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晨光乍起,薄雾未散之时,端王别院的大门开了,几架马车鱼贯而出,和马路上三三两两的车辆汇合在一起,不紧不慢地往西城门去了。
唐乐筠靠在左边车厢板上,闭着眼,左腿压着右腿,一边盘核桃,一边在脑海里研究这个时代的医学典籍。
纪霈之摇头失笑,他一向知道,自己是没什么规矩的,但也没想到,某些人更没规矩。
薛焕猜测,这丫头被鬼附身了,如今看来有几分道理——毕竟,她这样子像极了某个大户人家喜欢听曲儿的老太爷,姿势和神情拿捏得比他这个正八经的男人还像男人。
“咳咳~”纪霈之轻咳两声,“王妃!”
两三息后,唐乐筠睁开眼睛,问道:“何事!”
纪霈之道:“你……等我的身体再恢复一些,我们较量较量剑法!”
他原本想问唐乐筠对灵魂附体的看法,但临时改了主意。
无论如何,现在的唐乐筠都比之前的唐乐筠好多了。
有些事,只看结果就够了,过程无关紧要,他的好奇心更不值一提。
唐乐筠不以为然:“行啊。”
纪霈之盯着她:“怎么,你觉得我不是对手!”
唐乐筠斟酌了一下,谦虚道:“不好说,综合来看,我可能不是王爷的对手。”
纪霈之轻哼一声:“小骗子!”
“……”唐乐筠手里的核桃又转了一圈,“王爷看过我和灵蛇老人的较量,也研究过务实剑法,你觉得呢!”
纪霈之想说,他确实不是对手,但又觉得架没打就认输有点没面子,遂道:“比一场再说。”
唐乐筠表示同意。
大马路上越发嘈杂了,牲口的响鼻声,小商贩讨价还价声,还有行人的大声嬉笑,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唐乐筠打开了窗户,他们快到西门外了,人流量较大,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车速慢了不少。
她说道:“王爷剿灭了藏在京城的同袍义社,京城的治安好多了。”
纪霈之手里的核桃“格拉”地响了一声,“便宜那个伪君子了。”
唐乐筠想了想:“王爷打算怎么办!”
纪霈之问:“关于杨晞,你的回答是什么!”
他问的是昨天中午的问题。
唐乐筠昨晚思考许久,心里有答案,但早上一忙就忘记了。
她正要回答,就见一个拉着莲蓬的驴车与她的车擦肩而过,顿时喜笑颜开,“王爷且等等,回来再说。”
马车都没停,她就推开门,一溜烟地下去了。
纪霈之扶额。
唐乐筠拦住驴车,买了一整筐莲蓬,让白管家给几辆车分了下去。
回到车上,她把莲子一只只抠出来,放在空茶碗里,这才回答纪霈之的问题。
如果杨家在江湖上有人脉,那么,齐王、瑞王派人刺杀纪霈之的事便瞒不住。
端王带病奔赴千里,不辞辛苦地稳定了西南边界,回来在南州征粮,解了京城之困,功绩远大于齐王和瑞王。
但此二人对他痛下杀手,由此可见人品德行。
杨晞不是傻子,秦国公也不是,与其投靠齐王的对手,不如爆冷投靠端王——但前提是,他能保住秦国公府。
新鲜的莲子清甜爽口。
唐乐筠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这才想起来问纪霈之,“王爷要吃吗!”
说到这里,她把手里剥好的又扔到了自己嘴里,“其实,这玩意自己剥、自己吃才好,别人投喂的没什么趣味。”
此时的纪霈之无比确信,如果自己对她三心二意,她一定会和离。
不过,他旅行经验丰富,很认同她的意见。
而且,他也不喜欢被女人喂食,光是想想过去的某个画面,就让他恶心得想吐。
他放下核桃,抓了一颗莲子,捏开,“所以,杨晞这封信,是投名状也是考验。只有我保住兵部的秦国公,秦国公府才投靠于我。”
“对呀,瑞王一定会动兵部,王爷打算怎么做”唐乐筠见他剑眉微挑,便意识到了什么,“对,如果是我,我怎么做!”
纪霈之欣慰地笑了,“你怎么做!”
唐乐筠接连吃了五颗莲子,始终没有答案,便决定投降了:“不行,我既不熟悉朝政,也不熟悉官员,实在不知该怎么做。”
纪霈之道:“其实,需要我们做的并不多,那伪君子自称贤王,他不会大张旗鼓地来,只是背地里的阴招不会少。”
唐乐筠追问:“那……需要我们做什么!”
纪霈之道:“他属意谁,我就杀了谁。”
“啊”即便唐乐筠久经沙场,却也被他这句话惊到了,她干笑着说道,“王爷未免太……呃……”
纪霈之挑眉:“你想说残暴,对吗!”
唐乐筠不敢承认:“绝对不是,我只是没想好措辞。”
纪霈之不以为意:“我就是残暴,怎么样,还想让我当皇上吗!”
唐乐筠认真地点了点头。
纪霈之的残暴一般是针对敌人的,而不是所有人,以他的能力,经营好一个国家毫无问题。
她还是男子打扮,苍色短褐,粗糙的布料衬得肌肤细腻雪白,细眉凤眼,像个十三四的清隽小少年。
这丫头是个傻的,傻的还挺可爱。
纪霈之心生欢喜,抬手在她头顶上揉了揉,“好,那我就勉为其难吧。”
他的眸子里没有了冷厉,像两汪春日的潭水,和煦而又温柔。
唐乐筠:“……”
她也是这么摸她家小黄大黄和大黑的,不过……心里有点堵堵的是怎么回事
或者,这是喜欢吗
不至于吧。
在末世时,她只想着怎么活下去,没精力想这些,如今婚结了,生活还算闲适,似乎也可以考虑一下感情生活了,他们要一起过一辈子,没有感情怎么生娃娃呢
啧……想什么呢。
唐乐筠脸颊发烫,她怕纪霈之发现自己不对劲,赶紧扭头看向了车外。
车夫“驾驾”地喊两声,马车钻进了城门洞。
车里的光线晦暗了,一股冷风钻进来,迅速带走了她脸颊上的热度。
……
一路无话,大约中午时分,马车在唐家前门停了下来。
白管家禀报道:“王爷,娘娘,梅庄已经收拾好了,午饭也已经准备妥当。”
“白管家辛苦。”唐乐筠率先下车,朝田家人乘坐的马车走了过去。
田家荣先把田老太太扶了下来。
“可算到了。”田婶子搭着田江蔚的肩膀跳下车,“筠筠,我们……”
纪霈之也下车了,田婶子吓一大跳,急忙把后面的话咽回了去。
唐乐筠给白管家使了个眼色,见后者点了头,便道:“家里预备饭了,咱们先吃口饭,其他的然后再说。”
田婶子不太敢应,试探地看看纪霈之。
纪霈之略一颔首,迈步进了大门。
田婶子耳语道:“王爷同意了,是吧!”
唐乐筠道:“当然。”
“那行。”田婶子松一口气,小声道,“其实不该一起吃,怪紧张的。”
唐乐筠笑道:“他就是严肃了点,不吃人。”
她的声音有点大,田婶子又看了过去,恰好与纪霈之的目光对了个正着,登时浑身一哆嗦。
……
唐乐筠怕田家人太紧张,她好心办坏事,便让唐悦白陪他们回家看看,自己也在房前屋后转了转。
住在她家的高掌柜很负责任,药田和种在后院的药长势都不错,院子里的竹子、梅花、桂树尽管没有回到往年的模样,但都活得很恣意。
唐乐筠挨个用异能滋养一番,这才进了东厢,在罗妈妈准备的水盆中净了手。
用手巾擦干手,薛焕递给她一根小黄瓜,说道:“后院摘的,特别好吃。”
“谢谢三表哥。”唐乐筠接过来,心道,都是异能培育出来的,能不好吃吗。
纪霈之和伍畅也在,前者在给后者安排任务。
唐乐筠细听了一下。
纪霈之道:“你马上通知下去,即日起,西南的商铺重点收集查班和韦争的所有消息。”
薛焕插了一句,“会不会太早了!”
纪霈之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薛焕咬一大口黄瓜,堵住了自己的嘴。
纪霈之又道:“你亲自去一趟云水,挑四百人,二百个孔武有力、性子凶悍的,二百个读过书、精明能干的,分批次、秘密带到京城来,安排他们在京郊住下,等候差遣。”
“是。”伍畅拱手,“王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纪霈之道:“注意安全。”
伍畅应诺,长揖一礼,转身出去了。
唐乐筠原本想问问调那四百人干什么,但田家人回来了,只好把问题憋在了肚子里。
她问田老太太:“田奶奶,家里怎么样!”
田老太太道:“和我们走的时候一样,多亏高掌柜了。”
“是啊!”田婶子附和了一句,“筠筠,刚才婶子碰到史铁匠的闺女了,她说镇子上的房子被流民占了不少,都祸害得不成样子了。”
唐乐筠道:“史杏花呀,史铁匠怎么样,他的腿好了吗!”
田婶子道:“好了好了,她刚才还说呢,多亏了你,不然她爹瘸定了。”
“唉……”田老太太叹息一声,“赵家媳妇死了,这才几个月啊,赵掌柜家破人亡了呀。”
杂货铺的老板娘死了!
唐乐筠问:“她才三十多,又不是没有粮,怎么就死了呢!”
田婶子道:“她儿子战死在西北了,她家又成了那个样子,日子难熬,上吊自尽了。”
田老太太偷瞄一眼面无表情的纪霈之,“太惨了,不说了不说了。”
……
食不言寝不语,大家伙儿安安静静地吃完了午饭。
略略休息片刻,纪霈之带唐家姐弟去梅庄泡温泉,田家人则赶上马车回田家村了。
在车上,唐乐筠问道:“王爷的四百人打算做什么!”
纪霈之道:“你知道云水县吗!”
唐乐筠回忆了一下,“家父说过,从京城往东北走三百多里,有个云水县,县郊有片一望无际的大泽,渚、岛极多,水草旺盛,地形复杂。”
纪霈之道:“我在那里养了兵,这个消息不会瞒太久。如今齐王死了,瑞王必定对老畜生起了杀心,等老畜生一死,他就名正言顺地登基了,我们就会陷入被动。所以老畜生暂时还不能死,这是我跟你来生云镇的主要原因。”
唐乐筠心头一凛,“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