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二更时分,静谧的珑州南城外出现三匹快马,速度极快,即便月光朦胧,也能看得见滚滚的尘烟。
“驾,驾……”
马匹已然快到极致,但骑马之人还在挥舞马鞭,拼命催促。
距离城墙还有不到半里之时,其中一人操着官话喊道:“开门,快开城门!”
“我家主子是魏国公府三公子,陛下亲表哥,有紧要军情,请速速打开城门!”
来人大抵内功不错,声音浑厚,一开嗓就惊动了城墙上的值夜士兵。
几个士兵探头观望了片刻,其中一个问道:“怎么办要不要禀报!”
另一个道:“当然要禀报,但得问明情况不是!”
“开门,快开门,后面有追兵,赶紧开门!”
不待士兵们开口询问,来人又近了一些,嗓门越发大了起来。
一干士兵往远处眺望,果然瞧见了另一团更大的烟尘。
“草,真的假的。这要是假的,一旦开了门,珑州城就保不住了!”
“不管真假,咱都担不起这责任,速去禀报,快点儿!”老兵在小兵屁股上踹了一脚。
小兵屁滚尿流地往墙梯的方向跑了过去。
快到城门时,薛焕喊了声“吁”,刚要下马,骏马发出两声悲鸣,颓然朝地面砸了下去。
薛焕毫无防备,膝盖一弯,整个人就摔到了地上。
他顾不上形象,人还没爬起来,嘴里已经嚷开了:“开门,督查西南军务钦差、魏国公府薛焕在此,我有要紧军情,还不速速开门!”
“这位……抱歉啊,门是肯定开不了的,还请移驾东门或者北门。”一个带着头盔的校尉探出头喊了一嗓子。
小厮余庆气急:“你混账,马都跑死了,还移什么驾,赶紧开门,不然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校尉见他强势,不敢答话,脑袋又缩回去了,但墙头上有更多的脑袋冒了出来,粗略估计,足有数百名士兵。
这说明城中是有准备的。
薛焕略感安慰,但回头一看,追兵越来越近了,不由怒道:“大弘的三万先锋军马上就到,你们不开门放我进去,是想掉脑袋吗!”
那校尉闻言,又把脑袋探出来,瞭望远方,就是不开门。
余庆怒不可遏,正要再喊,被薛焕拦住了:“罢了,敌人马上就到,打死他们也不敢擅自开门。走吧,哪怕是步行也好,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他原本也没抱多大希望,试试也就算了。
另一个护卫打扮的人附和道:“三爷说得极是,快走,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薛焕又往城墙上看一眼,墙上人影更多了,有的甚至做好了战斗准备,便又喊道:“兄弟,我们去东城门,烦请掩护我们。”
那校尉痛快答道:“三爷放心,那是一定的!”
三人得到肯定答复,再不敢耽搁,滑过护城河,尽量忽略身体的疲劳和大腿的酸涩感,沿着城墙根儿没命地往东跑。
刚跑二三十丈,薛焕听到斜上方有人喊道:“三爷留步,三爷别跑啦!”
声音有点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是谁了。
薛焕再往上看,就见墙上有几个黑影追了过来,其中一个还道:“三爷,我是谢仪行,末将把绳子扔下去,拉你们上来!”
有救了!
薛焕精神一振,朝声音来处看去,就见那几条人影跑到了前面,纷纷趴在箭垛口,一卷草绳在空中一荡,朝地面坠了下来。
护卫喜道:“三爷,你快上去,我和余庆爬墙!”
说话的功夫,追兵到了羽箭攻击范围,其中三个举起弓箭,瞄准了薛焕的方向。
墙上的士兵不再犹豫,搭弓射箭,羽箭纷飞,立刻将追兵赶出一射之地,给薛焕争取了足够的逃命时间。
很快,薛焕三人上了墙。
薛焕还没站稳,就问道:“我听说陛下遇刺,他怎么样了!”
谢仪行扶他一把,“那会儿听说醒了,说是已经服下解毒的汤药了。”
纪霈之还在泡药浴祛毒,到底解没解,李神医不清楚,他们也不清楚,但为了珑州城的安定团结,统一口径是应有之举。
“解毒的汤药!”薛焕盯着谢仪行的眼睛,压低声音问,“确定解了吗!”
谢仪行道:“末将现在说不好,三爷去看看就知道了。”
“行吧。”薛焕点点头,转身看向城下,“大弘贼心不死,到底趁着陛下病重杀过来了,三万精兵做先锋,后续还有五万增援,我们能应付吗”
“这么多!”谢仪行脸上一黑,“我们只有五万人。”
“五万。”薛焕没有太失望,“比我料想的多,但的确不够。嘉兰他们久攻不下,便想在北方有所作为,珑州没有云州的天然屏障,这一仗只怕难以应付。”
谢仪行道:“确实。平安门附近的那段城墙被彻底炸毁,目前还在抢修,如果大弘在那里做突破口,只怕很难守住。”
“没有如果,只怕是一定。”薛焕揉了揉快要睁不开的眼睛,“走吧,我们过去看看。”
谢仪行盯着他乌黑的眼袋,劝道:“三爷不妨先去休息,冯水翔将军就驻扎在平安门附近,我刚才派人通知他了。”
薛焕坚定地摇了摇头。
纪霈之生死未卜,唐乐筠难以抽身,他就是困死,也要亲自替他们巡视一番。
谢仪行是纪霈之身边的老人,了解薛焕的脾气秉性,不再废话,带着他下了城墙,上马,一路狂飙到平安门。
平安门。
冯水翔已经在城墙上了,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了过来,见是薛焕,赶紧过来见礼。
二人虽许久未见,但事情紧急,简单打过招呼便进入了正题。
冯水翔道:“斥候已经把消息送回来了,大弘的一支先锋军正在向珑州快速逼近。”
“冯将军有对策了吗”薛焕一边问,一边看向左前方的巨大缺口,那里只垒起了三分之一,上百人正在挑灯夜战。
“他们若是强攻,我们就只有坚守了。”冯水翔没有对策,他注意到薛焕的视线,解释道,“这里光是清理就用了大半天时间,眼下天寒地冻,不好干活,砖还没砌泥就先冻上了。”
薛焕闻言,脑海里灵光一闪,立刻道:“那就不必抢修了,重新把碎砖头堆上,泼上水,我们用水墙!”
冯水翔眼睛一亮,抚掌道:“我怎么没想到,不但可以用水墙,我们还可以用水攻嘛!”
谢仪行道:“末将这就去安排!”
……
两刻钟后,大弘的骑兵出现在平安门外的官道上。
大将军韦争勒住缰绳,目光落在被炸药炸毁的巨大缺口上,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其两侧城墙完好无损,黑黢黢地盘踞着,很有些二龙戏珠的意味。
一名副将打马跟了上来,问道:“大将军,墙还没修好,我们要不要抢攻!”
韦争道:“纪霈之行事谨慎,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我们的存在,城墙之后必是重兵,再等一等,王爷到了再说。”
那副将欲言又止,捋了捋短须,到底掉转马头,照顾后面的人去了。
韦争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只要纪霈之不死,有唐乐筠在,大炎就乱不起来。
但是……
远在京城的瑞王蠢蠢欲动,大炎国库空虚,珑州城的粮草供不起城里的大军,更是无法保证大苍俘虏的温饱。
只要他将珑州围上几日,珑州和大炎都会大乱。
想到这里,韦争微微一笑:攻城是下下策,攻心才是上上策。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大弘不要这片苦寒之地,要的是大炎彻底衰弱。查老先生便是死了,也远胜那些活着的酒囊饭袋。
他吩咐亲卫:“传令下去,包围珑州,掌控各处要道,务必射杀每一只飞禽。”
……
寅正时分,纪霈之完成两次大循环,缓缓地收了功。
心脉处已无剧痛感,内力畅通无阻,身体很轻,仿佛卸掉了一块大石。
但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哪哪儿都不太舒服。
由此,他得出一个结论:毒确实解了,但因为经年累月的侵蚀,身体各脏器都有不同程度的受损,若想彻底恢复,绝非一朝一夕能做到,甚至可能……
罢了罢了,活着就好,人不能得陇望蜀。
纪霈之睁开眼,对守在一旁的元宝说道:“扶朕起来。”
“陛下!”元宝跳了起来,“陛下感觉怎么样!”
坐在太师椅上打瞌睡的李无病也醒了,他整整衣衫,快步走了过来。
吕游和老黄也到了,二人齐齐看着李无病,等待他的下一步指令。
“陛下。”李无病仔细地观察着纪霈之的气色,清了清嗓子说道,“陛下感觉如何,可以自己站起来吗!”
纪霈之动了动腿,双腿绵软无力,“只怕不能。”
于是,老黄和吕游一左一右将他架出来,元宝替他脱掉湿漉漉的里衣,擦干皮肤上的水,将人送到了床上……
良久之后,李无病松开纪霈之的寸口脉,迎上了纪霈之的古井一般的双眸,“恭喜陛下,毒确实解了,但腑脏大多都有问题,后续调养一刻都不能松懈。”
“居然真的解了。”纪霈之轻轻说道,他闭上眼睛,任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尽管刚醒时就有所猜测,但得到证实后,他还是激动得不能自已。
在生死线上徘徊那么多年,一朝得以解放,没人能真正理解他此时此刻的释然。
这一切,都是唐乐筠的功劳,没有她,他活不到现在。
想到这里,他问道:“娘娘怎么样了!”
元宝道:“回陛下的话,娘娘无大碍,还在练功。”
纪霈之放了心:“我昏睡多久了,大弘的人马到了吗!”
老黄奇道:“陛下怎知大弘的人马到了。”
纪霈之并不回答,又道:“不知三表哥怎么样了。”
“陛下!”外面传来薛焕激动的声音,“微臣在此。”
纪霈之的眼里有了几分神采,让元宝扶着他坐了起来。
薛焕一路小跑,快到床榻时猛地住了脚,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陛下……”
纪霈之形容枯槁,脸色苍白,两颊上染着两团病态的红色,乍看之下,如同将死之人。
“哭什么,我现在死不了了。”纪霈之道,“你快说说大弘的情况。”
薛焕不敢不答,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棉帕擦了擦脸,“先锋军三万,由韦争亲自率领,后续五万,武成王胡冲坐镇,陛下,只怕又是一场血战。”
“血战”纪霈之微微摇头,“倒也不见得,大弘地处南方,湿润温暖,他们从不觊觎这片苦寒之地。”
薛焕道:“那他们所为何来!”
纪霈之道:“他们的目的是封锁珑州,不让朕活着的消息传到外面,亦促使瑞王称帝,分裂我大炎,从而彻底保住划给大弘的几个州府。另外,我们粮草不足,只要围上几日,城中就会陷入混乱。”
说到这里,他吩咐吕游,“你亲自走一趟,让御林卫务必看好大苍俘虏,只要有人有异动,或试图反抗,便用铁血手段镇压。”
“是。”吕游拱手,快步出了门。
薛焕问:“我们怎么办!”
纪霈之累了,靠在元宝身上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道:“打。”
“好,交给我!”唐乐筠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听到声音,纪霈之抓住床栏试图坐起来,被唐乐筠一把按住了。
“别动。”她伸手搭上寸口脉,细细品了片刻,“毒的确解了,但损伤很大,需要长时间调养。”
纪霈之的心里又安定了几分,他拉住她的手,紧紧扣住:“这一次我们一起。”
他身体羸弱,不能动武,但他是皇帝,是整个珑州、乃至于大炎的主心骨,必须露面,给即将陷入恐慌的珑州军民一点坚守的信念。
唐乐筠在外面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大抵明白他的心境,她点点头,对薛焕等人说道:“大家不必太过担心,只要不冻着不累着,问题就不会太大。”
李无病上前一步,又退了回去。
所有人都知道,纪霈之应该静养,但他肩上扛着的责任不允许。
他们无权置喙。
……
破晓时分,武成王胡冲和大将军韦争在平安门外的大帐里会了面。
二人在八仙桌旁落了座。
胡冲制止了急着汇报的韦争,先用热茶漱漱口,然后端起汤面喝了口汤,笑道:“珑州一带的面食果然不错,有韧劲儿,香而不腻。”
韦争见他不着急,便也罢了,配合着尝了一口,品评道:“确实很香,别有风味。”
胡冲呼噜呼噜地吃了好几大口,这才满足地抬起头,“赶了一宿的路,就想吃口热乎的。你说说吧,城里有动静了吗没把人放出去吧。”
韦争放下筷子,汇报道:“王爷放心,我的人是追着薛焕来的。之后,城墙上如临大敌,到处都泼上水,冻了一大层冰,这是生怕王爷攻城呐。”
“这就好。”胡冲又吃了一大口面,“查先生说的是,纪霈之一死,大炎再无能与我大弘抗衡之人。”
提到查班,便不免想到他的惨死,二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双双沉默下来,利利索索地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漱了口,胡冲穿上裘皮大氅,带上亲卫,同韦争等人一起出了大帐,步行几十丈,在一处能清晰看到平安门的开阔地上停下了脚步。
经过一夜奋战,珑州城墙穿上了一层冰衣,在朝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胡冲眯着眼连“啧”数声,赞道:“竟能赏到如此美景,此番真是不虚此行。”
“美则美矣,冷也是真冷。”韦争斟酌着说道,“士兵们的棉衣不够厚,军中多有抱怨,已经有士兵染上了风寒。”
胡冲点头表示理解,“纪霈之必死无疑,我们只要将珑州困上七天,瑞王就一定会谋朝篡位,坚持几天吧。”
韦争拱手应道:“是。”
胡冲将此地地形细细观察一遍,又道:“活人不能被尿憋死,我们没有厚棉衣,老百姓不是有吗你安排一下,让下面去抢。”
“哈哈……”韦争大笑两声,“王爷高明!”
“高明谈不上,同大苍人学两手罢了。”胡冲负手,转身要走,余光却看到城墙上忽然涌入了大批身披铠甲的士兵,遂重新看了过去。
韦争也注意到了,目光一扫,顿时愣住了,哑然道:“这是大炎皇帝的排场,难道纪霈之没死这怎么可能!”
与此同时,城门大开,有五匹骏马跑了出来。
领头的一位穿着一身暗灰色棉甲,身形纤细,手上拿着一把比寻常佩剑短上几分的小剑。
阳光打在剑身,反射出锐利的光芒。
“唐乐筠!”胡冲脸色剧变,转身就跑,“准备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