,又说道:“太医院的脉案上记载韩贵人娘娘腹中胎儿无恙,可臣找妇人看过小皇子的尸身,小皇子心肺应当早已停动。”
也就是说小皇子应当是早就死了,至于是皇后下药所致,还是其他原因,那就不得而知了。
最后刘大人叹息了一声,说道:“记录脉案的太医,带着家中老小,宫宴当日便在家中自尽了。”
皇后的母家,自然是咬死这疑点不放。
如今的博安侯当时还只是世子,老博安侯是皇后的亲爹,满头白发的老人被儿子搀着跪伏在大殿上痛哭不已,反复陈诉着皇后的冤情,哀声请求着龙椅上的帝王彻查此事,还自己女儿一个清白。
那天的早朝,可谓是吵的不可开交。
以礼部为首的大臣觉得,虽然皇后不能定罪,但嫌疑甚大,文武百官便不能当做此事没有发生,所以理应废后,即便不能赐死,也应将皇后迁宫别居。
但也有一些大臣认为此举不妥。皇后身份尊贵,岂可轻易废立,应等大理寺彻查清楚所有疑点后再做判定。
姜静行冷眼看着玉阶下大臣们争吵,又看向端坐在上位的武德帝。
其实大臣们怎么想不重要,只要武德帝觉得皇后没有谋杀皇嗣,那么皇后就会是无辜的。
可武德帝从宫宴事情发生时开始,至今一直没有表明自己的态度,到底是相信皇后,还是要为韩贵人找一个公道所在。
下朝后,姜静行随着大臣们走出太极殿,她刚刚走出大殿,便被张公公用武德帝的口谕请到了后头的明光殿。
当时她走在御道的白玉地砖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只觉风雪将至。
随着大雍朝蒸蒸日上,前朝后宫的纷争也交织在一起,越发地让人觉得前路晦暗不明。
张公公走在前面,抖抖身上的雪花,也是慨叹不已:“唉,这雪是下个没停了。”
姜静行点头,是啊。
昨夜下了一夜,直到她上朝前才停,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又开始下雪了。
御道每日都有宫人打扫,路上的积雪早早便被扫了个干净。
等走过了御道,为防雪水沾湿衣角,张公公便带着姜静行沿着明光殿檐下的长廊前行。
在那天之前,姜静行还未察觉到武德帝对自己的心思,只把他当成君王对待,自然也就把她下朝后,武德帝会让张公公请她过来的事情当做寻常。
她跟着张公公不急不缓地走在长廊下,远远便看见明光殿前跪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里衣,满头青丝披散而下,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阶下的雪地里。
“那是谁?”
张公公转头看了她一眼,苦笑道:“是四殿下。”
原来是陆执徐,姜静行闻言深深皱起眉头。
这时候跪着这里,只能是为了皇后的事情。
“是陛下让人跪在这里的?”
“哪能啊,是四殿下自己来的。皇后娘娘被圈禁半月有余,这两日已是不吃不喝,滴水未进。再这样下去,这再好的人也垮了啊。”
张公公叹息一声:“四殿下得知此事后,便在此长跪不起,请求陛下将皇后娘娘放出来,今日已是第二日了。”
“陛下倒是想让人回去,可四殿下执意如此。”
走近后,姜静行将人看的更清楚了。
她不知道男主在这里跪了多久,但他的膝盖和小腿已经半掩在雪地里,头发上也落满了雪花。
比起多年前,二人在车队遭遇袭时初次见面,此时的陆执徐已经长成一位傲骨嶙峋的少年。
即便冻得嘴唇青紫,也依旧神色平静,无悲无喜的任由风雪打在身上,仿佛要与这满天的苍白融为一体。少年跪在雪地里的身体虽略显单薄,憔悴青白的脸却依稀可以窥见日后的俊美。
“四殿下在这里跪了多久了?”
“已然有两个时辰了。”
今日的早朝大约一个半时辰,那便是在武德帝起床后就在这儿跪着了。
张公公没有迟疑,他带着姜静行从陆执徐身边径直走过。
就在姜静行经过的时候,陆执徐抬头看了她一眼。
姜静行侧头与他对视。
少年的眼神中无波无澜,像死人般平静。
那黑白分明的眼眸让姜静行记忆犹新,但让她记得更清楚的,则是男主眼底的绝望与哀求,与当年自矜的小小少年判若两人。
是了。
这世间,知道他日后会成功登上皇位的,只有姜静行。
可即便是姜静行,她也不知道陆执徐在成为太子前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也不知道在这朝堂后宫中,不得帝宠,又无强横母家的皇子,是如何的如履薄冰,挣扎求生。
还未开府出宫的皇子与后宫的妃嫔一样,都无权插手朝政。
就连太后前几日下旨废除章皇后,都被前朝的文臣们以皇后废立是国朝大事为由驳斥了回去。
也许是因为还记得当年姜静行为他母后陈情,才让母后避免了被武德帝贬妻为妾的命运。已经走投无路的陆执徐,下意识地向姜静行求救。
姑且算是求救吧。
陆执徐在与她对视后又垂下头去,仿佛这一眼就是他最后的力气,已经赌上了他最后的尊严。
他低下头,睫毛上的雪粒簌簌落下。
姜静行紧皱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看了眼天地间洋洋洒洒的冬雪,只好停下脚步,转身向面容青白的陆执徐走去。
张公公见此也没有阻止,只是安静地站着。
“系统,韩贵人的事是皇后做的吗?”
“不是,是韩贵人自己陷害皇后。”
“她身体不易受孕,孩子六个月的时候就已经停止胎动了。”
姜静行哑言,她本来还以为是后宫其他妃嫔陷害皇后。
可谁能想到呢,查了这么久,凶手居然就是看起来最无辜的受害人本人。看起来柔弱可怜的韩贵人,内里竟有如此狠心!
姜静行在陆执徐眼前站定,朝服黑色的下摆在他眼前划过。
“殿下。”
“靖武侯。”少年嗓音嘶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想来皇后娘娘也不愿您如此毁伤自己。”
陆执徐无动于衷。
“还是回去吧,陛下会还皇后娘娘一个清白的。”
感叹归感叹,但她也没有办法。毕竟她只是一个局外人,现在男主遭遇的一切阴谋诡计,都只是新日初生前的阴霾罢了。
“多谢侯爷。”
陆执徐声音虚弱,依旧没有抬头。
见此姜静行也就不好再说些什么,毕竟武德帝还在屋里等着,自己若是贸然求情,事情恐怕只会更糟。
姜静行无奈地摇摇头,又继续向殿内走去。
明光殿的温暖如春,与屋外的寒冷刺骨形成鲜明的对比。
武德帝站在窗边,将姜静行和陆执徐的举动看的一清二楚。
“伯屿跟他说了什么?”武德帝看向姜静行。
“外面风雪交加,连臣都有些受不住,臣是担心殿下长久下去受了风寒,到时候大病伤身,就劝了殿下几句。”
武德帝神色不善,却不是对着姜静行,他冷哼一声:“就算重病,也是他自找的。”
姜静行张张嘴又闭上,看起来欲言又止。
武德帝看出来了,他走到自己心爱的臣子身边,替他拍了拍肩上的积雪,阴冷的神情又平和下来。
“你有话直言便是。”
“那么臣就说了。”
姜静行措辞几秒,尽量客观地说道:“陛下,皇后娘娘的事疑点实在是太多了。”
“先不说宫女的话有几分可信,便是那上吊自杀的太医本身就十分可疑。太医的死既可以说是皇后娘娘为掩盖下毒真相所为,也可以说是真凶怕太医说出自己的身份。”
“若不是皇后所为,便是有人嫁祸。无论如何,都应继续彻查。”
至于查不查的到韩贵人,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韩贵人身份并不高,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她原本只是一个孤女,后来流落到陆家,成了太后身边的一个女婢,武德帝还未起家时,就被太后派遣到了儿子身边伺候。
虽然后来平安生下了皇子,也是跟了武德帝十多年的老人了,可是因为身份太低,始终不得进位,只能在贵人的位份上蹉跎。
姜静行想着关于韩贵人的一些消息,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她最大的优点,就是从来不小看任何人。韩贵人能从一介孤女平安做到皇妃的位置,怎么可能毫无心机。
而且传言,韩贵人当时是以医女的身份得到太后的宠信,进而成了武德帝的女人。
如果传言是真的,那么宫宴流产一事就更可疑了。
武德帝见姜静行走神也没有生气,反而心里很满意对方在自己面前的不设防。他随意撇了一眼门口,示意那里站着的张公公给人看座。
武德帝了解姜静行,知道她心思缜密,可能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张公公带人搬来一把黄梨透雕鸾纹扶手椅,嘱咐小太监将椅子放置在殿内的火炉旁。
炉中烧的是西夏国进贡而来的青瑞碳,这种碳烧起来,不仅无焰有光,热气也是逼人。
武德帝走到姜静行身旁,伸手悬在半空试了试火炉的温度是否合适。
“你可是察觉到何处不妥?”
姜静行坐在椅子上,目光一直追随着武德帝:“陛下,臣不是妇人,但也知女子孕育子嗣的时候,身体会变得更加敏锐。臣只是觉得,韩娘娘对于腹中皇子的异样,真的毫无察觉吗?”
以至于腹中孩子已经死去月余都没能发觉,直到宫宴上喝了一碗掺了落胎药的羹汤才发现。
武德帝知道姜静行话里的意思,不外乎是在说韩贵人自导自演。
其实这件事换一个角度想想,韩贵人很可能早就知道腹中皇子已死。虽不知是意外还是人为,但宫宴上的一幕可能就是韩贵人故意所为,来借机陷害皇后。
武德帝面上不置可否,却忍不住在心里赞叹对方的聪明,他又踱步到窗边,意味不明地看着窗外跪着的人。
“你是觉得皇后无辜。”
“臣只是就事论事,觉得任何人都不应该被冤枉。”
“你的意思朕明白了。”
武德帝感慨道:“伯屿真是一点都没变,这么多年还是赤子心性。”
“陛下说笑了。”
姜静行看着武德帝毫无波动的神情,再想到事情的真相,不禁在心底为章皇后叹口气,于是她又劝了几句。
“陛下,据臣所知,皇后多年来兢兢业业,在后宫中从未有过差错。皇后娘娘与您是结发夫妻,世人常说至亲夫妻,想来陛下比臣更为了解皇后娘娘本性如何。”
武德帝在听到那句至亲夫妻时,看了姜静行一眼,但听完姜静行此话的武德帝并没有说什么,也没告诉姜静行,他是信还是不信。
只是对着姜静行说道:“外面的风雪大,等雪停了再走吧。”
在等武德帝反应的姜静行有些无语,心里更觉得男主是个小可怜了。
这当爹的原来也知道外头有多冷,风雪有多大。
“谢陛下厚爱,只是臣是习武之人,不惧寒冷,更何况臣在都督府还有许多紧要公务处理,不能多留了。”
武德帝没有强求姜静行留下,只是勾勾手,吩咐张公公取来架子上绣有金纹的狐裘。
狐裘十分宽大厚实,在边缘四周还镶着一圈黑红的柔软皮毛,看起来十分华贵。他示意姜静行低头,亲自将狐裘给人披上,柔声说道:“雪天路滑,注意脚下。”
其实也就在那一刹那,姜静行看着武德帝看向自己的眼神和他脸上的平静,突然明白了他的想法,被心中的猜测惊的一时无言。
也许,武德帝一直都知道皇后是被冤枉的。
但她心中随即而来的是更大的疑问,那就是为何武德帝要漠视皇后受辱。
无论如何,那都是他的妻子不是吗。
姜静行忍下心中的气血翻涌,最起码在外表上看起来毫无异样,然后行礼告退,平静地走出了温暖的大殿,胸膛里的心脏却忍不住地下坠。
以往二人相处之时,那些她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细节,一一在她眼前翻涌。
武德帝是个大权在握的皇帝,如果想遮掩宫宴上的事,是轻而易举的。即便是想查清前因后果,从事发到现在快一个月了,也应该有了头绪。
可现在事实确是,皇后被架在了有所为和无所为之间,始终得不到一个明确结果。
姜静行不禁多想,他漠视皇后被陷害,也许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想让皇后被陷害。
甚至,武德帝是想让皇后去死。
她不知道武德帝到底有没有插手韩贵人的谋划,但皇后的事绝对是他放任的后果。
不然,当初太后便不会先一步下懿旨废后,只是废后一事非同小可,前朝朝臣极力阻止,这才有了武德帝下旨命三法司彻查。
即便三法司没有查出皇后被陷害的证据,可事情闹得这么大,皇后将来的日子也绝对不会好过了。
到这里,姜静行忍不住阖上眼眸,遮住眼中的情绪。等再睁开时,已经恢复到了她来光明殿之前从容不迫的样子。
可她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武德帝想杀皇后的原因不是因为她。
武德帝刚刚看她的眼神,包括给她披上狐裘的轻柔动作,这一切都实在是让人不安。
那眼神绝不是君王看心腹臣子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