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天黑了。
贵妇们的体力达到极限,上茅房的频率开始高了起来。
唐乐筠走动最勤,时不时就顶着大宫女大太监异样的目光出去溜达一圈。
因为治丧的缘故,四处乱窜的宫人极多,到处都是眼睛——想要脱离轨道,办点私密事很难。
但唐乐筠从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一次找不到就多找几次,只要有机会,她就能抓住,并加以利用。
二更更鼓敲响的时候,她又起来了。
将一出大殿,就迎面碰到了蔡夫人。
蔡夫人看看左右,用嘴型说道:“香炉,香炉。”
香炉。
唐乐筠重复一遍。
蔡夫人欣慰地笑了笑,与她擦肩而过。
唐乐筠不知道香炉怎么了,迅速赶到临时茅厕,在香炉后面找到了用油纸包着的三个蜜饯,一片苹果干,一片桃,还有一整颗蜜枣。
这玩意不错,糖分大,正好补充能量。
唐乐筠拿起苹果干,刚要送到嘴里,便想起了纪霈之,于是改咬为捏,吃了一半。
苹果酸甜,桃子软糯,蜜枣甜如蜜。
唐乐筠一样吃一半,确定无毒,再重新包到油纸里,团成一团,塞到袖子里带了回去。
这一次她没遇到纪霈之,透过纱帘瞧一眼,后者换地方了,人家找了个靠墙的位置,闭目眼神呢。
行吧。
大家都是饿大的,不在乎一顿两顿的。
唐乐筠坐回原位,继续学习医典。
她学习向来专注,眼睛一闭一睁,时辰就到了子时。
前后左右的贵妇都困了,跪在前面的几位王妃摇摇欲坠。
蔡夫人也不例外,她双臂拄地,像在叩头,但呼吸声都沉了。
唐乐筠不困,正要出去走走,就听到了“叮了咣啷”一阵锣响。
“走水啦!春晖宫走水啦!”
“快来人救活啊!”
“走水啦!”
……
居然着火了!
唐乐筠心头一喜,瞌睡送来枕头,正是时候。
她又双叒叕往外走。
“九侄媳妇。”一个苍老的女声叫了她一声。
唐乐筠回过头,见怡王妃严肃地看着她,遂停下脚步,问道:“您有事!”
“有事。”怡王妃站起来,慢慢走到她身边,“这里是灵堂,故去的是皇后娘娘,你这般肆意,影响极其不好,明白吗!”
唐乐筠不知道她为何要站出来指责自己,不过,单从这句话来看,似乎并无恶意。
她指了指外面,“二婶你听,外面走水了。”
怡王妃一怔,略显苍白的脸颊顿时染上了血色,她喃喃道:“好像是,我们走,出去看看。”
二人肩并肩到了大殿门口,和其他皇室子弟一起往后走。
在交泰殿后面,他们看到了燃烧的春晖宫。
夜里刮西北风,风助火势,向东蔓延,火光照亮了小半个皇宫。
“火太大了,凤栖宫要糟。”
“春晖宫住的是谁!”
“自打大行皇后搬到凤栖宫,那里就没住过人了。”
……
“愣着干什么,诸位,赶紧救火啊!”一个男子下了台阶,朝春晖宫小跑过去了。
一干大员和皇室子弟迅速跟上。
唐乐筠没看到纪霈之,正要回头找找,就见瑞王妃一步三回头地过来了——瑞王不在这里,瑞王妃找的人应该也是纪霈之——这场大火来得蹊跷,是个人都会怀疑纪霈之。
包括她自己。
“我也去帮帮忙。”蔡夫人说了一句,大步下了台阶。
几个三十左右岁的贵妇彼此对视一眼,一起走了。
然后是瑞王妃、礼王妃等人。
怡王妃问唐乐筠:“你不去吗!”
唐乐筠微微一笑:“我还是陪着您吧。”
都烧了才好呢,她不去。
怡王妃摇头:“我这里不用你,九侄媳妇自便吧。”
人老成精,她的分寸把握得极好,既“关照”了唐乐筠,又不会让人因此产生猜忌。
怡王妃转过身,刚到殿门口,就见纪霈之拖着步子走了出来。
怡王妃几不可见地点点头,一改疲态,健步如飞地进去了。
“呵~”唐乐筠轻笑一声。
纪霈之走到唐乐筠身边,说道:“有些时候,正义的实质是欺软怕硬。从这个角度讲,也许我们不必过于在意是否是民心所向。”
唐乐筠眼睛一亮,“那……”
“现在还不是时候。”纪霈之否定了她,随即换了话题,“你怎么不去帮忙!”
唐乐筠取出油纸包,放到他的手里:“你放的火,当然是烧得越旺越好。”
纪霈之打开,捏起半只蜜枣,沉默了。
唐乐筠正要解释,大殿里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纪霈之也听见了,他把纸包重新团起来,摇摇晃晃地下了台阶。
唐乐筠挑了挑眉,爱吃不吃,既然能杀人放火,就应该能吃香喝辣。
……
对于纪霈之来说,唐乐筠想的不对,在宫里放火比吃饭容易。
趁着治丧,在空置的宫殿浇上桐油,点上火,只要有风,基本上就没救了。
纪霈之站在房山下的黑影里,静静地看着屋角起火的凤栖宫。
唐乐筠说得对,这场火是他放的,而且如无意外,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主谋。
但他们找不到证据,就像教他功夫的人一直在他身边,但他们永远猜不到是谁一样。
这种独自保有秘密的感觉非常好,就像拥有着一个外人永远无法企及的静谧的世界。
“盖上盖上!”
“用力,抬起来。”
“让开让开!”
“水,水呢,烧过来了!”
“泼水,赶紧泼水!”
……
凤栖宫里大呼小喝,乱糟糟的,堪比早上的菜市场。
纪霈之从纸包里抠出半个蜜枣,用牙尖嗑下一小块,有点粘牙,但很好吃,甜丝丝的,仿佛是甜到了心里。
大火迅速笼罩偏殿,向正殿发起了猛攻,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就像蓝贱人黑暗肮脏的灵魂。
尸骨无存,且无处安放。
纪霈之满意地笑了。
他把剩下的都扔到嘴里,心里暗自嘀咕一句:肯定是蔡夫人给的。
“嚓嚓嚓……”一个身穿铠甲的护卫从黑暗中钻出来,“王爷也算大仇得报了吧。”
“呵呵……”纪霈之低低地笑了几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护卫往延寿宫方向看了一眼,再不敢多嘴,说道:“王爷若是不去救火,不妨回交泰……”
纪霈之略一回头,用眼尾瞥他一眼。
护卫便停住了话头。
这时凤栖宫的宫门里出来两个人,急慌慌地朝纪霈之走了过来。
“九弟!”齐王怒气冲冲,“你干的好事!”
纪霈之道:“二哥慎言,我始终在交泰殿,未曾离开过。”
瑞王幽幽道:“火势控制不住了,再烧下去,常青宫也要遭殃。西北还在打,战局不甚明朗,京城口粮不足,人心惶惶,皇宫又着了大火,同袍义社又要编新歌谣以蛊惑人心了吧。”
纪霈之丝毫不为所动,淡淡道:“五哥不妨让父皇发个罪己诏,赶在同袍义社之前平息舆论。”
“你!”瑞王气得扶额,“罢了罢了,我跟你置什么气。二哥,我们去找父皇。”
齐王用食指点点纪霈之,拂袖而去。
……
二王走后不久,御林卫数百人入宫,奋战大半个时辰,只保下了凤栖宫东偏殿,其他殿宇悉数烧毁。
永宁帝下旨,撤掉交泰殿的灵堂,将蓝皇后灵柩送到专属皇家的祥安寺,做满七七四十九天法事后,将棺椁送入寝陵。
唐乐筠和纪霈之在交泰殿呆了一夜零大半天,于卯正时分回到了端王府。
不巧的是,端王府也失火了。
东西两座正院,加上第三进,熊熊燃烧,救无可救。
王府大门外停了七八辆看热闹的马车,还有几十个路过的老百姓,他们站在一处,对着大火指指点点。
纪霈之趴在车窗上,透过王府侧门看得出神。
唐乐筠道:“我可以回铺子,王爷准备去哪儿!”
纪霈之道:“我哪儿都去不了,马上就会有旨意下来。”
唐乐筠“哦”了一声。
他给永宁帝父子摆了道大的,三父子也不会让他好过。
纪霈之问道:“你不好奇他们会怎样反击我吗!”
“当然好奇。”唐乐筠道,“但不急,等一会儿就能知道了。”
纪霈之缩回车厢里,闭上了眼睛,两只核桃在左手手心里转得飞快,“户部,他们会把户部给我。”
“户部!”唐乐筠道,“这也算惩罚吗呃……还真是惩罚,大炎现在最缺的就是粮草和银两,如果你改变不了现状,就给了他们对付你的理由,如果你改变了现状,他们就会卸磨杀驴、坐享其成。”
她话音将落,马路上响起了马蹄声。
纪霈之敲了敲车厢,示意元宝开门,漫不经心地说道:“还有呢!”
还有吗
唐乐筠不大高兴,“请王爷赐教。”
纪霈之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下车,“如果这种小问题都要问我,那你将来如何执掌大炎!”
唐乐筠恍然,怪不得爹味十足,敢情是培养皇位继承人呢。
啧,你要是没命了,我也没命了好吗
她坚定地看着他:“执掌大炎的是你,我不会让你死的,一定、肯定、以及绝对!”
纪霈之回望她,哑然失笑:“你未免……”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下了话头。
唐乐筠的内力支援效果极好,每经历一次,他都有灵台清明、身轻如燕的奇效,清补丹虽然儿戏了些,但昨晚的一粒药让他撑到了现在,目前仍未有难以为继的迹象。
如果她这么短时间就能研究出这么好的药,解毒未必是异想天开。
唐乐筠跳下马车,“未免什么,太过自信吗!”
纪霈之起身,踩着脚踏缓缓而下,“非也,我翘首以待。”
唐乐筠挑了挑眉,这还差不多。
二人肩并肩地进了王府大门,白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他禀报道:“王爷,火太大了……”
纪霈之抬起手制止了接下来的话,“不必救,抢救一下财物,其余的就让它烧。”
白管家躬身应道:“是。”
纪霈之道:“所有下人一律重新发卖。”
白管家从善如流:“是!”
王府烧光了,纪霈之自然就不用住了。
下人发卖,可以节省一大笔开销。
唐乐筠道:“我以为你会杀了他们。”
纪霈之在元宝搬来的交椅上坐下了,“你说说,我为什么不杀他们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第一个问题是把户部给他后,会发生什么。
唐乐筠挠了挠头,“不是说了嘛,我不让你死。”
纪霈之道:“我与你本是陌生人,你为什么如此紧张我的死活!”
“……”唐乐筠语塞,她想了再想,“大概是王爷仪表堂堂、容貌非凡,所以一见倾心!”
纪霈之:“……”
元宝的嘴巴都快撇到天上去了。
唐乐筠也觉得自己的理由没什么可信度,但除此之外,她确实找不到其他借口。
找不到借口,就不找了吧。
她逼着自己从政治角度对纪霈之掌管户部一事进行分析。
国库空虚,如今的户部要钱没钱,要权没权。
即便给了纪霈之,纪霈之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一点是共识。
所以,如果他欣然笑纳,就会透露出一个信号,他纪霈之也想要那把椅子;如果他拒绝,那就是抗旨不尊,死罪难逃;如果他推拒再三,勉强接了,齐王和瑞王都不会放着不管,三人狗咬狗,永宁帝坐山观虎斗。
至于纪霈之为什么不杀那些下人。
那是因为他现在想当皇帝了,虐杀下人,会让世人多加诟病,得不偿失。
唐乐筠如此这般地解答了一番。
“还不错。”纪霈之看向大门,“你再说说,本王要不要拒绝,怎样拒绝!”
德公公带着一个小太监进了大门,笑眯眯地朝他们拱了拱手。
唐乐筠道:“必须拒绝。”
纪霈之疲惫地笑了笑,眼睛一闭,脑袋一歪,整个人向地上栽了下去。
唐乐筠伸了下手,又缩了回去。
“王爷!”元宝惊叫一声,扑过来,奋力把纪霈之的上半身抱在怀里,“王爷,你醒醒啊!”
纪霈之的额角擦在青砖上,红了一片,严重处有些许血滴渗透了出来。
唐乐筠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摸上了他的脉搏:久病之人,脉浮且洪,这说明正衰而邪不退,属于逆证。
德公公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王爷,王爷,醒醒,有圣旨。”
纪霈之双目凹陷,脸色铁青,呼吸都微弱了。
元宝怒道:“公公觉得我家王爷还能接旨吗!”
德公公面露不虞:“能不能接,咱家说了不算,要问御医。”
唐乐筠行了半礼,“有劳公公禀明皇上,府邸被烧,我家王爷急怒攻心,昏过去了。”
德公公盯着纪霈之的脸,叹息道:“可惜了,皇上给王爷安排了一个好差事,罢了,咱家这就回去禀报。”
真的是户部吗
唐乐筠有了好奇心,“德公公,我家王爷得了什么差事!”
德公公神秘一笑:“娘娘,天机不可泄露,咱家告退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唐乐筠看着他的背影骂道:“狗奴才!”
元宝带着哭腔说道:“娘娘别看了,赶紧救王爷呀!”
唐乐筠道:“暂时救不了,把人抬上车,我们回有间药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