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小年前三天半夜里,又下了场大雪,半上午才停。
腊月雪比寻常冬日的雪,多了股子吉祥劲儿。
哪怕依旧冷得要命,猫冬的百姓有些穷到连来三文钱两块的玲珑炭都买不起,说不定还要冻出病,对这场雪也很欢喜。
都知道,瑞雪兆丰年。
年节快要到了,这翻飞的雪似乎也带来了丰收的滋味儿,后头一年说不定就不用饿肚子咯!
哪怕是在宫廷伺候主子的宫人,年根子底下脸上真切的笑容也比寻常时候多。
温泉行宫以前也不例外。
腊八大家都分到了一碗浓稠香甜的腊八粥。
小年打赏,管事不会克扣衣裳,让主子面子上不好看。
除夕主子们虽不在,管事和嬷嬷也会叫底下的小太监和宫女吃顿好的,体面些的还能拿红包。
大家几乎是每天一睁眼就在盼着,但今年他们实在笑不下去——
“还有一个半时辰伺候主子用午膳,赶紧起火!”
“架子勤快翻着点,要让里头的药材和外头的调料水里外都浸透了。”
前殿后殿的宫人,脸上都露出痛苦的表情,又来了!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烧火声儿,很快就有股子格外霸道的肉香味儿在行宫内蔓延开。
也就宫门口的护卫离得远稍微好点,其他人哪怕是不饿,也捂着肚子,口水泛滥,眼珠子发绿。
怎么能这么香?
伺候太皇太后和太上皇的宫人,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好酒好肉不知见过多少,寻常滋味儿都不会叫人如此煎熬。
可……怎么会这么香!!
微微清苦的药材被填进羊肚儿里,再从穿过小羊羔的木棍处飘出来,竟闷出了一股子似甜非甜的肉香。
抹在羊羔表皮上的代糖汁水里,不知道加了什么佐料,微酸微辣,闻着格外开胃。
再伴上有点叫人想打喷嚏的孜然麻椒粉,叫空气中染了焦香滋味儿的肉香跟带着钩子一样,勾着人忍不住前前后后地探头探脑。
是的,前殿后殿一起烤,怕主子们尤其是太皇太后忍不住,都是在殿外烤。
真是要命了!
*
康熙都有点忍不住,匆匆端起茶喝了一口。
“把窗户关上。”康熙不耐烦地吩咐,扫过圆桌前认真听巧荷禀报的耿舒宁,眼神格外复杂。
说不上是被馋的还是被气的,他现在半点没有半个月前那种尽在掌握的得意,甚至有些遗憾耿舒宁不是个男子。
这死丫头第一天来前殿,康熙以为她是顺计划主动钻进窝里被调.教。
因对乌拉那拉氏不满意,康熙为着大清,想给自家儿子教出个合格的皇后。
岂料这丫头进门就是说不完的甜蜜话儿,今儿个做红烧排骨,后天做叫花鸡,再过几天就能上坛子肉。
隔日一次,丁点药膳味儿没有,比起康熙年轻时候吃得味道都要好,偏太医也不拦着。
但古怪的是……太皇太后和康熙该吃吃该喝喝,去官房也顺畅,连太医诊脉都说他们脉象不错。
康熙不是没问过太医。
太医把这些大荤的菜里都放了什么药材说了一溜够,还是没解释清楚为什么这些菜以前要忌口,现在不必忌口。
太医猜测,用来做菜的佐料和糖,跟寻常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儿,太医说不清楚。
他们只知道,太皇太后高兴得跟已经过年一样,该喝的药汤子一口干,痛快得跟见了鬼似的。
短短半个月,两位主子的身子就比以前康健了不少,已经有太医偷偷给耿舒宁立长生牌位了。
问耿舒宁吧,她倒是也坦然。
“当然是在梦里看到的!”
耿舒宁解释不清楚木糖醇和营养学的道理。
遇事不决,来点仙学。
“肯定是因为岁宁在您和老祖宗跟前久了,灵光越来越多,才能记起这些神奇的事儿来,这都是仙人给的缘法嘛。”
总之,一句有用的没有,康熙反倒被耿舒宁这张会说话的嘴哄着,告诉她不少京城的辛密。
虽然这是康熙本来就打算做的事儿,可看耿舒宁理直气壮每天来报到,进门就自在坐下吃吃喝喝……
康熙有点分辨不清,到底是他和皇额娘把这丫头给安排明白了,还是这死丫头顺势而为,装着乖巧模样上他们这取经来了?
康熙本不欲告诉她太多,奈何这死丫头进步太快,教起来实在太有成就感,不知不觉……他就说多了。
这丫头甚至说服了老四,叫老四把宫里的消息都送到行宫来,说什么方便现学现卖。
康熙气笑了好几回,可冷眼瞧着,这丫头甚至比朝中大部分臣子脑子都清醒,叫他更遗憾,这丫头为何不是男儿!
*
康熙在心里腹诽的时候,巧荷躬身在一旁,垂着眸子禀报京城形势。
“昨日早朝,万岁爷在朝堂上发作了礼部七个官员,赫舍里大人罚俸半年。”
耿舒宁知道说的是嵩祝。
先前康师傅跟她普及过,如今京城几大家里,就有赫舍里氏,还是他一手捧起来的。
可自打索额图在宗人府殁了,老爷子对赫舍里氏也够狠,跟对佟家完全不一样。
虽两家不是一支,但现在嵩祝是赫舍里的族长。
太上皇这是帮着四大爷打压端和帝母族,提前给新后的母族腾地方?
康熙发现耿舒宁蹙眉,凉凉开口。
“赫舍里氏若没有索额图,早就没落了,不思如何为朝廷效力,族中子弟也不争气,只知勾心斗角。”
“嵩祝先后娶了马佳氏和钮祜禄氏两个夫人,适龄的孙女好几个,想叫赫舍里氏恢复过去的荣光。”
放在往常时候,康熙看在胤礽的面子上,不会明着打压。
他以前就玩得一手好平衡,叫赫舍里和纳喇氏互相压制,以平稳朝堂。
但要打仗,跟平三藩时一样,得提拔有将才的人家。
耿舒宁懂了,不管老爷子还是她蓝盆友,都不愿意叫赫舍里氏出第二个皇后。
他们要让赫舍里氏以最快的速度,给有打仗才能的人家让位。
耿舒宁不知道大清为啥这么喜欢靠家中女人争权夺势,还瞧不起女子,她想起来就膈应。
耿舒宁问巧荷:“关于立后一事,再没人提吗?”
巧荷回话:“回主子,此事万岁爷说年后再议。”
“但废后一事,京中还议论纷纷,尤其年节下各家走动得多,流言就更多了。”
“昨日有御史进谏,说废后被端和皇后蒙蔽,又一番慈母心肠才会犯下大错,情有可原,请万岁爷允准废后封妃,死后葬入皇家陵寝。”
提起这事儿,耿舒宁也很佩服。
乌拉那拉氏瞧着随时会咽气的样子,可三个月过去,也还活得好好的,甚至还能叫朝堂为她说话,不论对错,是个狼人。
要不是乌拉那拉氏支撑不住,耿舒宁的计划都想加她一个了。
康熙听出了意思来。
老四把乌拉那拉家那父子俩放出来了,看样子有人不愿意退,胤禛才会拿乌国公府拱火。
京城各家的格局大多还是他在位时的老样子,这些家族在朝堂上盘根错节,姻亲不少,不好压制。
老四这回要洗牌换上自己的人,得有个由头。
耿舒宁若有所思,立马接上问题:“乌国公和星德从宗人府出来了?”
如果乌国公府没有动作,这会子功夫,不会有人为乌拉那拉氏发声。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乌国公府说不准拿了什么跟其他人交换利益。
最吸引人的,莫过于废后对皇上和宫廷的了解,还有藏在暗处没叫人抓出来的暗桩。
京中恨不能将水搅得更混的,多得是。
皇上频频召内大臣御书房觐见,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翻过年皇上要有大动作,谁也不愿将攥在手里的富贵交出去。
耿舒宁笃定问:“后宫有什么动静?”
巧荷暗自钦佩地看了眼自家主子,点头。
“太后娘娘在慈宁宫接见命妇,有人为废后说话,太后念着废后潜邸时候的孝顺,叫人去景阳宫探望。”
“乌雅家的格格还有马佳氏的格格去了景阳宫后,竟扶着废后去了御花园,碰上了御驾。”
“两位格格……哭得可怜,说愿意照顾废后,闹出了点子动静。”
她小心翼翼偷看主子,实则林主事传过来的消息说,太后那侄女还为废后求情了。
口口声声喊着表哥,拿早年间的慧妃说话,说什么废后罪不至死,也是个可怜人。
也不耽误乌雅格格哭到没力气,差点摔皇上怀里去。
待得废后晕过去,大冷的天儿也不提送废后回去,和马佳格格提前给废后哭了一场丧,哭得好些宫人都出来看。
巧荷都不敢仔细说,怕脏了主子的耳朵。
乌雅格格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良善,又跟皇上情分不一般,拿废后做筏子,想做下一个佟氏呢。
康熙也猜出乌雅氏和马佳氏的打算。
乌雅家自德妃成了太后就一直很能蹦跶。
而马佳氏……他眸光微暗,马佳氏自老三消沉下去后,又惦记上老四的子嗣了。
他兴致盎然看向耿舒宁,“要是你做了皇后,可会如此善待后宫妃嫔?”
想要做皇后,贤惠大度是明面上必不可少,平衡这些家族也得手拿把掐,萝卜和大棒得给对时候。
乌拉那拉氏虽然被废,能跟着两人出来,甚至不惜拿自己做筏子抬举乌雅氏和马佳氏,在这方面倒还算有本事。
耿舒宁冲他微微一笑,“我是什么性子,您老人家不是一眼就看透了?”
她收下康熙给的糖衣后,冲到前殿来捧老爷子臭脚,就露出了几分自己的本性。
土著姑奶奶的本事她一概没有,了解可以,加入不可能。
她自有一套逻辑体系,不听话打到听话,不好用就换好用的,有钩心斗角的功夫,不如多做点实事儿。
她不否认钩心斗角的作用,只是她永远做不了一个合格的政客,也不想做。
康熙也看出来了,因此放心了许多。
后宫女子有才能不要紧,只要不插手朝政,康熙比寻常帝王的接纳能力还要高一些。
他似笑非笑拿棋子点耿舒宁:“你给朕看的那幼小中学堂的建议,女学的先生,是打算叫后宫妃嫔来当?”
虽然没明写,可里头全是对宫妃的教学安排,康熙一想就明白了。
这是准备把学堂,当作老四后宅的养老之地,跟家庙一般,却不让人闲着。
怕是耗子路过,她都得盘剥二两油出来。
且不提规矩,妃嫔们背后的家族也不会同意。
“你也不怕老四知道了,给你立规矩。”康熙想到自家儿子那张黑脸,甚至都不想训斥耿舒宁天真了。
他只暗暗笑得戏谑,等着她摔跟头,自然就知道疼。
耿舒宁微微挑眉,谁给谁立规矩,可真不一定。
但有些话跟蓝盆友说行,跟康师傅说是找死呢。
建议书给老爷子看,是为叫他知道有这么回事,有个心理准备,别气出个好歹来。
耿舒宁按下搞事的兴奋劲儿,回忆康熙跟她说过京城的局势,明白了宫中闹剧的关键。
“这两家是叫人撺掇着,做了出头鸟……太后又跟万岁爷不对付了?”
巧荷冲主子眨眨眼,“万岁爷下旨封董鄂增寿为辅国公,接替乌国公内大臣和云骑尉之职,年后赴任山西巡抚。”
“万岁爷还下旨,令一等公鄂伦岱接替索绰罗氏侍卫内大臣的职务,归属步兵衙门管辖。”
“一等公之庶弟法海大人,由兵部笔帖式晋侍郎职,替了乌国公府世子的官位。”
“乌雅家的大爷,太后娘娘的弟弟白启想随年大人去山西,皇上没准。”
“乌雅家二爷秋末的时候,走了马佳氏大爷和定流哈氏的路子,想进步兵衙门做骑都尉……没成。”
太后娘家虽也是一等公,可这种洗牌的时候,皇上丝毫没有惦念外家。
他甚至提拔跟太后格外不对付的佟佳氏,这叫太后的气儿很难顺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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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舒宁喝着太皇太后令人送过来的燕窝羹,沉默思考。
诚郡王绝嗣,立住的儿子只有三个。
嫡子弘晟身子骨不好,庶子弘曦和弘景都是妾室所生。
诚郡王的功劳不足以立世子,皇上这旨意是为了拉拢族人颇多,军功更多的董鄂氏。
至于佟家,就算看在老爷子的面上,打压可以,却不能不给体面。
佟国纲已经死了,嫡子鄂伦岱和庶子法海不合,两个人却都非常有军事才能,正史上这两人也算胤禛的军事班子。
佟国维那里隆科多废了,其他儿子还没长成。
但以耿舒宁对四大爷的了解,后头庆复和庆元等人长成后,他还是会提拔,用以遏制格外不受约束的鄂伦岱。
至于乌雅家……吃喝玩乐样样在行,正事上没个得用的,皇上看不中很正常。
太后做妃嫔的时候是个聪明人,一对上娘家人和允禵的事儿,就瞎得厉害。
所以有心之人想算计,拿太后做筏子,一拿一个准。
太后未必不明白背后的算计,但为了娘家和允禵,只当自己不懂,顺势而为……
理顺其中的关系,耿舒宁端起碗,一口气喝光了还剩半碗的燕窝羹。
她问:“选秀的消息也该传出来了吧?”
巧荷瞪大眼,立刻回话:“主子说着了!”
“昨日早朝后,万岁爷召了礼部侍郎觐见。”
“半下午万岁爷出宫,去嵩祝大人府上看望乌拉那拉氏的族老,赏了赫舍里夫人一整套宫中规制的头面。”
“回宫后,万岁爷去了慈宁宫一趟,太后赏了乌雅格格和马佳格格不少布匹,估摸着今儿个就会有选秀的消息传出来了。”
外头的烤全羊差不多已经好了,香味儿透过窗户缝直往殿内钻。
康熙坐不住,带着梁九功出去了,也不管耿舒宁还在那拿着纸笔划拉。
她的婢女被允准进殿,有人伺候。
他想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爱做什么做什么就是了。
待康熙出了门,耿舒宁思考得脑瓜子疼,干脆放下笔,问巧荷和晴芳。
“你们怎么看如今京城的局势?”
巧荷和晴芳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激动,知道主子这是给她们机会。
巧荷谨慎道:“以奴婢之见,选秀会叫京中的局势大变,此次后宫……怕是要进不少人。”
耿舒宁笑而不语,这是去黄辛庄路上说好的,她一点都不意外。
见主子面色不变,巧荷才继续道:“皇后已废,为了八旗稳定,万岁爷保留乌国公一等公爵位安抚权贵,可能会换掉如今的乌国公。”
晴芳:“老乌国公庶长子星禅如今在蜀地任巡抚,嫡长子富昌身子骨弱,现年十九岁的嫡三子富存更适合成为新任国公。”
顿了下她又补充:“老乌国公夫人难产而亡,皇……废后乌拉那拉氏对富存一直不喜,乌国公也一直打压富存,如果他就任国公,耿家和齐家可以拉拢。”
虽然乌国公府和耿家因为废后和耿舒宁肯定会不对付,但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不足的利益。
耿舒宁对新国公善待,能帮她立下贤名,也能跟其他进宫的妃嫔背后的家族对抗。
她们都以为耿舒宁注意宫里的消息,是为了板上钉钉的后位该如何坐稳。
要是两人知道,耿舒宁准备忽悠太皇太后,给那爷俩玩个大的,肯定不会跟耿舒宁如此建议。
耿舒宁被两人的话启发,眼神越来越亮。
不只乌国公府能拉拢,目光不能局限在蓝盆友后宫,老爷子的后宫妃嫔,背后也是不小的势力嘛!
连小年糕都六岁了,也该上幼儿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