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明灭间
三天后,姜小婵在麦当劳呆坐到天明,寸步不敢离。
最终,她没等来姜大喜,等到了她的死讯。
孟雪梅在家,没去旅馆上班,电话响,警察局通知她去认尸。
姜大喜的尸体在别墅后的湖里被发现,初步的判断为自杀。
她居住的别墅门口有监控,监控显示她在晚上10:30分独自出门,神色恍惚。别墅区外围的监控没拍到姜大喜往外走。凌晨三点左右,和她同居的男人从屋子里跌跌撞撞地跑出,他自述被姜大喜喂了含有安眠成分的汤药,并出具了相关的证据。
齐澍是姜大喜尸体的第一发现人,也是他报的警。
女友的死亡让他悲痛欲绝。他声称,三日前,女友的妹妹来找过她,在那之后女友的状态就不正常,她思虑过重、失眠、躁郁,消极的情绪逐日叠加,最终选择了轻生。
听完警官的叙述,孟雪梅老泪纵横,拒绝相信。
表现平静的姜小婵被先一步带去停尸房。
世界在旋转,脚步没有重量,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停尸间的灯光是冷蓝色的,空气中没有气味,像漂浮在深海的水底。
简易的灵堂中央摆着一口棺材,随着水波荡漾。
一袭白裙的姜大喜,躺在冰棺里。她的面色灰白,乌黑长发失去原有的光泽,如水藻般缠绕她脖颈。
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姜小婵喊她:“姐姐。”
这两个字仿佛一道咒语,勒紧她的所有感官,拉住她一同坠进海底。
颤抖的手伸向姐姐的脖子,姜小婵想帮她整理那些复杂的发丝。
可惜,她没能做到。
一股凶猛的力量冲上前,将她撞开。
“别假惺惺的!就是你,非要去找大喜,把她逼上绝路!我要是拦着你就好了,我当初为什么没有拦着你……”
见到死去的大女儿,孟雪梅丧失了理智。
她拽住姜小婵,无力的拳头往她身上砸,声泪俱下。
“要不是你!你姐也不会死!”
哀嚎几声,孟雪梅悲伤过度,直接晕了过去。
妈妈的话,姜小婵非常认同。
最亲近的人因为她自以为是的拯救死了,姜小婵却始终没有想哭的感觉。
所有感知和情绪都从她的身体出走。仿佛是水里的人望着岸上的世界,身边事物失去了色彩,变得苍白,姜小婵望过去,只见到一道道斑驳的涟漪。
死亡、灵堂、人来人往,医院……为了陪护昏倒的母亲,她安静地坐在病房走廊的长凳上,头顶的灯光忽近忽远。
期间,齐澍过来找了姜小婵一趟。
他递给她一张纸,纸的边缘不规则,像随手撕下来的。
“你姐最后留在桌上的,给你的话。”来者不善,齐澍带着浓烈的恶意,想要置她于死地。
姜小婵迫不及待地打开纸条。
那张纸只写了开头的那一行。字迹非常潦草,不过她们自小一起读书,姜大喜的字,姜小婵认得。
写的是:【我恨姜婵。】
把纸捋平,姜小婵翻来覆去地寻找,没有其他的字。
【我恨姜婵。】
哪怕她看了又看,上面依然是那四个字。
——没有更改的可能性,不再发生任何变化,无法索要进一步的解释。
——原来,这就是死。
——另一个生命永远地离开,永远地关闭了沟通的门。哪怕有再多懊悔,一切盖棺定论,无法重来。
……
孟雪梅一病不起,姜小婵在医院贴身照顾她。
妈妈不爱吃饭,不爱睡觉,清醒的时候多半在看着姜大喜的照片哭,哭到眼睛都出了问题。
姜小婵在她身边时,妈妈不会跟她说话。
只要有一会儿姜小婵不在了,她就会按铃问护士:“我小女儿呢?”
姜小婵哪也没去。只是给她买饭,稍微走开了十几分钟。
病房的铃响个不停,护士见姜小婵回来,松了口气。
她把刚买的粥摆上小桌,劝妈妈吃几口。
宛若未闻,孟雪梅喃喃道:“我可怜的大喜,为什么要想不开,为什么?”
姜小婵捧着粥,拿勺子舀了一口,吹凉后递到妈妈嘴边。
妈妈自言自语:“是业力没还。姐姐死了,爸爸死了。背负业力之人,性命不保……”
突然抬头,孟雪梅惊恐地看着姜小婵,紧紧地拽住她的手。
“我还有个小女儿,小女儿千万不能出事啊。”
粥一下子被弄翻,滚烫地洒到姜小婵的脚上。
不气不恼,姜小婵蹲在地板收拾。
孟雪梅的精神每况愈下,在妈妈的跟前伺候着,姜小婵忙得脱不开身。
……
姐姐葬礼的前一天。
几乎一周没合过眼的姜小婵伏在妈妈的病床边睡着了。怀着永远不必再醒来的希望,她睡得很沉。
做了个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停尸间的海底。
姐姐的尸体和她一起,无声地泡在冰冷的海水中。
她们泡啊泡,水的颜色由墨蓝转变为橙黄。姐姐与妹妹,安详地躺在妈妈的羊水里,回到了婴儿的形态。
水面之外,有七彩的光线,未知的生物在低语。
水面之下,空间狭窄,她们被挤在狭小的甬道中,视线一片稠丽的血红。姜小婵低头,红色的来源是她沾满鲜血的双手。她的手,扼住了姐姐的喉咙,血液从她的指缝丝线般渗出。姐姐在下坠,她借此上浮,挤过血肉模糊的通道,不停地往上爬。
浮出水面的同一时刻,姜小婵发出尖锐的啼哭。
……
“呼——呼——”
喘着气,她大汗淋漓地苏醒。
“小婵,小婵。”
梦里听见的怪声,是妈妈在叫她。
孟雪梅晃着她的胳膊,叫她的语调细细的,很温和,像小时候那样亲昵。
“你怎么睡了这么久啊?身体有没有事?”
姜小婵摇了摇头。
眼睛适应了光线,她这才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被角被妈妈细心地掖好,妈妈把她照顾得很周到。
“没事就行,你别让我担心,”孟雪梅满眼的担忧:“我已经失去了你姐姐,失去了你爸爸。这个家里只有你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窗外阴沉沉,医院里的灯开得很亮。
妈妈的脸庞挂着一抹慈祥平静的微笑,身上的每个细节都被亮光照得过分清晰,清晰到失焦。
姜小婵有些难以分辨自己有没有从梦里苏醒。
孟雪梅的嘴一直在动,像是有许多话要跟她讲。
“你不要怪罪妈妈。这阵子,我太过伤心,神智大乱。万幸的是,现在我已经把后面的事想清楚了。小婵,乖孩子,你一定要好好的。”
妈妈如此贴心的话语,姜小婵听起来也不觉得感动。
因为太过温馨、煽情,她感到惧怕,诡异。
枕巾上沾着大量的褐色药汁,姜小婵的唇边也有干掉的药渍。她的喉咙里又酸又苦,有一股腐烂的怪味。
“你给我喝了什么?”嗓子沙沙的哑,姜小婵说出的字全是碎的。
擦去女儿唇边的药汁,孟雪梅温柔地告诉她:“乖孩子,那是还魂汤。姐姐的魂魄不会消散,她会回到你身边,保护着你,陪伴着你。”
灰暗的眼瞳中充满绝望,姜小婵问她:“你又去找了贾大师吗?”
妈妈的眼神坚定,带着无比强大的笃信,她说:“所有疾病都能找到对应的药,所有苦难都有对应的解法。小婵,你记不记得你以前常常中暑,爸爸妈妈喂你吃药的事?这药也是一样的作用。”
姜小婵哑然失笑:“还魂汤……让姐姐的魂魄回来,我去死,是妈妈想到的办法,对吗?”
孟雪梅站起身,用额头贴着姜小婵的额头,声音中有种超然的理性,她一字一句道。
“其实,小婵,我明白姐姐的事不怪你,应该怪我。我作为你们的妈妈很失职,是我的软弱,把你们一步步往火坑里推。我亏欠你们,欠这个家的实在太多。我的宝贝,我全想明白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又一次流下眼泪,这回,孟雪梅是为了她的小女儿。
她执着地交代姜小婵:“你好好的,小婵。你得好好的活着,你答应妈妈,好吗?”
姜小婵不知其意。
不想妈妈伤心,她听话地应了声:“好。”
这个阴天的上午,病房的气氛怪异又宁静。
姜小婵和孟雪梅换上了丧服,手牵手,互相陪伴着,去到姐姐的葬礼。
天气一直很差,路上狂风大作。
大概不久后会有一场大雨。
她们一起布置姐姐的灵堂。按照孟雪梅的意思,她们没有邀请宾客。葬礼办在城里,镇上没人知道姜大喜去世。
待所有的东西布置完毕,最后的最后,孟雪梅掀开姜大喜掩面的白布,在大女儿的脸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贡品台有点空,我去买点姐姐喜欢吃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孟雪梅离开了灵堂。
在妈妈走后的半分钟,姜小婵被一种古怪的感受唤醒。
她跑出灵堂,发现大楼的电梯正在运行,方向是往上的。
气喘吁吁地爬楼梯向上跑,姜小婵一口气跑到了电梯停下的楼层。
不好的预感总是这样准确,姜小婵见到孟雪梅站在敞开的窗户前。
“妈妈……”
半只脚迈出窗户,听见女儿的呼唤,孟雪梅回过头。
“坏事不会再发生,姜家欠下的业力,我来偿还。”
那回头,短的只有一瞬。
母亲的面上挂着圣洁的笑容,小声对她说。
“小婵,好好活着。”
窗帘被剧烈的风吹鼓,宛如一个被吹大的梦幻泡泡。
姜小婵冲过去,用尽全力想要抓住她。
泡泡在她的触碰下裂开。
妈妈的身影越过窗户,在她的眼前,直直坠落。
哪还记得什么约定,姜小婵也爬上窗户。
她只想要痛苦迅速终结。
脚步踏空,她却没有下坠。
一只手生生地将她拎回人间。
他把她按在怀里,用后背堵住窗口。
姜小婵像一只扑腾的鸟,他足以折断她翅膀的力道,阻止她奔向死亡。
“别走,求求你,别走。”
最卑微的乞求,最笨拙的挽留。
他乞求她怜悯,看看这世上还有牵挂她的人。
这些日子一直在为姜大喜的事情奔走,林嘉赶了回来,在最关键的时候。
“呕——”
被救回的姜小婵在林嘉的怀中,撕心裂肺地呕吐。
昨晚的噩梦没有终结。
她呕出了碎掉的内脏、肮脏的骨血、浓稠的爱恨,她呕出了一整个被搅碎的姜小婵的灵魂。
原来浮出水面的,不是姜婵,是姜喜。
如果只能选一个。
她们都想让姜喜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