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十二月,初五,阴天。
黄历说,宜出行、祈福、祭祀,喜位在西南,煞位在西北。
不管准不准,但对大炎有利,对大炎有利,便是对大炎人有利。
是以,即便镇北侯反对纪霈之的决策,认为此战必然惨败,此刻也暗暗生出了些许赢的希冀。
从营帐出来,刚想去纪霈之的大帐,后面便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侯爷!”
“大将军!”
……
顾时和杨晞等人从后面追了上来。
镇北侯应了一声,略一回头,便看清了顾时等人的气色——十几个副将,各个眼袋发黑,面色颓然,丝毫没有作为将领在大战之前应该表现出来的野心和气势。
他心里咯噔一下,张了张嘴,又紧紧地闭上了。
为了这一战,他们曾商议数十次,每次都以‘大炎必败’告终。
如果他说服不了他们,又何必饶舌一番,让大家的心情变得更差呢
就在镇北侯沉思的时候,杨晞从后面到了他近前,“侯爷,就没有办法阻止陛下了吗!”
一干人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他们,眼神里都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期待之色。
镇北侯沉声道:“大战在即,莫要乱了军心,小杨大人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也当为怀孕的侄媳妇想一想。”
扰乱军心乃是死罪。
杨晞轻叹一声,“多谢侯爷提点,下官明白。”
他也知道,箭在弦上,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但就是想搏上一搏,哪怕悄悄提上一嘴,也不枉读过的那许多圣贤书。
顾时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小杨大人,多谢!”
杨晞是文官,死战轮不到他,此番强出头,纯粹是为了龙虎军的将士,为了珑州百姓,为了大炎。
杨晞苦笑:“顾将军客气,不过庸人自扰罢了,陛下英明神武,从不打无准备之战,今日必将珑州收到囊中。”
既然改变不了事实,就当振奋士气。
“是啊!”顾时明白他的心意,顺应道,“狭路相逢勇者胜,哀兵必败,我们必须振作起来。”
众人被他点醒了,面色皆是一变。
镇北侯借机劝道:“顾将军所言极是,诸位同僚,拼了不一定死,但不拼一定会死。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家人,这一仗我们都必须拼尽全力。”
……
珑州。
尽管已经明确了大炎的攻城方位,但莫震云依旧听从查班的建议,在东南西北四个关键位置做了重点防守。
城墙上风大,西北风吹在脸上,刀割似的隐隐作痛。
大苍士兵们瑟瑟发抖,一边跺着脚,一边发泄着满腹的牢骚。
“草,明明从南边打,非要咱守着北边。”
“是啊,守什么呢,怕嗷嗷的西北风吹进城吗!”
“哈哈,这话说的,有理!”
“少他娘的啰嗦,不让你们送死还不好吗上面说了,可能有人炸城墙,南边肯定炸不了,必定从防守薄弱的地方下手,都给我仔细着点儿!”
……
当官的发话了,士兵们不敢顶嘴,但纷纷把质疑的目光落在了可供三辆马车并驾齐驱的城墙上——什么火药能炸毁这么厚的城墙,简直痴人说梦
尽管心里不信,但大苍人性格鲁直实在,他们心里骂着,眼睛和手却不敢闲着,各个举着弓箭,趴在箭垛处,认真地观察护城河外的一草一木。
冬季的西北,草木凋零,除了地上蚂蚁看不到,任何大于兔子的动物都无所遁形。
即便护城河上结了厚厚的冰,大炎人也很难越过大苍士兵的弓箭封锁,对城墙造成威胁。
士兵们举了一会儿,手被冻得生疼,便一起收回来,继续叨叨咕咕,骂骂咧咧。
他们敢怠慢,当官的却不敢,双手抄在棉筒子里,抻长了脖子往远处张望。
盏茶的功夫后,黄土漫天的官道上来了一辆人拉的木板拖车。
拉车的人带着一顶棉帽子,身形瘦削,衣着褴褛,后面还跟着三个推车的少年。
珑州城早就封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里只有大苍人进出,从未大炎人自投罗网。
看来来者不善呐!
那当官的如此想着,目光投向更远处。
然而,一座丘陵挡住了他的视线,除了光秃秃的黄土和被过度风化的巨石,什么都看不到。
他森然道:“全体都有了,准备战斗!”
“草,真有不怕死的!”
“啧啧,几个小要饭的能做什么!”
“让你射箭你就射,废什么话,都给我闭嘴!”
当官的急了,急赤白脸地呵斥了一句。
一干士兵不敢再说,重新趴到墙边,举起了弓箭……
推车前来的正是唐乐筠师徒四人。
他们于卯正出发,绕了大半个珑州城,抵达平安门外。
唐乐筠把车停在平坦处,压下扶手,看向城墙之上,“那查班果然不简单,当真算准了咱们的计划。”
纪霈之说,找道士做炸药这件事,瞒一般人没问题,但瞒过查班很难,此人学富五车,阅历丰富,只要听到风声就一定有所准备。
城墙上约有千名士兵,各个拉满长弓,用黑漆漆的箭镞瞄准了他们。
田江芮很担心:“师父,这么多人,能行吗!”
田江蔚无脑相信自家师父,大喇喇道:“放心,陛下绝不会让师父冒生命险。”
唐乐筠微微一笑,纪霈之是不想她冒险,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而且,于他来说,这次攻城本身就是一场豪赌——筹码便是她和她的新型炸/药。
不过,仅仅是迂回到城墙下,引爆炸/药而已,并不算太难。
她说道:“人们想要多大的利益,就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无论是陛下,还是我。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有,但不一定落到我们头上。”
唐乐筠在告诫他们,没什么是唾手可得的,这次任务极为危险,绝不能有侥幸心理。
三个小子白了脸。
“姐……”唐悦白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你再把计划说一遍。”
这才是一个暗卫应有的素质。
“很好!”唐乐筠很欣慰,“害怕是正常的,但也是最没有意义的。想隔绝害怕情绪,就要把注意力放到对节奏和细节的把控上,越是保持专注,越是反应迅捷,我们就越是能活下来。”
这番话如果在平时讲,三小只未必能深刻理解,但在此时此刻,他们被醍醐灌顶了。
三人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让疯狂跳动的心脏慢下来,凝神细听唐乐筠讲过三遍的行动指南。
……
珑州城南,郊外。
龙虎军呈战斗队形出现在旷野之中,灰突突的一大片棉甲,和黑沉沉的天空连在一起,仿佛整个世界都凝滞了。
纪霈之裹着裘皮大氅,端坐在马背上,专注地看着城墙上下。
城墙上,每一个箭垛口,都有一个光着膀子的老百姓掩护一个大苍士兵——白花花的皮肤挨着黑黢黢的铠甲,颜色对比格外分明。
城墙下,同样光着的数万名老百姓被大苍士兵围在城墙之下,排成数排,形成了一道考验大炎人良心的肉盾。
镇北侯脸色灰败,怒骂道:“畜生,一群畜生!”
顾时偷窥纪霈之一眼,后者面无表情,但手中的如意珠转得飞快。
这说明他的心情并不像表面上这般平静。
只要心里有百姓,就能当个好皇帝吧。
顾时的心绪稳定了一些,他又向后张望片刻,还是没能找到谢仪行。
冯水翔,作为纪霈之的心腹镇守云州,不参加此战理所应当,谢仪行是心腹的心腹,如果他不这里在,是不是说明皇帝真的另有安排
但即便有安排,这些百姓也难逃一死。
而且,以大苍人的残忍,绝不会只有这一批,极可能是死一批来一批。
他正思忖着,镇北侯忽然下马,手拄长剑,单膝跪在纪霈之面前,“陛下,尽管大战在即,但老臣还是要说,不管这一仗能不能赢,陛下都将饱受诟病,望陛下三思!”
以牺牲平民为代价,即便换来了和平,纪霈之也一样会戴上暴君的帽子。
纪霈之目光沉静,“起来吧,如果侯爷不想死在朕手里的话。”
镇北侯迟疑片刻,左手握住剑鞘,右手拔剑,朝自己的脖颈抹了过去。
“叮~”另一柄长剑从镇北侯身后杀到,剑尖在镇北侯的剑尖上一顶一挑,镇北侯手一麻,长剑便飞了出去。
吕游扶起镇北侯,对纪霈之说道:“陛下,属下幸不辱命。”
镇北侯怒不可遏,一张酱色糙脸胀得通红,“老臣不愿沾染大炎百姓的鲜血,恳请陛下成全。”
“朕可以成全你,但现在还不行。”纪霈之丝毫不为所动,他向左右看了看,“还有效仿的吗,如果有,朕将不再阻拦,用你们的鲜血祭旗,待大战结束,定让史官将你们的光辉形象载入史册。”
众将沉默着,回答他的只有战马不安地踱步声。
顾时被这一幕惊得头皮发麻。
他实在想不到,镇北侯会在阵前死谏,更想不到纪霈之会如此凉薄。
“诸位将军。”吕游收到纪霈之的无声指令,替他公布道,“你们应当发现了,谢将军不在此处,娘娘和她的徒弟们也不在。”
唐乐筠是女子,唐悦白等人是孩子,他们不在这里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一干将领面面相觑。
吕游继续说道:“一直以来,我都以替陛下炼丹为名,在附近的镇上研究新式炸药,如今大功告成,谢将军率军在城北埋伏,只等娘娘的爆炸声为号。”
他说得简单,但大家听得明白,谢仪行将从城北攻破珑州,届时里外夹击,大苍人就会顾此失彼。
顾时道:“那是怎样的炸药,真的能炸毁城墙吗!”
一众副将也开了口:
“珑州的城墙是新修的吧。”
“是的,历时五年,去年才完工。”
“炸西边的还成,大苍攻城时破坏了一小部分,时间短,勉强修好也不结实,北边的没被破坏过,很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