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对于唐乐筠而言,命最重要,进宫即便不等同于没命,也一定会为她保命计划带来重重阻碍。
活着最大,即便生气,她也只能接受这场无妄之灾。
但易容有待商榷。
这不是欺君么,纪霈之打的什么主意
借刀杀人
白管家见她心存疑虑,嘴角微勾,“唐掌柜放心,绝不会有欺君之嫌。”
他朝身后一勾手,小厮就捧着一只大木匣子过来了。
唐乐筠想起来了,永宁帝喜欢女色不假,但作为一个油腻的老男人,他最喜欢清纯无垢的女孩。
白管家所谓的易容,应该不会捯饬得面目全非,把她弄得风尘一些即可。
白管家打开木匣子,露出一套妍丽的衣裳,几盒胭脂水粉,还有几样款式老土的黄金镶嵌首饰。
果然如此。
唐乐筠做了个请的手势,“里边请。”
关上铺门,一行三人往内院走。
白管家用余光打量唐乐筠,见她衣着朴素,身形挺拔,步态从容,似乎完全没把即将到来的危险放在心上。
他心里暗道,还以为多爱慕虚荣呢,没想到是这样的一个小姑娘——作为女子,她身形过高,不够丰满,五官寡淡,但穿男装极合适,有一股子无法形容的潇洒意味,从这一点来看,似乎又碾压了所有美人。
真没想到,王爷竟然好这一口。
三人进了书房。
正在厨房鼓捣糯米的唐悦白听到动静赶了过来,见来了生人,礼貌地打了招呼,随即又问:“姐,有什么事情吗!”
唐乐筠平铺直叙道:“这位是端王殿下的白管家,他说,我必须嫁给端王,皇上的使者马上就到,让我赶紧打扮一下。”
“啊!”唐悦白不但瞪大了眼睛,还张大了嘴巴,“为什么,凭什么,他不是要死了吗!”
这话忒难听。
白管家蹙起了眉头,但唐悦白才十一岁,身量未长开,浓眉大眼,漂亮可爱,而且,人家说的是实情,他家王爷确实对不起唐姑娘,不高兴也得忍下。
“小弟慎言。”唐乐筠扫了眼白管家,“姐姐嫁给端王,咱家铺子就有靠山了,不是挺好的嘛!”
唐悦白只是单纯,并不是单蠢。
他怒道:“什么靠山,分明是欺负人。姐,他是不是要死了,让你去冲喜!”
对对对,就是冲喜。
唐乐筠把这段突如其来的婚姻关系捋顺了一点,但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冲喜的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她。
难道是唐乐音使的坏,就因为她救了汝阳郡主
不会。
唐乐音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算了算了,纪霈之那个疯子谁能猜的透,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小弟。”唐乐筠赶在白管家之前开了口,“你现在说什么都是无能狂怒,白管家做不了主,姐姐做不了主,就是端王也一样做不了主。走吧,你陪姐姐换衣服去。”
她单手抱着盒子,推着唐悦白出了门。
白管家若有所思……
很快,唐乐筠换了新发型、穿着新衣服回来了,后面跟着一脸郁郁的唐悦白,小白脚下还有一条耷拉耳朵的小机灵狗。
白管家笑道:“倭坠髻加黄金首饰,再搭配胭脂红襦裙,果然是增加年龄的最好办法。唐姑娘画画眉,再抿一点口脂就够了。”
唐乐筠的眉偏浓,眉弓高,眉形锋利。
白管家说,要想柔媚,必须把现有的眉毛绞掉,重新画。
绞眉肯定来不及,唐乐筠从后腰上抽出一把匕首,三下两下就把眉毛刮了,用眉黛画了两道一高一低的柳叶眉。
刚要上口脂,铺子门就震天地响了起来。
唐乐筠道:“小弟,你去开门,什么都不要表现出来,只当是普通客人,我马上到。”
唐悦白深吸一口气,挺起了小胸脯,“姐姐放心,我知道轻重。”
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铺子,抽出门栓,猛地拉开了小门。
门外之人敲得正起劲,忽然洞开的门吓了他一跳,不由自主地叫了声“娘”。
唐悦白一乐,又赶紧正了正神色,“贵客买药吗!”
门外站着两个人,敲门的十几岁,另一个三十多岁,面白无须。
二人一看就是传说中的大小太监。
唐悦白好奇,盯着大太监看,听见街面上有人说他们铺子又要开张了的话,才想起来问一句,“二位贵客买药吗!”
大太监左右看看,面色稍有不虞,“你们掌柜在吗!”
唐悦白想逗逗他们,“买药找我就行了。”
大太监道:“我看病,赶紧把你们掌柜找来。”
“不看病也可以找掌柜。”唐乐筠出现在后门门口,“二位贵客买什么药,带方子了吗!”
她捏着嗓子说话,声音稍细,但不柔媚,只是老鸨儿味十足。
大太监道:“没带方子,还是看病吧。”
“这……”唐乐筠假意思考片刻,“奴家医术不佳,贵客若不嫌弃,奴家就勉为其难吧。”
双方隔着一张书案坐下了。
大太监把手放在脉枕上,唐乐筠按上了他的寸关尺。
良久后,她说道:“脉端长且直,弦且数,有力,春天脉弦,问题不大,贵客让奴家看看舌象。”
大太监伸了伸舌头——舌苔不算厚,质淡。
唐乐筠想了想,“贵客得过风寒吧,刚刚痊愈用饭后,偶尔有恶心想吐的感觉!”
“有的有的。”小太监惊讶了,“干爹,这位掌柜确实懂医,难怪敢开药铺。”
大太监道:“开方子抓药吧,我们赶着回京呢。”
唐乐筠拿起一本医书翻了翻,“奴家开个香附理中汤吧,可以疏肝温脾阳。”
唐悦白磨好了墨,麻利地把草纸铺了起来。
唐乐筠笔走龙蛇地乱写了一通。
大太监瞧着她那笔破字冷笑连连,“这样的字也敢开方看病……难怪和那位有了……唐掌柜胆子够大。”
唐悦白辩解道:“那有什么,会开药方不就行了!”
居然被太监嫌弃了!
唐乐筠脸颊发烫,她也想练字,这不是忙着做药,一直没时间吗
她尴尬地笑笑,“贵客稍等,我去抓药。”
中规中矩的七味药,比之原方略有加减,因为都用异能处理过,只需称重即可,速度便快了很多。
唐乐筠把三包药放在书案上,“本店药好,价格高于其他药铺,三副药三两半银,如果贵客……”
大太监冷哼一声,朝小太监扬扬下巴,起身出门了。
小太监麻利地扔下两块碎银,跟了出去。
唐乐筠送到门口,就见那孙胖子也来了,谄笑着凑到大太监面前,“老客,她家药贵,你上当了。”
“她说她家药好。”
“骗人呢,有人在城隍庙看过她,一样进货,她的药怎么可能比别人的好!”
“这样……我听说唐掌柜有个相好的,你见过吗!”
……
唐悦白惊恐地看向唐乐筠,小声道:“姐,完蛋了!”
唐乐筠哂笑:“放心。”
唐悦白不放心,但他不敢说了,生怕错过孙胖子说的每一个字。
孙胖子道:“相好的啊,我见过,两三个呢,一个江湖人,一个书生,还有一个病秧子。”
他一边说,一边得意地觑着唐家姐弟。
“你找打!”唐悦白跳脚过去了。
唐乐筠没管他,退回到铺子里——她换了衣着,多少不大正常——不管她有没有相好的,孙胖子这样说都该揍,只有假戏真做才能骗过永宁帝。
孙胖子腿折了,不敢跑,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杀人啦,唐家小子要杀人啦!”
街上的行人和周围店铺的伙计们听到动静,迅速赶过来围观。
大太监拦住了唐悦白,厉声道:“你想干什么!”
唐悦白怒道:“你要买药就买药,瞎打听什么。”
“我自有我的道理。”大太监从小太监手里接过缰绳,对孙胖子说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孙胖子被他的同伴拉了起来,“当然是真的,她开业后,三个男的都来过。就那个病秧子,自打唐掌柜回来,他来镇上好几回了,不信你问他们。”
唐悦白道:“什么病秧子,那位是端……”说到这里,他及时刹了车。
他不确定“端王”的名号能不能提,及时闭嘴了,但在大太监看来,他在欲盖弥彰。
大太监精准地选择了赵记杂货铺的小伙计,问道:“你说,唐掌柜有相好的吗!”
小伙计道:“不知道,咱可不敢瞎说。”
孙胖子不服气:“你这才是瞎说。她开业那天,马车上下来两个男的,你就在对面看着呐,你敢说你没看见!”
小伙计看看唐悦白,瑟缩一下,转身走了。
大太监满意了,扶着小太监上马,一夹马肚子,“驾,驾!”
二人说走就走,留下了一头雾水的众人。
“怎么回事,这俩人干啥的!”
“买药的,拎三副药走了。”
“怎么还扯到相好的了呢!”
“前天早上,确实有两个年轻男子进了有间药铺。”
“这么一说,还真像相好的。”
“人家唐姑娘又没得罪你们,干嘛呢这是。”
“就是,分明就是两个买药的,而且人家又开张了,孙胖子是吧!”
“哈哈,对啊,人家又开张了。”
……
“姐,世上还是好人多。”唐悦白溜回了药铺。
“也许吧。”唐乐筠拿出二两银,“你去买两张字帖,一份小楷,一份行书。”
唐悦白嘲笑道:“咱爹说过,字是门面,姐你这门面真不咋地。”
唐乐筠道:“从明天开始,每天一百个大字。”
唐悦白道:“我也要写!”
唐乐筠瞪他一眼,“不然呢!”
唐悦白不敢再说,招呼上小黄,兔子似的跑了出去。
唐乐筠回到院子里,对白管家拱拱手:“应该过关了。”
白管家长揖一礼,“估计媒人很快就到,如果是怡王打发过来的人,唐姑娘一定要谨慎接待。”
唐乐筠道:“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必须继续开铺子;第二,我弟弟一定跟着我。”
“好。”白管家毫不迟疑,“在下一定向王爷禀报。”
……
三月五日,中午。
纪霈之结束上午的修炼功课,坐到了八仙桌前。
桌面上摆着四道菜,一盘虾,一碗鸡汤,一盘炒青菜,还有一份炙羊肉。
简单,但营养全面。
元宝给他盛了碗粳米饭,“王爷,消息传出来了,去的是黄公公,但没出任何纰漏。”
纪霈之把夹起来的羊肉扔了回去,“死太监都回去了,白管家还没回来吗!”
元宝道:“王爷,白管家去庄子拿药了,已经回来了。”
纪霈之道:“把他叫来。”
元宝出去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把人带了回来。
白管家道:“启禀王爷,事情都办妥了。”
纪霈之问:“她说什么了态度如何!”
白管家慎重地说道:“唐姑娘很错愕,但接受得很快,应对黄公公也很得体,小人回来时,她提了两个要求……”
纪霈之挑眉:“她有这么好说话吗!”
白管家点头:“唐姑娘就是这么说的。”
纪霈之疑惑:“一个敢把普通药材的价格提高数倍出售的人,胃口居然只有这么一点,难以置信。”
白管家拱手:“小人也不大理解,她卖给黄公公三副药,其中只有党参比较贵重,但她收了三两半。”
“呵呵~那老畜生恐怕要笑死了。”纪霈之脸上有了浅浅的笑意,“她弟弟呢,什么态度!”
白管家歪着头想了一下,“用唐姑娘的话说,无能狂怒,无可奈何,但他很听他姐姐的话。”
“无能狂怒,呵呵呵……”纪霈之低低地笑了起来,“这个词有趣,就像为老畜生量身定做的,我就喜欢他那无能狂怒的鬼样子。”
白管家深以为然,重重点头,他也很喜欢这个词,继而对那个镇定的姑娘有了好感。
据他观察,唐姑娘是最适合他家王爷的人。
纪霈之喝了口鸡汤,又道:“伍畅去顺州了,生云镇的生意你多照看一些,最好多走几趟有间药铺,务必不能在怡王那里出了岔子。”
白管家道:“要不要把京里的形式给唐姑娘说一说!”
纪霈之颔首,“说,尤其是秦国公府。”
秦国公世子还在丧期,但谋逆之事已然启动了。
因着此事轻易就泄露了出去,纪霈之很不看好,他的心态也随之发生了改变,从一开始迫切地想要推动一把,变成了隔岸观火,看永宁帝笑话。
……
唐乐筠和唐悦白苦干两个晚上,总算把地窖入口封严实了。
三月七日,一大早就下雨了。
唐乐筠让田家兄弟在自家做蛙跳,她自己则和唐悦白对打了一场。
唐悦白的武功招式学得不错,但对打时应变速度明显不够,即便唐乐筠有意相让,他也远不是对手,不超过五招必定败下阵来。
好在唐悦白心大,知道差距后,并不急着以战胜姐姐为目标,而是以一天比一天撑的时间长为努力对象。
心态好,能持之以恒,进步便指日可待。
唐乐筠很欣赏他的心态。
吃过早饭,邓翠翠回家休息,她和弟弟去地里拔草。
雨天地面潮湿,拔草事半功倍。
不到一个时辰就干完了,姐弟俩带着一筐荠菜和一把野杏花回了家。
野杏花插瓶,放在书案上格外娇艳。
荠菜包饺子,但还欠了一点猪肉,和少许调料。
唐乐筠吩咐唐悦白先读书,后择菜,她自己撑伞去了趟菜市场。
回来时,她在福安医馆门前看见了孙胖子。
他和一个伙计正在赶一群人出来。
难得有别人的热闹看,唐乐筠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孙胖子嚷嚷道:“出去,快出去,人都要死了,还往医馆送,你们安的什么心!”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马大夫,我爹刚发病,咋就要死了呢你开开恩,明天我就把银钱送过来。”
马大夫出来了,“这位兄弟,不是我不治,而是治不了。”
“吁~”一辆马车在唐乐筠身边停了下来,车窗拉开了,露出白管家平平无奇的一张脸。
他笑着说道:“唐姑娘不救上一救吗!”
唐乐筠摇头,“生死有命,不能强求。”
白管家大概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种答案,他滞了一下,笑道:“我还以为唐姑娘会路见不平。”
唐乐筠不置可否。
她自己想活,所以要拼尽全力,但对别人,她自认没有责任,只能讲求一个缘法。
再说了,她的铺子刚开张,她也不想让人死在她的铺子里。
白管家见她不答,自觉地岔开了话题,“王爷让在下给唐姑娘带了礼物,唐姑娘看怎样更方便!”
唐乐筠正要说话,就听马大夫高声说道:“闹什么闹,有间药铺的女掌柜能断人生死,药好,你们要想活命,不如去她家碰碰运气。”
白管家一惊,赶紧从另一侧车窗看了过去,就见一帮人抬着一扇门板,疯了似的朝有间药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