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伍畅下了马,走到一辆带厢的普通马车旁,拱手道:“东家,还有十五里就到素泉山了。”
他身形不高,五官端正,一双笑眼让人印象深刻。
纪霈之透过车窗,看着车外某处,“停车,安营扎寨。”
伍畅答应一声,下去布置了。
若干辆运粮车停下来,蜿蜒在官道上,如同一条停止蠕动的巨蛇。
橘黄色的太阳落在一排郁郁葱葱的杨树上,暖暖的光照耀着广博的田野,一片金黄。
薛焕下了车,溜溜达达地走到纪霈之的车旁,担忧地看着矗立在前面的巍峨大山,“古森真的会在那里吗!”
元宝打开车门,纪霈之踩着脚踏下了车,“一定在。”
素泉山山形陡峭,植被丰茂,原本就是山匪打劫的高发地带。
任何人路过此地,都会打起十二分精神,遑论纪霈之组织的大规模运粮车队。
既然大家都知道此地危险,古森还要在此动手,埋伏就失去了意义。
双方一样,皆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一场硬仗在所难免。
纪霈之往路边走了几步,指着沟渠的另一侧,对元宝说道:“你去把树根挖出来。”
“是。”元宝去车后找来一把镐头,跳下沟渠,一点一点地刨了起来。
薛焕到底问了一句:“表弟想送给唐掌柜!”
纪霈之道:“三表哥为什么这么想,你不觉得很特别吗!”
薛焕道:“你说了我才觉得特别,所以,表弟真的想送唐掌柜!”
他又问了一遍。
纪霈之的确想送唐乐筠,但他觉得,薛焕所说的‘送’和他心里的‘送’意义不同——他的‘送’与喜欢无关。
他定定地看着薛焕:“我确实想送,但只是因为我喜欢,而非为她。表哥若是无事,不妨多操心一下晚上的伙食。”
薛焕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别开脸,不敢再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勉强笑道:“也好,也好,我这就去看看。”
食色性也,男人喜欢女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不明白纪霈之为什么不能坦然接受自己的真情实感。
难道他不喜欢唐乐筠
可是,不喜欢为什么想要她做的根雕,又为什么看到树根就想留下来
唉,算了算了。
薛焕摇了摇头,只要他能活着就好,喜不喜欢女人又有什么关系
……
元宝把树根全须全尾地把树根拉了出来,去掉泥土,笑道:“主子好眼力,有点像站在悬崖上的老鹰。”
纪霈之眼中的戾气散了,“根部潮湿,晒一晒,别让它烂了。”
元宝道:“主子放心。”这一路上捡三个了,都是他处理的,保准驾轻就熟。
……
车队开始埋锅造饭了,拉车的马和骡子被士兵们卸下来,喝水的喝水,吃草的吃草。
一派悠闲。
薛焕溜达一圈,回到纪霈之处,在他旁边的交椅上坐下,小声感叹道:“也许……这是某些人的最后一顿晚饭了吧。”
纪霈之正要回答,就听不远处传来了“嗒嗒嗒”的马蹄声。
元宝起身往后看了过去,禀报道:“主子,来了七八个人,应该是江湖人。”
薛焕道:“江湖人不会是细作吧!”
他话音刚落,伍畅过来了,“东家,来人是楚飞远和慕容霖。”
“原来是他们。”薛焕道,“听说他们募的粮大多顺利抵京,全力支援了瑞王妃的粥铺,倒是有几分本事。”
纪霈之道:“不是他们本事大,而是他们走了赤焰镖局的关系。”
赤焰镖局的总镖头是当世九大剑手之一,与灵蛇老人齐名,在江湖上交游广阔,即便是同袍义社的江湖人,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伍畅问:“属下瞧他们的意思,应该是想见东家,东家要见他们吗!”
纪霈之道:“不见。”
伍畅转身去了,片刻后又返了回来,“东家,他们想留下,明早跟我们一起动身。”
薛焕问:“为什么,担心此时进山有危险!”
伍畅道:“二位少侠知道咱押送的是赈灾粮,主动要求送我们一程。”
“年纪不大,侠义心肠,值得一交。”薛焕起了身,“表弟,我过去看看。”
纪霈之摆了摆手。
薛焕跟着伍畅到了车队末尾,拱手笑道:“楚少主、慕容少侠,在下薛三,久仰大名。”
薛焕在京城低调,虽不会武功,但毕竟是勋贵出身,并非寂寂无名。
楚飞远拱手笑道:“原来薛三爷,久仰久仰。”
慕容霖也道:“在下慕容霖,见过薛三爷。”
薛焕道:“听说前面有个素泉镇,二位少侠不如一鼓作气翻过此山,去镇上打尖,何必在此餐风露宿呢!”
慕容霖道:“原本要去的,但听说王爷筹到了大量的赈灾粮草,心中感佩,便想略尽绵薄之力。”
楚飞远点头,“正是。”
薛焕笑了:“二位少侠多虑了,如果是小商队,或者会怕上一怕,但以我们目前的阵势,只要长眼睛,就不会做出那种以卵击石的蠢事。”
薛三爷这是舍不得两个小年轻送死呢。
伍畅微微摇头,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楚飞远和慕容霖对视了一眼。
楚飞远道:“王爷威名远播,亲自押运粮草自然万无一失。但前面是素泉山,听说此地山匪众多,我和慕容兄弟若能与大部队一起行动便能安全许多,还望薛三爷应允。”
薛焕扶额,心道,我就是知道危险才让你们自己走的呀,哪个山匪敢在这个时候打草惊蛇这个时候进山比往常安全一万倍。
他干巴巴地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明天一早随我们一起出发吧。”
慕容霖松一口气,“谢薛三爷成全。”
薛焕道:“好说,好说。”
……
回去后,薛焕向纪霈之抱怨道:“这可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了。”
纪霈之道:“据我所知,慕容霖急公好义,楚飞远为人正直。两家人在江湖上耳目众多,此举或者是他们有意为之。”
“真是热血少年啊。”薛焕长叹一声,“我当年也该习武的。”
“呵~”纪霈之轻笑一声。
薛焕脸红了——当年他学过武,但因为过于肥胖,肢体不够协调,所以放弃了。
纪霈之对元宝说道:“通知下去,防着些。”
元宝答应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纪霈之道:“明早启程之后,让人带他们一起。”
元宝心领神会,“主子仁慈,小的明白。”
……
初六,卯初,车队进入了素泉山。
官道修在山沟沟中,道路两侧山石耸立,植被浓密,最适宜埋伏。
薛焕和纪霈之同乘一辆车,他守着车窗不停地张望着左侧山坡。
元宝手持宝剑,始终观察着右侧,“三爷,没有惊鸟,山上是不是没有人!”
薛焕道:“这么大的行动,他们至少要提前两天部署,没有鸟才是最大的破绽。”
元宝恍然大悟,正要说话,就被纪霈之打断了,“伍畅,观察一下车尾,是不是都进山了。”
伍畅就跟在车外:“东家,都进来了。”
纪霈之道:“通知下去,马上准备,按计划行事。”
“是!”伍畅与几个手下耳语几句,一干人迅速散开,一半往前,一半往后。
很快,所有士兵刀枪出鞘。
慕容霖压了压草帽帽檐:“果然来了。”
楚飞远道:“听说是精锐,我们小心些。”
他这话刚刚落下,就听到山谷中响起了响箭发出的尖锐哨音。
“用盾,护马!”
一声令下,士兵们从车辆上抽出护盾快速集结,护在牲口左右。
“嗖嗖嗖嗖……”羽箭如同雨点般射下来,落在盾牌上“咄咄咄”地响个不停。
慕容霖伏在一名士兵身后,小声道:“原来早有防备。”
士兵道:“当然,没防备岂不是送死来了等会儿跟紧了,别说我没提醒你。”
楚飞远道:“多谢兄弟,一定跟紧。”
“杀了他们,兄弟们就有粮食了!”
“杀啊!”
“杀……”
……
一干叛军猛虎下山般地冲了下来。
“现在不准动,等他们下来!”伍畅的人及时提醒一句,以免因为散开过早,导致对方进行第二轮的羽箭攻击。
“上!”伍畅下了命令。
慕容霖和楚飞远便随着士兵迎上半坡,与下来的叛军战到了一起。
吕游等暗卫手持盾牌,护持着纪霈之、薛焕下车,沿着官道步行向前。
“端王殿下这就走了,不等等他们吗”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左侧山坡的一块大石头后传了过来。
纪霈之无动于衷,左手搓着黑溜溜的如意珠,继续往前走。
“怎么,王爷觉得我不配与你说话”那人问道。
纪霈之还是不答。
那人挥了挥手。
二十几个江湖人,施展轻功从上面扑了下来。
吕游和暗卫们迎上去接住他们,在纪霈之和薛焕周围战了起来。
薛焕擦了把额头的冷汗,“我们怎么办!”
纪霈之注视着北髯客,薄唇微勾:“当然是等着接北髯客的高招。”
北髯客捋了一把浓密的胡须,“王爷豪气,我恭敬不如从命。”
说完,他脚下一跺,身形在草木中闪了几闪,人便到了纪霈之跟前。
他一动,两面山坡便又涌现出一批人,手持刀剑朝马车扑了过去。
纪霈之一边走一边对护在身旁的元宝说道:“可以了。”
元宝便将手指塞到嘴里,发出一长一短两个哨音。
哨音一响,守在马车旁的士兵也有了动作,在山坡上恶战的士兵亦拼了命地往坡上攻……
北髯客古森注意到了哨音,脚下一顿,向四周望了望,未见支援,遂松了口气,拱手道:“领教王爷高招,还望王爷不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