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四月中,圣驾抵达淮安,耿舒宁一路都待在自己房间里,再也没出过门。
她不想回忆自己那天是怎么登的龙舟,其实一被抱上龙舟,她就醒了。
太医说她是累了一天又食欲不振,一时刺激血气不足才会晕过去,她就更不想醒了,直接睡了过去。
等醒过来,她就更不想回忆有多少人看到了胤禛膝前湿透的衣袍,甚至连御前的人都不想看见。
有好些日子,巧荷跟自家主子说话,都觉得自家主子格外安详,有种随时能进坟的安宁感。
耿舒宁恨自己无能,苏不出宇宙飞船,星际辣么大,她是真想去看看。
胤禛下江南不是来游玩的,一路要巡视两岸民情,到达地方后还要考察官员的政绩,检阅驻兵。
他跟康熙不是一个性子,什么事儿恨不能一口气把所有事情忙完。
龙舟南下的速度比康熙南下时候快得多,胤禛身上的担子自然也更重。
四月二十日,胤禛从清口上岸,巡视淮安的溜淮套开河工地,导淮入江的治河工程关键点就在这里。
若是溜淮套出问题,一旦遭大雨,淮河两岸决堤,到时候百姓和田庐都要遭殃。
龙舟在这里停留了两日,二十二日,胤禛下旨令河道总督张鹏翮镇守此地河堤,启程继续南下。
到了二十三,忙碌了月余的胤禛,总算是有时间歇口气。
龙舟加速往扬州去,胤禛夜里受了凉,略有些发热,靠在罗汉榻上喝药汤子。
见苏培盛从外头进来,他抬头,“东西送到她手里了?”
苏培盛赔着笑回话:“主子爷也知道,居士……一直在养身子,这天儿冷一阵热一阵的,许是身子不妥帖,奴才也没见着人。”
“但送进去的膳食居士用得还算香,巧荷也说居士叫人谢过主子恩典呢。”
胤禛轻笑,以耿舒宁那恼羞成怒的样子,会谢他就见鬼了。
耿舒宁虽然不晕船,可在船上食欲不振,就喜欢吃点酸辣口的,只是不好特地叫御厨做,那天才会晕在乌篷船里。
这些日子他太忙没工夫去看她,也没强求她来御前伺候,毕竟人来人往的,怕被人发现会伤了她名声。
但他令人从淮安寻了会做川蜀菜的厨子,日日都叫人送膳食过去,在耿舒宁跟前的存在感并不弱。
思及那日她倏然紧张的收敛和泣音,胤禛勾了勾唇,感觉药汤子太热了,叫身上燥得慌,随手搁下。
“去取把古琴来。”胤禛突然来了兴致,指着跟耿舒宁相邻的窗口,“就放那儿。”
苏培盛惊了一下,皇上可是很久很久没动过琴了。
身为皇子对于君子六艺自然也是要学的,只是其他皇子多都在射御和礼书上用功夫。
很少有人知道,皇上还是四阿哥时候,弹琴和奏笛都是一把好手。
只是后来九贝勒允禟在太上皇万寿节表演后,当时两人关系已经恶化,胤禛便再没动过琴。
苏培盛赶忙叫人取了一把名为焦柳的名琴,放在窗口。
胤禛慢条斯理净了手,焚上香,修长的手指轻抚在琴上。
照常托腮在窗口发呆的耿舒宁,蓦地听到一阵好听的琴音,听了会儿,竟然是她非常喜欢的《潇湘水云》。
这首曲子弹奏的人少一些,但也是古琴名曲之一,飘飘荡荡的琴音轻颤着,似乎能将人带入碧波荡漾的山水之间。
耿舒宁轻阖杏眸,遮住眸底的水雾,突然回忆起自己少年时曾经生活过的连绵山间,那里有人笑骂她淘囡,还有拿着烧火棍子撵她的亲人……
琴音终有落幕时,耿舒宁拭掉眼尾的晶莹,问巧荷,“有人在御前奏乐?是宴请什么人吗?”
这些时日虽然一直在龙舟上,但她知道皇上有多忙,来来往往的官员经常上龙舟奏事,留下用膳也是有的。
岂料她刚问完,巧荷脸儿就涨红起来,低着头小声回话。
“是万岁爷……”
耿舒宁没听清楚,“什么?”
巧荷想起刚才苏总管意味深长的叮嘱,闭上眼深吸了口气,提声儿快速将皇上的口谕告诉主子。
“万岁爷口谕,说这是弹给您听的曲子,先前琴艺不精,叫您不受用晕过去,往后定会勤学苦练,让您满意!”
耿舒宁:“……”
她安详地闭上眼,伸手指了指门口,没说话。
脸丢得多了,也就无所谓要脸了,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巧荷没走,小声提醒:“主子,万岁爷等您回话……”
耿舒宁将软枕狠狠扔出去——
“让他滚!”
巧荷:“……”您这是让我死啊!
*
巧荷期期艾艾抱着软枕出来,苍白着脸尴尬看向等着回禀的赵松。
“小赵谙达,您看着……”
赵松已经听到里头耿舒宁的发作了,缩着脖子摸摸后脑勺,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只能尴尬笑笑,换个话题:“巧荷妹子叫我赵松就是了,实在不行叫哥哥也成啊,为何总叫我小赵谙达?”
御前也没有大赵啊。
巧荷:“……”
她更尴尬地偏开头,绞尽脑汁地解释,“嗯……主子觉得这样叫,显得赵哥哥年轻有为。”
她总不能说,有回主子说漏嘴,因为差点骂小王八羔子,好悬打住,就成了小赵谙达。
以前巧荷还觉得主子不怕死,御前这帮没根的玩意儿小心眼起来,能用几年十几年把人往死里坑。
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万岁爷都差不多待遇,御前谁敢找死。
赵松确实不敢,也不信巧荷这鬼话。
但刚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话不用讨论,赵松也就松了口气,赶紧告退。
*
胤禛听赵松叩头在地禀了耿舒宁的回话,没生气,反倒笑得更添风流意。
瞧着不像个皇帝,倒像是哪家的纨绔公子哥儿。
翌日,胤禛批完折子也不用见人,溜溜达达下楼去找耿舒宁。
耿舒宁早叫晴芳盯着了,远远看见御驾下来,晴芳赶忙就禀了主子。
耿舒宁顾不得还在喝茶吃点心,爬起来抓起小太监的帽子就往外跑。
她暂时还不想体会这狗东西的琴艺,更不想替他解决生理问题,也不会就这么跟他滚床单,只能三十六计先跑为敬了。
当然,龙舟虽然大,也就那么大的地方,耿舒宁身为小岁子太监,自然不是所有地方都能去。
很快,胤禛就在船尾的栏杆处找到了正‘赏景’的耿舒宁。
苏培盛带人远远守着,不叫人过来。
胤禛非常自然地从后面拥过去,凑在她耳边轻吻。
“躲着朕?”
耿舒宁冷静地捂着自己的帽子,省得被风吹走,说话很冷静。
“奴才哪儿敢,只是怕自己忍不住犯了刺杀皇上的大罪,想冷静冷静而已。”
胤禛被逗得笑出声,低低的声音自胸膛发出,透过后背将耿舒宁震得浑身发软。
她脸颊不自觉有点红。
这狗东西自从放开了骚以后,就跟人形春那啥一样,只要贴得进了,总叫她想做点不那么正经的事儿。
她眼神略有些沧桑,是不是自己年纪也大了的缘故?
所以,要解决自己的那啥问题,不能拖太久了啊。
她不动声色偏了偏身子,靠在栏杆上,歪着脑袋看胤禛。
“听闻万岁爷抵达江宁后格外忙碌,到时候奴才可否自己带人出去走走?”
胤禛低头,丹凤眸微眯,遮住眸底的审视,“只是出去走走?”
耿舒宁干脆回过身,背靠着栏杆,扬起小巧白皙的下巴,满脸挑衅戳他胸膛。
“皇上还是不信我的承诺?”
胤禛心口发痒,干脆以掌心覆着纤细的后腰,微微用力,将人摁到怀里,略有些风流地动了动,声音多了点子危险。
“若是你肯跟朕坦诚相见,朕也不会如此患得患失。”
耿舒宁咬着舌尖忍住嗓子眼的低吟,水润的杏眸清凌凌瞪他。
“信任哪儿有那么多条件,不信我就直说,您干脆叫粘杆处的人陪我出去好了,小心您总拦着我,我会叛逆的!”
胤禛被她这总是无法预料的语刺扎了一下,失笑着摇摇头。
“还是不行,朕不放心。”
不等耿舒宁变脸,他轻声解释,“不是不放心你,是不放心外头。”
在胤禛心里,耿舒宁与一般女子不同,迟疑了下,他还是多解释了几句。
“朕在江南部署了些暗棋,定有人会狗急跳墙。”
“此次南下,朕有心解决南地水患频发的问题,势必会损害许多人的利益,少不得有胆子大的拿命搏一条生路……”
“你若单独出去,遇到危险,朕没办法光明正大叫人救你。”
冲冠一怒为红颜只听着好听。
胤禛是个冷静的,他很清楚一旦耿舒宁有危险,他若是动手,被京城那边知道,耿舒宁的危险会更大。
没有把握保护耿舒宁的安危,他不会放人出行。
他摩挲着耿舒宁鼓起的小脸儿安抚,“等朕忙完了,带你出去走走可好?”
“扬州和苏州怕是来不及,但到了杭州,能空出几日来。”
李卫在扬州,曹寅在江宁,高斌在杭州,虽然胤禛更信任李卫,可比起保护人这一点,还是高斌更胜一筹。
耿舒宁垂眸遮住笑意,她要的就是这人跟自己一起出行,南下一路总不会那么安生,走散了也是有的。
但面上她没有轻而易举答应,只在他心痒难耐亲过来的时候,轻哼着偏开头,叫灼热的吻落在了颈畔流连。
直到躲不开,被亲得气喘吁吁,她才搂着胤禛的脖子,抬起头软软看他。
“那您答应我一个条件,直到回京为止,我都听您的。”
胤禛挑眉:“什么条件?”
“不管将来我们之间走到哪一步,我都不希望您为我犯险。”耿舒宁揪着他领口,认真道。
“不管遇到什么危险,您都要先保全自身,只有您长命百岁,这世道才有河海清晏的那一天。”
都说世宗为大清续命百年。
她没有那么厉害,不能像很多穿越前辈一样改变国人命运。
但她是真心希望,世宗可以多活些年头,她会尽量多留下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东西帮他,让大清变得更强大些。
封建制度的灭亡是早晚的事儿,但起码面对外敌不能做软脚虾。
“我不想一份感情背负自己背不起的因果。”她仰头,眸光轻软又明亮。
“若是您能做到,往后我都不会逃跑,我会尽量听话,陪在您身边。”
胤禛蓦地感觉嗓子眼有点哽住,心窝子酸涩得像是被枸橼水泡过一样。
身为皇帝,他很惜命,也不缺为了他卖命的奴才。
在危险面前,他清楚自己身上的责任,直到该冷静先保全自己,不会将任何人放在自己前头。
但听耿舒宁口口声声为了自己,他突然有种直觉,她不是为了尽忠,只是自然而然将他的命放在了自己的性命之上。
他拥住耿舒宁的动作更用几分力。
“朕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朕,不可轻易犯险,不管遇到什么危险,都以保住性命为重。”
“好,一言为定!”耿舒宁乖巧靠在他胸前,遮住闪烁的眼神。
刚才的坦白句句是真话,也是拿下狗东西的进度二。
嘴上说谁还不会啊!
她的真情有了,底线也说明白了,该看看他对她的情意到底有多少了。
还有最后一个考验,只要他通过了,往后风里雨里,不管他有多少女人和孩子,只要他不背叛,她陪他走这一生又何妨。
*
四月二十六,龙舟抵达扬州,当天圣驾停在了驻军港口,检阅过官兵后,停留一夜直接驶往江宁。
二十九日,在检阅完江宁的驻防官兵后,胤禛带着随行的文武官员和几个兄弟,邀请了部分德高望重的前明遗老,第二次前往明太祖陵行礼以示尊敬。
五月初二,圣驾抵达杭州,住在了曾经康熙南下时兴建的行宫里,暂时停留。
胤禛还没忙完,叫人传话说还得等几日才能出去。
耿舒宁没事儿干,便在屋里咬着毛笔计划最后对狗东西的考验。
午膳前,巧荷突然抹着汗冲进了她屋里。
“主子,您快出去看看吧。”
耿舒宁抬起头,脸上不小心沾染了点墨汁,瞧着呆呆的。
“看什么?”
不过就是些江南园林?
上辈子她公司就在南方,在园子里做活动多了,看多了这种小桥流水的精致和奢华,也就那样。
巧荷脸色有些古怪,“苏总管往咱们隔壁……送了两位姑娘过来,说是,说是……”
耿舒宁愣了下,心下隐隐有预感,好家伙她还没闹呢,狗东西要闹妖了?
她挑眉,放下毛笔:“说什么?”
巧荷小心翼翼看了眼主子,“说是晚上给万岁爷侍寝,叫人提了热水过来,好好伺候着呢。”
耿舒宁失笑,“那我看什么?”看人家怎么洗白白吗?
她这儿兴致勃勃给狗东西设计考验,找理由跟他没羞没臊呢,都舍不得等他彻底解决后宫那些女人,叫他素太久。
好吧,也有她自个儿馋肉的缘故,但狗东西竟然这就要开荤?
不管真的假的,都是欠收拾。
耿舒宁轻呵了声,将写了一半的纸撕掉,扔进煨着甜汤的泥炉里。
而后露着一对小酒窝含笑挥挥手。
“去给我提膳吧,我有点饿了,圣上的事儿咱们操的哪门子的心啊,不用管。”
说罢,她换了纸笔抄经,看起来格外气定神闲。
没多会儿,巧荷就一脸纠结地出了门,外头赵松正在角落里跟做贼一样等着呢。
见巧荷出来,他赶忙将人拉到拐角,急促问:“怎么样怎么样?姑奶奶急了吗?”
巧荷抬头瞭赵松一眼,摇头,“没,主子在抄经呢,《往生经》。”
赵松后脖颈儿一寒,这是给谁超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