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纪霈之被杨、顾二人请进了营帐。
顾时道:“王爷……”
纪霈之抬手制止了他,“叫九爷。”
顾时从善如流:“九爷一直在生云镇吗!”
他知道纪霈之刚回来不久,纪霈之便同样揣着明白当糊涂,“一直在。”
顾时拱手:“请教九爷,叛军人数大约几何!”
这本是纪霈之来这里的目的。
他说道:“三千左右,如今盘踞在生云山深处。”
杨晞感慨:“果然在生云山,易守难攻啊!”
顾时道:“一线天在义社中人缘不好,他为人刚愎自用,只要多花点心思,估计要不了多长时间。”
纪霈之道:“一线天死了,现任是北髯客。”
“一线天死了”顾时面容一肃,“怎么死的!”
纪霈之不动声色:“他想强女干民女,被蒙面人杀死了。”
“这……”顾时探究地看着他,勉强把滑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原来如此。古森接任,看来我们要小心应对了。”
纪霈之道:“不管一线天是不是死了,古森在义社都不是摆设。”
顾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话没错。”
杨晞注意到了二人之间涌动的暗潮,问道:“此人很有谋略吗!”
顾时道:“他是北方四杰之一,京城人士,五年前做过百户,性格刚直,与上司起了冲突,被朝廷革职了。此人深谙兵法,对生云山颇为熟悉。”
纪霈之微微一笑:“二位,不管谁进生云山,打的都是易守难攻的主意,古森没有你想象的那般擅长兵法,一线天能得到万鹤翔的重用,也不会像你想的那般愚蠢,不知顾小将军意下如何!”
顾时语塞,尴尬道:“九爷所言极是。”
杨晞起了身,拱手道:“下官斗胆,恳请九爷指点一二。”
顾时附和:“小杨大人所言极是,九爷长居此处,想必对生云山多有了解,末将恳请九爷指点迷津。”
纪霈之道:“流民多,探子就多;泄密多,仗便难以打赢;山大且深,易守难攻,但物资也难以运送,以我拙见,扫荡这支叛军需要水磨工夫,若想速胜,功夫当用在洪安和同袍义社两处。”
杨晞和顾时默了默,眼里皆有钦佩之色。
顾时道:“九爷之言如醍醐灌顶,末将明白了。”
“顾小将军不必客气,只是一家之言,纸上谈兵罢了,还有待于印证。”纪霈之起了身,“不打扰二位了,告辞。”
……
卖一批军需药,赚了一百多两银,唐家的小金库又充实不少。
但此事的意义不全在于钱,还在于名——军队开走后,敢来药铺借粮的人完全没有了。
于是,镇子上便起了新的流言,一说唐乐筠和匪徒有染,二说她与朝廷大军的将军有旧,两边通吃,可谓‘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
唐家姐弟在镇上没多少人脉,按说不该听到这样的闲言碎语,但布庄的袁婶子感激唐乐筠,不但带来一罐好吃的酱菜,还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唐乐筠不在乎这些,她就喜欢他们嫉妒得发狂、却毫无办法的样子。
邓翠翠生活在小马村,早就听惯了捕风捉影的花边新闻,也不怎么当回事。
只有唐悦白气了个半死,自行把练剑时间增加一倍,只为将来为姐姐报仇雪恨。
有压力才有动力,努力是好事。
唐乐筠不但不干涉,而且还乐见其成。
因为制作金疮药的药材耗尽,唐乐筠不得不规划了新的工作内容——每天早上研读典籍库三刻钟,其他时间制作寿胎丸和六味地黄丸。
如此过了三天,田婶子一家忽然回来了。
他们路过药铺时,被靠在门边休息的邓翠翠瞧见了。
她吓了一大跳,立刻缩回去,藏在门垛之后,待其过去后才告诉正在捣药的唐乐筠。
唐乐筠道:“大包小裹的,看来搬回来了!”
邓翠翠点头:“筠筠,我看得清楚,他们肯定没带粮食回来!”
唐乐筠站起身:“如果所料不差,他们村也被叛军抢了。”
邓翠翠道:“筠筠,怎么办,你管不管!”
田家人口多,让唐乐筠管那么一大家子,只怕有心无力。
唐乐筠关上小门,“走,找小白商量商量去。”
……
田家宅子被顾时要回来后,就一直空着,田家人回家没受到任何阻碍。
一家七口从铺子进去,见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纷纷松了口气。
田婶子和田老太太扔下东西,快步去了后院。
一个进厨房,一个去上房,片刻后,二人一起回到天井,抱头痛哭起来。
田家荣四下走了一圈,脸色越发难看了。
田老爷子坐在天井里的小板凳上,蹙着眉头说道:“看来回来也没有活路啊!”
田家荣道:“咱还有些木头放在唐家,能换一点银钱。”
田老爷子摇摇头:“木头不是吃食,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买它。”
这是实话,田家荣无法反驳。
田婶子抹了把泪,“我去唐家,筠筠肯定能帮忙。”
田老太太道:“咱逃难的时候没想着带人家,遭难了又想起人家来了!”
“话是这么说。”田老爷子用颤抖的左手按住了一直抖的右手,“咱做大人的总不能眼看着孩子们挨饿吧。”
一家七口都沉默了。
盏茶的功夫后,田婶子决绝地站了起来,“我和筠筠关系好,就豁出去这张脸不要了吧。”
田老太太欲言又止,到底让她去了。
……
田婶子一出铺子,就遇到了赵记杂货铺的老板娘。
老板娘惊讶道:“田家弟妹,真是你们,咋还回来了呢!”
田婶子叹息道:“唉,哪儿都一样。”
老板娘道:“怎能一样呢,你家又不在生云山。到底怎么回事,朝廷的大军不是开过去了吗!”
田婶子道:“我家确实不在生云深附近,但叛军哪有粮抢哪儿。他们都是江湖人,咱躲不过也打不过。听说朝廷的大军就驻在寺庙附近,一直没打,咱也不知道人家到底干啥去了。”
“娘诶!”老板娘一手按上了胸口,“这种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不到十天,她瘦了不少,脸上多了不少皱纹,仿佛过去了十年。
“是啊。”田婶子泪流满面,“眼瞅着就活不下去了。”
老板娘道:“让你家田兄弟当兵去吧,当兵就能有条活路,我家大毛已经去了。”
田婶子拨浪鼓似的摇着头,“不成不成,他都三十出头了,去了也是送死。”
“不然怎么办,你想去唐家想办法啊,嘁~”老板娘鄙夷地嗤笑一声,“不可能的,那小娘们儿心狠着呢,粮食谁都不借,恨不得全镇只活她一家。”
田婶子心道,福安医馆欺负人家姐弟的时候,也没见你们帮忙,就知道看热闹,这回肚子饿了知道找人家了,早想什么来着
她苦笑道:“总得试试,即便我们不怕死,孩子也总要活下去。”
老板娘道:“妹子,别说我没提醒你,唐姑娘的名声可是臭大街了。叛军来的那晚,在她家死了一个庞将军,那还住进去两个年轻的叛军呢,连粮都少拿不少。前几**廷大军在镇上驻扎时,两个年轻的大官也去找她,关系非常好,从她那买了不少药,我的老天爷啊,大家都饿着肚子呢,他们还高价买药,你说说,这得是什么关系!”
她说的话,田婶子一个字都不信。
她只道:“筠筠是个好孩子,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人。她的药好,军队要打仗,买了也是应该。”
老板娘的嘴快撇到天上去了,她转身就走,嘴里嚷嚷道:“去吧,你去找她吧,她要是帮了你们老田家,我倒着走出生云镇。”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小,在官道上坐着的闲人们都看了过来。
“他们一家七口人呢,管是不可能管的,任谁都管不了。”
“那也说不好,老田家为人本分,往日里很照顾唐家两姐弟。”
“那又怎样,他家逃难也没带着唐家姐弟呀。”
……
议论声顺着暖融融的春风飘进田婶子的耳朵里,听得她遍体生寒。
她脚下如有千钧重,每走一步都很困难,几次想回去,却又被脑海中女儿可怜巴巴喊饿的样子逼着往前走。
好不容易走到有间药铺,就见药铺的门关上了,严严实实。
田婶子清楚地记得,她刚才过来时,门是开着的。
她的心里就像塞了个秤砣,又沉又疼。
她实在鼓不起勇气上前敲门,只好转了身,再一步一步地往家里挪。
“看吧,关门了。”
“粮食多金贵啊,有钱都买不着,一家七口,谁都不敢管。”
“唐家丫头的银钱来路不正,田家靠上去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那是那是。”
……
田婶子心里五味杂陈,一进自家铺子,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了。
赵记老板娘心满意足地跑了过来,“咋样,我说着了吧,锁门了。妹子,你就让田兄弟当兵吧,朝廷管饭,就算吃不饱,却也饿不死。”
她倒霉了,大概就盼着别人跟她一起倒霉,话里话外不但没有同情,反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
田家人听到声音,纷纷从里院赶了出来。
田老太太一看就明白了,“红秀啊,他们姐弟也不容易,算了吧,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田家荣也道:“爹,娘,儿去当兵,明天一早就走,你们暂且忍上一忍。”
“现在就这一条活路可走,只能如此。”老板娘道,“我家有点粮食,可以借你们一斤,但田兄弟的口粮下来后,你们要还我一斤半,怎么样!”
田婶子吃惊地看着她,“赵家嫂子,你是当真的!”
老板娘一摊手,“如今家家都缺粮,又有什么法子呢你可以不借,但朝廷的粮食发下来至少要五天,你们要是禁得住饿,等着也成。”
田家荣张了张嘴,脏话都冲到嗓子眼了,又想起了自家族人的嘴脸,便忍了下去。
老板娘又补充一句,“要不是看你们家人老实,我还不敢借呢,不信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现在哪个家里还敢借米。”
田老太太道:“赵家的,容我们琢磨琢磨,决定借了再去找你。”
老板娘冷哼一声,“别惦记唐家姐弟了,那小贱人如今厉害得很,还差点打杀了孙胖子呢。”
“你怎么不说孙胖子带着叛军去我家,存心要害我姐呢”唐悦白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田家人的七双眼睛瞬间亮了。
赵记老板娘涨红了脸,“苍蝇不叮无缝蛋,那是你姐活该。”
唐悦白人一进门,带着鞘的长剑就搭在了她的脖子上,“你再说一句!”
赵记老板娘哆嗦了一下,一把推开长剑,慌慌张张往外跑,却一不小心绊在门槛上,摔了大马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