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雨更大了。
珠帘似的雨被风刮进来,打在身上,凉得人一个激灵。
“端王说笑了,韦大将军武人习气重,经不得激,一时冲动罢了。”武成王清醒了一些,“既然端王喜欢做一锤子买卖,那咱就一锤子买卖,贡银我们不要了,五个州府加互市,明日便启动交割。”
纪霈之颔首:“如此,我们便草拟文书,各自做好准备吧。”
“如此甚好!”武成王拱了拱手,“先告辞了。”
他苦等纪霈之许久,先退场便是想扳回一局,挽回一点颜面。
纪霈之还礼:“慢走,不送。”他替大炎省了上千万两的贡银,稍微让一让也是情理之中。
大弘人上了车马,在暴雨中渐渐远去了……
薛焕神色复杂地看着纪霈之。
马远新和一干文官亦是大眼瞪小眼,似乎还没从这个只谈了不到一刻钟就谈完的议和谈判中醒过神来。
元宝不屑地看了他们一眼,兀自取下肩上的包裹,掏出一件披风给纪霈之系上了。
纪霈之拿起伞,撑起来,不徐不疾地走进了大风大雨之中。
众文官恍然,这才慌慌张张地跟了出去。
马远新抹了把脸,“真他娘的奇了怪了,大弘怎么就同意了呢明明朝廷已经答应纳贡了。”
一名亲卫道:“不商量,不打招呼,还迟到,但三言两语就完事了,端王此人确实有点邪性。”
另一名亲卫也道:“我以为至少要谈个十天半月呢。”
马远新嘿然一笑,“算了,这是最好的结局,想那么多干啥,他办好了咱就省事了,而且大炎也能喘口气了。日后,大家都给我好吃好喝好招待,当祖宗一般供着。”
众亲卫齐声道:“是!”
……
马车上。
薛焕把整件事情盘了一遍。
端王一开始就叫破了武成王不为人知的隐秘,说明他对此次谈判准备周全,对大弘的军事和政治了解透彻。
他在暗示大弘人,你们知道的我也知道,你们不知道的我还知道。
不要耍花招。
另外,他说他想办的事就一定能办成,这句话威胁意味十足。
一个没有未来的年轻人,大抵不会顾惜别人的命。
所以,武成王和那位谋士真的相信,大弘若不同意,纪霈之就会与大弘死战到底。
他记得,纪霈之曾提到过,幽蓝州是谈判的关键点——那里是古幽国国都,万鹤翔不会没有想法,大弘亦不会拱手让人。
基于此,大弘肯定不想先于大炎血战,再与万鹤翔周旋,该罢手时就罢手,对大弘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大弘没那么富裕,支撑不起长期战争,此番不过是趁火打劫一番罢了。
薛焕想通一切,笑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表弟真豪杰也!”
纪霈之闭目眼神,“没什么,不过一场生意而已。”
“这……”薛焕本想反驳,但思考一下,他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对方想漫天要价,己方便就地还钱,本质都是一样的。
薛焕不想再夸了,再夸显得他没见过世面。
他换了话题,“接下来呢,我们要在这里等朝廷的批复吗!”
纪霈之道:“不等,马上走。”
薛焕面露不解之色,“为什么!”
纪霈之解释道:“等在这里,万鹤翔和大弘都将对我们不利,趁早回京才是上策。”
薛焕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想少了。
他说道:“为什么我在你面前,总是像个白痴呢!”
纪霈之道:“大抵是你父母双全,无需殚精竭虑吧。”
薛焕:“……”
纪霈之看了看车外的雨,“如今京中不太平,不知道唐掌柜能不能熬得过去!”
薛焕道:“不必担心,瑞王不会眼看着。”
纪霈之冷笑一声,“如果他此番不趁火打劫,我便真心实意地辅佐他。”
薛焕吓了一跳,“如果他趁火打劫了呢你要辅佐齐王吗!”
纪霈之抬眼看他:“有何不可!”
薛焕道:“齐王终究不如瑞王。”
纪霈之道:“与我无关。”
薛焕担心唐乐筠,“王妃那里表弟有安排吗!”
纪霈之反问:“你说呢!”
尽管替他拜堂的是只公鸡,但无论如何她都是他的妻,有人欺负他的妻,就是正面打他的脸。
更何况……
纪霈之摸摸自己的胸腹部,她于他有救命之恩。
他这辈子只有两个恩人,一个只能去九泉之下再续前缘,剩下的这个,他想在下地狱之前护她周全。
……
……
初七上午,子宫患病的女人被证明差不多痊愈了,为感谢唐乐筠,她在初八这天送来十斤猪肉、粳米十斤,还有三斤橘子。
田婶子把肉切成大小块,煎出油,大块用肥油封存,小块炼成猪油渣,打算和豆角一起包饺子,大家伙儿打打牙祭。
唐乐筠去菜市场买菜。
此时正是蔬菜大量上市的时候,豆角、茄子、黄瓜、苦瓜等,品种齐全。
唐乐筠买了豆角、黄瓜和茄子,正要买黄豆时,她听到有个卖菜的老太太抱怨道:“今天咋回事,逛的人多,买的人少。”
她下意识地向左扭头,恰好与一个三十左右的男子对上了视线,那男子先是回避了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地问起了鸡蛋的价格。
再看右边,右边也有两个看起来不像买菜人的男人,但他们都没带武器。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唐乐筠若无其事地称了四斤豆子,付完钱,提着篮子往菜市场出口走了过去。
虽然没回头,但强大的精神力告诉她,至少有三个男子跟上来了。
出口处停着一辆装满柴火的平板车,八个壮年男子或蹲或站的围在车的四周。
唐乐筠快到门口时,正对着她的戴斗笠的男子咳嗽了一声,其他人便纷纷朝板车靠了过去。
她转身了,自语道:“忘记买蒜了。”
跟过来的三个男子愣了一下,同时看向斗笠男。
斗笠男勾勾手,示意仨男子继续走,他招呼另两个伙伴准备跟上唐乐筠。
这时,唐乐筠忽然加速,几大步跃过一干买菜摊位,再加速,右脚用力,整个人腾空而起,在墙面上蹬踩两下,左手按上墙头,人便落了下去。
“草!”
“真他娘警觉!”
“你们五个抄她家,剩下的跟我来!”
……
斗笠男等人功夫不错,他们以更快地速度翻过高墙,落地后,立刻锁定了刚刚跑到胡同尽头的唐乐筠,疯狗似的追了上去……
将一出胡同,一把匕首从斜刺里杀到,不费吹灰之力,便杀了最右边的男子。
斗笠男急刹车,正想看清偷袭之人是谁,就见披散着头发、同样戴着斗笠的蒙面人劈手一刺,便又倒下了一个兄弟。
鲜血横流,湿热的空气中瞬间充满了血腥味。
斗笠男把两只手指放进嘴里,打了一个尖锐且凄厉的口哨。
就在这当口,蒙面人又解决了一个。
他看清楚她了——虽然散了头发,蒙了面,但相同的衣服和身形出卖了她。
再不出手,一切都晚了!
斗笠男挥刀而上,配合着两个同伴朝蒙面人的细腰斩了过去。
三个人三把刀,一刀自上而下砍头顶,一刀自左向右砍大腿,一刀自右向左攻腰部。
蒙面人几乎避无可避。
但“几乎”毕竟不是“绝对”。
只见蒙面人的匕首精准地与头顶的长刀相对,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过后,她的左腿上扬,狠狠踢在对面刺客的下巴上,之后左腿去势不变,带动身体腾空、翻转,落地前匕首脱手,激射而出,恰好刺中斗笠男的前胸。
斗笠男没想到自己也会死得这么快,他不甘心地瞪着蒙面人,却眼睁睁地看着蒙面人踢掉手上的长刀,长刀在空中掉了个个,精准地朝另一个兄弟的心脏去了……
唐乐筠扯下斗笠男的荷包,摘下斗笠,快速挽个发髻,继续往前走。
身后脚步声大作,五名追兵来了。
“啊!”
“这怎么可能!”
“草啊,追追追!”
“为老大报仇!”
“追什么追,你不要命了!”
“是啊,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六个兄弟都折进去了。”
“娘的,大高手吧!”
……
五个人嘟嘟囔囔地议论好一会儿,到底偃旗息鼓了,直到唐乐筠出了那条胡同,也未见他们追上来。
她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去私塾接上唐悦白和田家兄弟。
学堂还未下课,兄弟三人就被喊了出来,这引起了唐悦白和田江芮的怀疑。
只有田江蔚把重点放在了篮子上,“筠筠姐,中午吃什么!”
唐乐筠道:“如果可以,我们吃豆角馅儿的饺子。”
田江蔚美滋滋地把篮子接了过去。
唐悦白和唐乐筠离得近,闻到了隐隐的血腥味,立刻注意到她身前身后都有泼墨似的暗沉血迹。
他心中大骇,小声问:“姐,出事了吗!”
唐乐筠道:“确实出了点小事。”
田江芮颤声道:“我们怎么办!”
唐乐筠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大高手救了我,如果幕后黑手识趣,应该不会再派人来了。”
只要杀手不敢明着来,就说明这件事见不得光。
那么幕后黑手必定不是叛军。
她猜,大概率是蓝皇后所为,蓝皇后实力有限,在她一口气宰六个的情况下,未必敢再伸出爪子。
唐悦白再看一眼她身上,深色区域没有继续蔓延,总算安了心。
四人在出胡同前,先把前后左右观察了一番——街道上行人不多,都是急匆匆的样子。
田江蔚顺手抓住路过的年轻男子,问道:“小哥走得这么急,是出什么事了吗!”
那男子吓一大跳,拼命挣脱了出去,“放开我,叛军又杀进来了,你们还不赶紧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