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夜空之下,姜敏的心跳仍在乱颤,此时已经出了张家院门,夜里的风变得无比寒凉,让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手指仍在颤抖。
自打重生之后,她就觉得自己胆子大了不少……现在看来,她胆子真是大过了头。
第一次见到张骁的爸爸,众人口中的张首长,即便他对她姿态再和蔼,那眉宇间的风霜肃穆仍然透出他是个很威严,并且脾气挺不好的一个男人。
张骁是他亲儿子,说话那样,也照样挨一顿抽,而她这个初次跟对象父亲见面的姑娘,刚才那些话里的讽刺和阴阳怪气半点都不少。
姜敏当真佩服自己。
她仰头望着夜空,实际上此时她的内心十分平静,就跟沉静如水的黑夜一样平静,可以很冷静的在脑海里回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可她的身体,却又失控般的在打颤,显现出身体主人的惊魂未定。
姜敏并不后悔自己刚才说得那些话,即便直到现在,脑子里的声音都是混乱的,然而那些话说t出去后,就像是完成了某个艰巨的工程,完成后舒服多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她心想,大不了以后就是不见张骁他爸爸。
“敏敏,上来。”黑夜中张骁推着车过来,他骑上车,示意姜敏坐在身后,姜敏走过去,张骁却是弯腰,在她额心落下一个吻。
夹杂着一丝水汽以及青草香的风吹来,四周的虫鸣鸟叫在风中变得更加咆哮,隔着一层布料,张骁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颤抖。
就像一只刚出生时毛绒绒的小雏鸟。
除了母亲之外,也只有她会挡在父亲面前为他说话,就刚才发生的那一幕,震惊的人不只是他爸,最大的震惊反而是他自己。
以前他好像总沉溺在和父亲的争吵中,任由情绪波涛翻涌,这次他像是个局外人,被抽离在半空中,听见姜敏为他的辩护还有对另外两人的讥嘲以及赤裸裸的讽刺。
他发现,他没有陷入情绪的漩涡,现在能真正作为一个旁观者来审视自己和父亲的关系,以及和义兄的关系。
张骁突然开始觉得,这些人都不重要了,或者说,也不是不重要,而是不值得,他们不值得自己去在意他。
与其去在意他们,不如好好珍惜眼前人,珍惜自己所在意的人,去保护她,爱护她一辈子。
更要好好在意自己,他心想我再去为了那些人作践自己,那我可真是全天下最大的傻蛋。
张骁回首抱住眼前心爱的姑娘,他人生的重心开始偏移,他在心里暗自发誓,我这辈子要是负了她,那我真不是人。
他低头认真道:“敏敏,我以后都会保护好你。”
“我也会保护你。”姜敏扯了下衣袖,抱住眼前人的腰肢,喃喃道。
哪怕跟张骁父亲关系不好,也不是多大的问题,如果他们以后结婚,他们就是另外的家庭。
她和张骁都是活生生的人,父母不能定义,也不能主宰他们自己的人生。
“敏敏,我以后都不跟他吵了,把时光浪费在那些事情上毫无意义,争论一个是非黑白也毫无意义。”
“我想要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好好活着,照顾你,保护你。”
说罢,张骁闭了闭眼睛,真正下定了决心:“这些天我想办法找房子搬出去,我不想再当他张坚的儿子,我已经成年了,以后,我就是我自己。”
“离开了他,不会再有什么干部子弟的光环,你就跟你们院的人说我被逐出家门了。”
“虽然现在我一无所有,但以后的荣誉和光辉,我亲手挣给你。”
*
把姜敏送回家,张骁重新回到军大院,这个住了很久的地方,他并不归属于这里,站在院门口,屋里灯火通明,他打开门,看见披着外套的军装男人,内心没有生起任何波澜。
他自顾自往楼上走。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张骁颇为平静道:“我今天才发现,跟您争锋相对也没什么意思,张首长,我准备搬出去了。”
张坚惊讶:“你要搬到哪里去?”
“那就用不着您操心,我现在是个成年人,有手有脚饿不死,我想住哪里住哪里。”
“您放心,我不会作践自己,我会好好活着,这世上有我在意的人,我会成为另一个人的骄傲。”
张坚看着他上楼的背影,喃喃道:是我错了。
这时候的他,内心感到空落落的,他宁愿看见儿子张牙舞爪对他冷嘲热讽,都不想看见他这副一脸平静的样子,仿佛已经不当他是个父亲了。
他这个父亲这么多年来是不称职的,很少的时间陪伴他,却又觉得自己对他足够好,足够的掏心掏肺。
人在高位久了,习惯性的居高临下看人,自以为就高人一等,自以为无所不能,自以为在繁忙中,为他挤出一点小小的关心,已经是得天独厚的父爱。
张坚知道自己有很多毛病,固执,自我,霸道……也不是一个好爸爸,在当年,很多人都劝他,不要收张逸远为义子,可他就很固执的觉得自己能抗下一切,自己坚毅不催,再大的困难都不能将他打倒。
他深信任何问题都能解决,却唯独没有算到人心。
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在失去母亲后,非得要接受那样的一个哥哥?
亲子和义子之间,他从来都做不到一碗水端平。
在他心里,他永远都只有一个不可替代的亲儿子,他的内心深处,也永远只藏着一个家,他们是一家三口,他的妻子和儿子,任何人都无法替代。
……
当张骁说要搬出去的那一刻,张坚突然发现自己没那么坚不可摧,妻子去世后,他还能挺到现在,都是因为有这么一个儿子在。
他害怕失去这个儿子,离不开他的人是我。
每次工作累得绝望的时候,回到家里,心里又得到了支撑,孩子还小,我不能倒下,这小崽子这么混蛋,他需要我为他撑起这一片……
如果连孩子都不在了,这个地方对他来说还能像是家吗?
*
“敏敏对象他爸过来了!”
大杂院原本平静的午后被打破,在这个大家都吃饱了饭撑着没事干打盹的时候,姜家的动静,无异于是一道惊雷。
这个家可真是三天两头打雷,前天把对象带回家,昨天聋哑弟弟要拍电影,今天她对象那个首长爸爸就找上门来了。
“听说还带了不少东西,这是来干啥的?”
“订婚还是谈分手啊?”
“订婚?”
“这才认识几天啊,就给两孩子订婚,听说张家那孩子今年才十八!”
“是来劝分开的?”
“劝分开的带那么多东西?”
罗小薇站在屋子里,她的脸色苍白,表情惶恐,实在预料不到自己平静的寡妇生活为什么会遭遇这么多接连不断的折磨。
昨天面对尚且年少的张骁,她能说出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今天面对高大威严的张坚,她只恨不得窝在角落里打个哆嗦。
这时她也不管什么名声不名声了,罗小薇只希望自己女儿赶紧跟张骁分手,她不想跟这样威严可怕的男人结成亲家啊啊啊啊啊啊!!!!
退退退退,退出她的家!
她不想面对张坚这样的人物,更不想招待他,甚至连一杯茶水都不想端出来给他。
“喝完这杯茶您就走吧,我们敏敏还有别的相亲对象,她也还小,她不急着嫁人,她喜欢成熟的!您别误会,她不想嫁给你们家孩子,我们家也不是那种高攀的人,您以后就别来了,孩子也不小了,好好管管你自己的孩子……”罗小薇磕磕巴巴又语无伦次外加颠三倒四说着这些话。
张坚也很无奈看着眼前的亲家母,他还什么话都没说,这女人就已经哆哆嗦嗦快被吓哭了。
“昨天两孩子跟我闹了一通,骁骁他都要跟我断绝父子关系了,还说要搬出来住。”
罗小薇一脸迷糊,随即听到他话里的意思,颠三倒四破涕为笑:“是吗?那可太好了!”
张坚:“????!!!”
“哦哦,我是说,您这个年纪,要是没有孩子牵绊着,再找个年轻的续弦成个家也没什么,是孩子不同意找后妈是不是,唉,搬出去了也挺好,将来您有个新家庭,原本妻子的孩子您估计都懒得管了……”罗小薇自以为表现出了善解人意的样子,她脑子混乱成浆糊,想的都是从小姐妹那听来的一堆堆话,像张坚这种事业成功又有能力的男人,死了老婆后有几个愿意当鳏夫啊?
有些还说什么男人的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死老婆?
“敏敏和您家孩子谈着对象,咱们没有阻止的必要,您家公子哥还小,以后瞧得上其他女人,我们家敏敏绝不纠缠,没必要去阻拦,也许等个一两年,他们自然就分开了,咱两家更没有接触的必要。”
“现在也不兴什么童养妻了,女方比男方大,这就不是个事儿,还是得找个年纪大点的,才疼人儿。”
“您就让他搬出去吧,折腾着折腾着,他们自己就散了!”
张坚:“……”
罗小薇是真不想和他成亲家,鼓起勇气恐吓道:“别看我们家敏敏长得那么娇娇娇……弱,你在大杂院随便找个人问问,她拿扫把打人的,凶得很,都说她结婚后肯定是个河东狮。”
“您别让自家孩子给她嚯嚯了。”
张坚:“……”
他见罗小薇打着颤儿语无伦次说这些话,有些荒谬的想t到,这女人是在驱赶瘟神?
她好像迫不及待想要把他赶出去的模样。
屋外,罗嘉实急匆匆地出门买烟酒赶回家,这可是外甥女对象他爸,非得好好表现一番,可是买回来了,他又不敢进去,又转弯绕着胡同儿跑。
这样的大人物,他也不敢见啊。
大杂院的人聚集在一起,你一嘴我一嘴的议论纷纷,可他们也不太敢凑上去偷听,姜家的屋子最大,不大声说话,也听不到什么。
有的人冒险去偷听一段,都没听见男人说话声音,就是蚊子叫一样的女声。
“好像进去挺久了,敏敏还没回来。”
“人干嘛亲自跑过来?如果不愿意敏敏和他儿子谈对象,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
“就是来谈订婚的!他们那一辈的人都守旧,两孩子这都谈对象了,肯定要给她一个名分,张家那小子岁数小又结不了婚,这不得先订婚。”
罗琼玉在杂物间里听着这些话,她咬了咬唇,决定去找李崇誉来闹一闹。
她得让张坚知道自己的好表妹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