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纪霈之并非没有想过私兵的安全,而且对云水大泽的植被的丰茂情况亦有所了解。
但他登基的时日尚短,亲征的决定下得太快,便导致私兵营地没有了重新规划的紧要性。
这才有了如今的危机。
纪霈之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吕游武艺虽高,但不具备以一敌十的能力,若遭遇伊格御,脱险的可能性不高,一旦被抓,私兵营地就会处在被大苍和同袍义社联手火攻的风险之中。
如果换唐乐筠去,她听力卓绝,武艺够高,足以让这件事的难度直线下降,确实更稳妥一些。
可是……
纪霈之看着唐乐筠,她再能干也是他的妻,他的救命恩人,他的十六岁小姑娘,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运筹帷幄,等一个她替他浴血奋战、冲锋陷阵的最终结果。
唐乐筠见纪霈之沉默不语,以为自己分析错了,不由有些心虚,“难道,陛下早已有了别的安排!”
周钰是纪霈之同龄的男子,对唐乐筠极有好感,懂得纪霈之的心思,遂插了句嘴:“陛下,还是属下去吧。”
唐乐筠悟了:“或者……陛下担心他们调虎离山!”
很显然,在这句话中她是虎,纪霈之是山。
纪霈之:“……”
让她去,他心里过意不去,不让她去,就是他的个人生死高于他的七万多私兵的生死。
而且他还不能解释,解释了她就会铁了心地要去。
罢了,他在她那儿吃过的软饭多了,倒也不必在乎眼下的一次两次。
纪霈之咬牙道:“好,你带周钰和吕游走一趟。”
“不用。”唐乐筠心里一松,“我带徒弟们走一趟就行,正好让他们历练历练。”
吕游和周瑜一起看向了纪霈之。
孩子就是孩子,没有江湖经验,不够稳妥。
纪霈之确实不能答应:“我让老黄给你带路,至于带谁不带谁,你说了算。”
周钰张了张嘴,到底闭上了。
“也好。”唐乐筠不带吕游和周钰倒不是托大,只是更担心纪霈之的安危,大家各让一步也不错,“然后呢,我要怎样做!”
纪霈之让元宝取来云水县的舆图,平铺在八仙桌上,在县城以东的陈家湾三个字上点了点,“我需要你赶到这个镇子,以最快速度找到冯水翔,把这件事通知给他,他便会做出合理安排,并联系我,我再针对情况进行下一步。”
“找到”唐乐筠抬起头,“什么意思你们不知道他住哪儿!”
纪霈之目光沉沉:“养私兵是谋反大罪,只要抓不到他,朝廷就无法给我定罪,再小心也不为过,你说呢!”
“有道理,那我们怎么找他!”
“原本以鸣鞭为号,但眼下这个辰光不宜使用。”
“所以我们需要动一点脑筋了!”
“对。”
唐乐筠看向趴在门口昏昏欲睡的小黄,“这里能找到冯将军用过的物品吗!”
纪霈之摇头:“有是有,但这小东西没经过训练,能行吗!”
唐乐筠微微一笑,“放心,它若不行,就没有行的了。”
吕游提醒道:“陛下,此行需要保密,万一小黄在路上叫唤几声,说不定就暴露了娘娘的行藏。”
唐乐筠道:“吕侍卫多虑了,我家小黄懂得沉默是金,这一点在已经前面的旅途中充分展现过了。”
吕游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他好像从未听见小黄在马车里叫过。
……
一更过半,唐乐筠领着四人一狗出发了。
他们顺着胡同往东走,盏茶的功夫就摸到了城墙底下。
土城墙,不到一丈半高,墙面斑驳,砖石松动,到处都是枯黄的蒿草。
墙头有卫兵,但都聚在不远处的角楼里,呼呼喝喝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隐约可以分辨打骨牌的“啪啪”声。
老黄嘱咐道:“墙上的砖容易松动,娘娘看好属下落脚的地方。”
唐乐筠看向唐悦白三人。
唐悦白立刻道:“明白。”
田家两兄弟也点了点头。
老黄助跑起跳,单手抠住一块凸起的砖块,右脚踩进一块凹陷中,再起跳,抓住墙头的边缘,就无声无息地爬到了城墙之上。
很容易。
唐悦白如法炮制,轻松上墙。
然后是田江蔚。
这小子也不错,虽然慢了点儿,但稳稳当当地上了墙。
田江芮是第四个,与其兄相比,他属于那种脑子好胆子小的好孩子,没怎么干过出格的事,不过上个城墙,他的小腿不停地抖,裤腿猎猎,像被西北风吹的一般。
唐乐筠在他肩膀拍了拍,“不要紧,有师父在呢。”
田江芮用力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助跑,起跳……
“啪!”
唐乐筠听到了砖头碎裂的声音,她来不及思考,上前一步,精准地接住了从天而降的田江芮。
田江芮出了一头一脸的冷汗。
唐乐筠安慰道:“砖头粉了,所以碎了,不是你的问题。”
碎砖头落地的声音惊动了田江蔚,他探头下来:“怎么了!”
老黄一把将他拉回去,藏了起来。
“什么动静”角楼处传来云水口音的问询声。
唐乐筠用脚磕了磕小黄的屁股,“叫。”
小黄:“汪汪,汪汪汪!”
“草,又是野狗!”
摸骨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唐乐筠把小黄背起来,让它的前脚扒住她的肩膀,“芮芮不怕,师父带着你爬。”
田江芮内力不足,轻功自然不好,唐乐筠给他找了一条稳妥的线路,陪着他,蜥蜴般地游上了城墙。
下墙时没出幺蛾子,一干人顺利地离开了云水县城。
陈家湾离县城不远,走官道五里多地,还有南北两条穿村而过乡间小路,路程都在十里左右。
三条路,看似有选择,但每一条都不安全。
同袍义社的人于两日前在云水县有了行迹。
纪霈之得到的消息是,他们的人数不详,大抵化整为零,在水泽附近埋伏下来,那么走乡间小路风险较大。
至于伊格御,如果他已经赶到云水县,必会第一时间监视各条主要官道。
官道也不是最佳选择。
综合考虑之下,纪霈之还是建议走官道,毕竟伊格御是否赶到云水县一事并不确定。
但预判只是预判,具体怎样走,还要看唐乐筠的决断。
一干人穿过城外的一小片空地,钻到一棵老柳树下。
唐乐筠道:“老黄,你看好孩子们,我去前面探路,以点火为号。记住,我不回来,你们就潜伏在这里,不许动,明白吗!”
老黄知道她的本事,并不争抢,只道:“娘娘放心,还请快去快回。”
“姐……”唐悦白担忧地叫了她一声,“……小心啊。”
“放心吧。”唐乐筠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脚下右转,下了官道两旁的排水沟。
阴天,星月都隐没在云层之后。
路两旁的庄稼收割了,短且细的根系不足三寸高,田地上几乎没有藏人之所。
唐乐筠把注意力放在稀疏的行道树上,试图从树枝摇动的簌簌声中发现人类的呼吸声。
她走得轻且快,偶尔还会借助树枝的柔韧性接连荡出去几十丈。
隐约看到几盏烛火时,唐乐筠放慢速度,集中所有精神力对周围的环境进行了探查。
“咔嚓!”细小的断裂声如同惊雷,瞬间引起了她的警觉。
她放开袖箭的保险栓,抬手指向西南,毫不犹豫地射出一箭。
“啊!”短而促的痛呼声打破沉寂,随后“噔噔”数响,六条黑影接连落地,朝唐乐筠扑了过来。
其中一人警告道:“点子有暗器,大家小心!”
唐乐筠男装打扮,压着嗓子问道:“什么人!”
有人答道:“要你命的人!”
纪霈之的私兵是有口令的,针对唐乐筠的问题可以有三个回答:“水里讨生活的人”、“打渔人”,或者“老家人”,分别代表三片水域的私兵。
不是自己人,就是敌人。
唐乐筠不再犹豫,右手拔剑,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第一条黑影迎上来了,不闪不避,挥刀就砍,刀光闪闪,隐隐带着风声,每一刀都向唐乐筠的要害部位招呼过来。
此人武艺不俗。
如果剩下五人都是这种水准,唐乐筠反应再快,也有应接不暇的可能。
必须在三招之内解决他。
唐乐筠心神一凛,再避开一招,将木系异能注入短剑,灵蛇吐信般地刺向了那人的胸口。
那人举刀格挡,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长刀拦腰断裂,短剑向上长驱直入,刺入其咽喉。
侧翼攻过来的人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草”了一声。
就在他惊愕的瞬间,一枚袖箭悄无声息地射出来……
他与他的兄弟同时倒了下去。
剩下的四人谨慎了,持刀将唐乐筠半包围,警惕地看着唐乐筠。
一个蓄着八字胡的青年男子扬声问道:“你是谁!”
唐乐筠道:“如果你们不走,我就是杀你的人。”
“挺狂!”八字胡挽了个刀花,“让老子试试你的高招。”
说着,他的身形略微一低,刀光忽然暴涨,朝唐乐筠滚滚而来。
刀法不错,气势十足,就是无用功多了一些。
唐乐筠在心里点评一句,短剑出手,正要斩断对方的连招,耳畔忽然响起暗器偷袭的风声。
对方对时机的把握极好——短剑挡住八字胡的刀就挡不住暗器,如果挡暗器,她的肩膀就会落在八字胡的刀锋之下。
算盘打的不错。
只可惜,他的对手是唐乐筠。
只见她左手一招,一根粗枝便到了左手,脚下一垫,整个人凌空跃起,左脚飞踢,精准地踹中了八字胡的长刀。
与此同时,她将短剑回撤在右前方划了半个圈,只听“叮”的一声,暗器也被击飞了。
唐乐筠利用树枝的弹力向后飞跃,短剑连拍袖箭开关,“嗖嗖嗖嗖”,四枚小箭接连而去。
“小心!”前面一人躲闪不及,胸口中箭,拼死推开身边的同伴,率先倒了下去。
然而,其同伴是躲开了,却恰好将后面的人暴露出来,那人短促地痛叫一声,捂着咽喉摔到了地上。
剩下的两个幸运儿避开袖箭,下意识地退了几步。
八字胡将刀横在胸前,怒问:“你他娘的到底是谁!”
“成王败寇,你没资格提问。”唐乐筠拉着树枝飘飘落地,“想活的话,不妨告诉我,你们在云水县有多少人,落脚点在哪儿,万鹤翔在哪儿。”
八字胡眼神迷茫,但问题回答得毫不含糊,“我们在云水县有一百二十人……”
一旁的中年人惊讶地转过头,喝道:“小包!”
唐乐筠加大精神力输出。
八字胡接着说道:“其他人我不大清楚,应该在……”
“呼~”中年人忽然出手,长刀从斜刺里劈来,直奔八字胡的脖颈。
“锵!”唐乐筠后发先至,用短剑拦住了长刀。
短剑上的力量数倍于中年人,他自知不是敌手,撤刀转身,左手一抛,几枚柳叶刀朝唐乐筠和八字胡扑了过来。
唐乐筠的精神力外放,对他的动作早有防备,目光所及,柳叶刀如同慢动作,每一枚的移动轨迹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叮叮叮……叮!”
短剑在身前挽两个剑花,挡住四枚,最后一下敲在飞到右侧方的最后一枚柳叶刀的前端,柳叶刀在空中转了一下,以更快的速度刺向了中年人。
“啊!”中年人被刺中后心,扑倒在地,抽搐几下,再无声息。
“天呐。”八字胡刚脱离精神控制,又被唐乐筠的绝对实力所震撼,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唐乐筠把短剑架在他的脖子上,“说吧,你们的人藏在哪里,万鹤翔在哪儿!”
八字胡脚下一软,嘴硬道:“说了死,不说也是死,还是不说了吧。”
唐乐筠道:“什么意思!”
八字胡叹息一声,“自打小周瑜等人叛变,万社长就给我们货郎下了巫蛊,十五天必须服一次大月丹,否则蛊虫就会苏醒。”
货郎是同袍义社游离在组织外的社员的别称。
“大月丹”唐乐筠皱了皱眉头,“那是什么!”
八字胡道:“不太清楚,我觉得像某种种子,吃下去后全身剧痛,但痛上一刻钟就不再痛了。”
唐乐筠没听说过这种植物,暗道,巫蛊是大弘人的特色,大月丹若是种子,就可能是大弘境内的种子……既然典籍里没有,说明其可能不是药材……罢了,先办正事,日后再说。
她押着他走到左侧地里,抓起一把荒草,用火折子点着,在空中晃了晃,“如果你不说,我现在就杀了你,如果你说了,我有八成把握可以解了你的巫蛊之毒。”
黑暗中,八字胡的眼睛亮了一下,“当真!”
唐乐筠又抓了把荒草,在用先前的那把点燃了,“当真。”
八字胡纠结片刻,见唐乐筠的右手重新按在了剑把上,赶紧道:“我说,我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