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夜幕深沉。
坦坦荡荡和杏花春馆后,一座废弃阁子三百米外的大树前,迎来了脚步匆匆的一行人。
胤禛带着风,大跨步走近。
除了站在大树前的一个暗卫,为了保护树上的人,只略躬身,其他暗卫都无声无息跪请安。
胤禛在几米外顿住脚步,挥挥手,暗卫没发出任何声响地退了下去。
一路过来,胤禛说不出得知耿舒宁脱困后是什么心情。
自得到耿舒宁失踪的消息胤禛便知,对方不会轻易杀了她,甚至为了将事情闹大,一定会叫她活着。
不过可想而知,也不会让她毫发无损。
他在罗汉榻上看着棋盘的时候就清楚,救回来的,可能会是个支离破碎的绝望女子。
他自认对耿舒宁并无甚深刻的感情,对此并无太多感触。
今晚折腾这一出,更多是为了前朝安定,借机除掉背叛者。
万万没想到耿舒宁敢杀人,还能把自个儿藏到树上,这是胤禛从未设想过的结果。
如今仔细品味,大致有些啼笑皆非。
满人家的姑奶奶,鲜衣怒马常有之,竟还有会爬树的?
也是新鲜。
片刻后,胤禛缓步上前,就着苏培盛手里的灯笼,看清树干上斑驳的血迹,不自觉蹙起了眉。
他抬起头望向银杏树顶端,若隐若现的白色瘦削身影一动不动。
胤禛突然觉得心窝子像被什么蜇了一下,叫他声音都压低了许多。
“舒宁。”
胤禛第一次喊出这个名字,带着不自觉的柔和。
“朕来了。”
耿舒宁在昏昏沉沉中,仿佛听到了某个狗东西熟悉的声音。
她努力眨了眨眼,却只有浓密的睫羽微微颤动,便再没力气。
胤禛扶着树干,沉默等待片刻,见树上没动静,声音稍提——
“耿舒宁,你是自己下来,还是朕派人上去接你?”
耿舒宁动了动身子,浑身的疼叫她稍稍清醒,她没听错,是狗东西的声音。
她费力睁开眼,微微转动脑袋,没看到树下的胤禛,但看到了苏培盛手中的灯笼。
她不自觉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得救了,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总归很快就要天明,也不敢耽搁。
“我……”耿舒宁张嘴就觉得嘴唇疼,是嘴皮子粘在一起了。
她努力咽了咽唾沫,继续道:“……可以。”
胤禛听到那把子向来甜软的声音,此刻沙哑得老妪一般,心窝子似又被蜇了一下。
他冷着脸上前,想说叫暗卫接她下来。
但耿舒宁没等他开口,便咬着破皮的唇叫自己尽量清醒,翻身努力抱住树干往下滑。
但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气。
刚下滑一点,她就抱不住树干往下掉,连惊恐都没力气,只觉得眩晕。
胤禛心下一惊,连旁边暗卫直起腰上前的动作都没看到,提气飞身而起,将掉落的耿舒宁接在怀里。
暗卫:“……”
暗卫看向苏培盛,见苏大总管挤眉弄眼的,面无表情悄悄退了下去。
将人抱在怀里,看到耿舒宁脸上脖子上斑驳的血迹,还有被擦破好几处的里衣,胤禛倏然紧了紧手臂,狂跳的心又出现被蜇了的错觉。
累积在一起,心窝子竟钝钝地疼。
这小混账会气人,会狡辩,何时如此……如此可怜过。
可怜到让他想要亲亲她的额头,告诉她没事了,以后他不会再让她遇到这样的危险。
胤禛缓缓低下头时,晕眩中的耿舒宁微微睁开眼。
看不清抱着自己的人的脸,她鼻尖却闻到除了血腥味儿以外,格外鲜明的暖香味道。
是龙涎香。
四大爷让人找到她了,还抱住她,没叫她摔成肉饼,耿舒宁眼眶突然滚烫到发红。
不是感动,她昏沉沉的脑子撑不住这么无用的情绪。
紧紧拥着她的胤禛,离她额头只有一拳不到的距离,很轻易听到她几近气音的感叹——
“狗东西,真是没白.粉你……”
粉的时候猝死,脱粉了也要命,这狗东西太毒了。
胤禛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地气笑了。
她就是这么编排救命恩人的?
呵……
若非耿舒宁感叹完,立刻晕了过去,胤禛简直想将这混账翻过来,赏她几巴掌。
“万岁爷,不早了。”苏培盛见树下没什么动静,小心翼翼上前来提醒。
过来的时候就快三更,这会子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要上朝,着实不能再耽搁下去。
胤禛淡淡嗯了声,沉声吩咐:“叫高斌把这里收拾干净。”
“你今日不必陪朕去早朝,亲自将人送回长春仙馆。”
他垂眸看苏培盛,“昨夜耿女官昨夜给太后值夜受了凉,太后心疼她,请孙太医过去给她诊治。”
苏培盛躬身,“奴才明白。”
“万岁爷担忧耿女官叫太后娘娘沾染了病气,特地叫奴才过去探望,奴才定叫太后娘娘知道万岁爷的孝心。”
耿舒宁没彻底昏迷,隐隐约约听到了这话。
主仆俩谁也没提起幕后主使,更不曾提起惩治。
天还未明,夜色中遮掩的罪恶,就这么轻飘飘过去了。
她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磨了磨牙,想让她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梦都别想做得这么美,她耿舒宁肚量不够,吃不了这么大的亏!
*
在后妃们来请安之前,苏培盛就跪在太后跟前,把皇上交代的差事办了。
自然,内情也不能瞒着太后,包括佟家指使佟思雅想对耿舒宁做什么,一个字都没瞒。
孙太医是太后的人,也瞒不住。
另就是,苏培盛赔着小心道:“太后娘娘恕罪,奴才今儿个怕是要将您身边的尚服女官喜塔腊穆颖带走。”
乌雅氏得知竟有人拿耿舒宁的命,想算计自己的儿子,就变了脸色。
先前出了个玥彤,竟还有佟家的钉子,她自不会拦苏培盛,甚至气得拍碎了要压襟的玉珏。
“简直是放肆!”
“现在敢对本宫身边的人动手,以后岂不是连本宫和皇帝都敢动?佟家是要造反不成!”
苏培盛头更低了些,“太后息怒,马上就是太上皇万寿,这会子万岁爷也不好动佟家,免得惹太上皇不快。”
“等着耿女官的阿玛办好了河南的差事,安了太上皇的心,万岁爷自不会饶过僭越之人。”
太后运了好一会子气,才冷着脸起身。
“行了,本宫知道该怎么做,你回九洲清晏伺候着。”
她做了太后以后,慈眉善目久了,倒是叫后宫里这些不争气的玩意儿都当她是个泥菩萨。
佟家一个死了的女人压着她还不够,还想继续打她的脸?
当年她乌雅婉灵在后宫里踩着鲜血往上爬的时候,就是如今的佟皇太贵妃,都还在额娘怀里吃奶呢!
*
天稍稍亮起来后,来请安的后妃们便发现,今日太后格外的温柔,也不跟以前一样懒得跟他们说话,热情得很。
只是这热情叫人胆战心惊,连唇角温柔的笑都像是拿尺子比出来的。
一字一句都带着叫人说不拒绝的雍容和高高在上——
“先前本宫念着前朝事多,皇帝也没工夫见你们,想叫你们日子过得自在些,却是忘了溺子如杀子的道理。”
“皇后身子骨弱,就多叫太医跑几趟,后宫的事儿管不过来,本宫先替你管着,早些养好了身子,也好为皇家开枝散叶。”
“太皇太后带着端和皇后和太妃们,每日吃斋念佛,本宫不能相伴,每皆惶恐不安,日日都要在佛堂跪两个时辰才能心安。”
“我瞧着你们这日子也不安得很,本宫叫人在武陵春色后头收拾出个佛堂出来,你们没事儿就过去拜拜佛,也算是为本宫和太上皇尽孝了。”
“你们没意见吧?”
昨夜苏培盛去茹古涵今的事情,没能瞒得过皇后。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乌拉那拉氏向来都是跟皇上站在一边的。
这会子也知道,肯定是发生大事了。
她脸色苍白,赶忙起身跪地,“皇额娘思虑周全,儿臣没意见,劳皇额娘费心,着实叫儿臣惶恐。”
齐妃等人却摸不着头脑,只也不敢顶撞太后这股子邪火,都赶忙跪地,娇声软语齐齐喊着谨遵太后娘娘吩咐。
只有佟思雅知道,昨夜里的事情只怕是出了岔子,脸色比起旁人,更白得透明。
太后没有明说,佟思雅一万个胆儿也不敢主动提。
回到武陵春色,她立刻就叫柳枝出去探听消息。
可先前佟家留下的钉子柳枝一个都联系不上,甚至造办处和四库居的纳喇嬷嬷也没见到。
*
柳枝哆哆嗦嗦回来禀报的时候,孙太医刚给昏迷着的耿舒宁诊完脉。
到太后跟前,孙太医只说耿舒宁惊惧过度,又吹了风,起了高烧。
除此之外,耿舒宁身上还有些皮肉伤,不算严重,多是磕磕碰碰的青紫,还有因为爬树引起的擦伤,抹上药几天就能好。
乌雅氏听得出来,那丫头当是没吃什么暗亏,清白还在,心里松了口气。
孙太医还道:“只是耿女官先前那场大病,透支了底子,这回且得仔细养着,养好了便无大碍,若是养不好,怕是会影响寿数。”
乌雅氏心疼耿舒宁这场无妄之灾,吩咐陈嬷嬷带着人在耿舒宁屋里伺候,下令叫耿舒宁一个月不必伺候,只管仔细将养着。
得知耿舒宁喝了药醒过来,乌雅氏还亲自过来值房看望。
耿舒宁刚让陈嬷嬷伺候着在炕上坐定,看到太后进来,挣扎着想起身行礼。
乌雅氏紧着上前几步,坐在炕沿压住耿舒宁的胳膊。
“都伤成这样了,还逞什么强,本宫也不缺你多磕一个头。”
见耿舒宁带着红血丝的大眼睛下带着明显青黑,乌雅氏心里更是发酸,拿起帕子替耿舒宁擦额头沁出来的虚汗。
这回乌雅氏是真放柔了声儿安慰,“你只管好好休息,你受的委屈本宫都记在心里,本宫不会叫你白受这个罪。”
屋里只有陈嬷嬷伺候,没有外人。
耿舒宁鼻尖一酸,突然有点忍不住眼眶的湿润。
她拉着乌雅氏的衣角,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主子,奴婢……呜呜奴婢杀人了,脏了……呜呜,脏了您送给奴婢的簪子……呜呜呜,那是奴婢最贵的簪子……”
越说越忍不住委屈,夜里被压下去的惊惶也浮上心头,不敢大声哭,耿舒宁抱住太后,将呜咽全藏在了太后怀里。
乌雅氏听得既心疼又想笑,搂着耿舒宁的肩膀,跟哄孩子一样轻拍。
“好孩子,别害怕,往后本宫不会再叫你一个人出去了,再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这宫里的女人哪个手里没有人命,旁人要害你,十倍百倍还回去也是应当的!就得叫人知道怕,才不敢伸爪子。”
“一根簪子算什么,本宫头面多得很,挑两套贵的,回头给你留着做嫁妆。”
耿舒宁抽着气,红肿着眼眶抬起头,眼巴巴看着太后,“主子说的是真的吗?”
太后哭笑不得,“那还能有假,你喝了药好好休息,早些养好了身子,早些去小库房自己挑去。”
耿舒宁擦擦眼泪,乖乖应下,喝完药,在太后含笑的眼神中闭上眼,将太后安心送走。
陈嬷嬷以为耿舒宁还起着烧,怕是要睡觉,想上前给她盖被子。
刚靠近,就见耿舒宁又睁开了眼。
“嬷嬷,您把纸笔给我拿过来。”耿舒宁自己撑着被包裹成粽子的手,咬牙坐起身,沙哑着嗓音吩咐道。
“把矮几也搬过来。”
陈嬷嬷赶紧上前扶着劝,“姑娘先养好身子再……”
耿舒宁轻声打断她的话,“嬷嬷去拿吧,我有重要的事儿要跟万岁爷禀报。”
陈嬷嬷没法子,只得按照耿舒宁的吩咐,将笔墨纸砚在矮几上摆放好,搬到耿舒宁面前。
这一会子功夫,耿舒宁已经面色平静解开了右手的纱布,露出还沁着血迹的白嫩掌心。
陈嬷嬷心下一惊:“姑娘——”
耿舒宁没理她,慢吞吞自己磨了墨,更缓慢地拿起毛笔,略颤抖却坚定地落在纸上。
她从来不是个好人,更不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一套,她更认同太后的话。
对方想让她死,十倍百倍还回去怎么够?
她要让对方千百倍地体验,什么叫生不如死!
匆匆写完信,耿舒宁抖着手折叠起来封了口,递给陈嬷嬷。
她哑着嗓子软声道:“事情紧急,劳烦嬷嬷立刻想法子送到御前,也劳烦嬷嬷帮我带句话给苏总……给万岁爷。”
“这次我遭的罪当是为皇上尽忠,万岁爷救我一命,若能允准我亲自报仇,我不是不知恩的人,过后自会叫万岁爷满意的。”
陈嬷嬷沉默片刻,到底没忍住问耿舒宁:“姑娘这是……不打算出宫了?”
耿舒宁垂下眸子,片刻后扬着受伤的唇笑了笑。
“我这样的情况……都是说不准的事儿,以后嬷嬷就知道了。”
先前是她想得太简单。
出宫其实不难,她也有信心凭本事过上舒坦日子。
但谁能保证,往后再有权贵想将她视如草芥,随意操纵她生死的时候,她还能躲得过去呢?
不出宫,路确实好走些,荣华富贵谁都想要,她也并不反感。
只是让耿舒宁跟这里的女人一样,每天没事儿拿命来扯头花,为着一根黄瓜战斗,视生孩子为荣耀,她宁愿死。
却也不能就这么出宫,她总要在出宫前,得到能保命的东西。
这些东西,只有皇上能给,她想赌一把,自己付得起代价。
*
因为耿舒宁催得急,胤禛下朝后,就收到了陈嬷嬷命人送过来的信。
胤禛打开后,见里头的字迹凌乱,信纸上甚至还有不明显的血丝,眸底瞬间闪过一丝不虞。
那些狗奴才怎么伺候的,都不知道给她包扎吗?
他淡淡瞥苏培盛一眼:“叫人给她送些上好的金疮药过去,陈嬷嬷那里也敲打一下,不会伺候就换人!”
苏培盛将穆颖送到慎刑司后,自个儿带着赵松也去尚功局领了板子,这会儿腚还疼着呢,赶忙提着心应下。
胤禛压着突然起来的烦躁,目光重回信纸上。
待得看清楚耿舒宁写了什么,饶是以胤禛这样习惯了风雨的沉稳之人,捏信纸的手都没忍住颤了下。
顿了好一会儿,他实在忍不住,抵着因睡眠不够而胀疼的额角,低低笑了出来。
原本以为这小混账狡猾嘴硬,却偏是个佛性子软心肠,由着旁人欺负,只会朝他伸爪子。
没承想……她狠起来,分毫不输前朝那些老狐狸。
胤禛有种微妙直觉,他似乎从这小狐狸的狡猾迷雾之中,拨云见日,看到了皮毛下的真实血肉。
黑透了。
但比起她那可怜模样,胤禛倒更欣赏她这份睚眦必报。
胤禛含笑将信纸递给苏培盛,“既她知道该怎么报答朕,就照你这祖宗的法子办,叫人配合她。”
苏培盛满头雾水将信纸接过来,看完后,比自家主子哆嗦得还厉害。
“万岁爷,这也太伤您的体面……”
胤禛轻嗤,“太后身边的女官秽乱宫闱,就不伤朕的体面?”
“好歹她还是个心软的,倒不叫人生受着腌臜,朕觉得这法子不错。”
苏培盛:“……”
是不叫人生受挞伐了,可这磨镜……咳咳,苏培盛老脸一红。
侍卫和女官私通,万岁爷面子上不好看,两个女子……这,这好像也不关万岁爷的事儿?
苏培盛默默想着,要外人知道佟家女不爱男人爱红装,往后佟家所有的女眷怕是都没脸出门了。
啧~这还叫心软?
万岁爷真是把他这祖宗纵到没边儿……啊呸,怎么就成他祖宗了?
可万岁爷金口玉言替他老苏家安的祖宗,苏培盛还能怎么办?
自然是紧着将祖宗的事儿办妥帖了,好叫这小祖宗安心养病呗!
*
到了万寿节这一日,耿舒宁的烧还反反复复退不下去,一直昏昏沉沉躺着。
那日对着太后哭,不全是为了装可怜博太后保护的承诺,她是真的有点扛不住。
即便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心再野,在红旗下长大,她最多也就杀过鸡砍过鹅,杀人犯也只在电视节目的被告席上见过。
到了大清,杀人竟成了平平无奇的保命手段,耿舒宁再坚强,也是噩梦不断。
发烧让她一身一身地出汗,黏在身上,总叫她记起那夜里落在身上黏糊糊的血,惊醒了不知道多少次。
短短两日,人就瘦了一圈。
叫陈嬷嬷急得不轻,夜里安排小宫女在她屋里值夜,白日盯着膳房熬补汤。
但补汤也多黏稠,好不容易吃进去一点,耿舒宁一想起那夜不小心落在唇上的血,能把药汤子都全吐个干净。
实在没法子,陈嬷嬷只好叫人将孙太医又请过来开药膳房子。
膳房请尚膳局从外头采买了鸽子来,加上些有营养的菌菇和参须,撇去油腻,将汤水熬得清澈见底。
而后将鸽子肉取出来,煮上龙须面,配上烫过的绿叶菜,鲜亮喷香。
好歹在万寿节这日,叫耿舒宁能热乎乎吃上几口,没再吐。
陈嬷嬷松了口气,只要吃得下饭不吐药汤子,姑娘这身子早晚能好起来。
再不好,指不定万岁爷都要叫她去辛者库做活计了。
*
耿舒宁慢吞吞吃午膳的时候,太后已经去畅春园奉请了太皇太后回圆明园,与后妃命妇一起坐在了勤政亲贤殿内。
正大光明殿也满当当坐着大臣和皇子宗亲,只等着皇上将太上皇从畅春园请出来,就可以正式开万寿宴。
但众人心里都敲着鼓,觉得请太上皇出来这事儿,悬!
最幸灾乐祸的是允禟。
他这些日子可叫皇上给折腾得受了老罪,恨不能皇上更丢脸。
那日他们一群儿子到畅春园,谁也没见到太上皇。
老爷子即便不认可胤禛的法子,也不可能明着为其他儿子打皇帝的脸。
畅春园里一句话都没传出来,这差事,允禟不想办也得办。
皇子阿哥们说起来好听,其实手里不宽裕的也不少,连诚郡王允祉都欠国库三万两银子呢。
允禟欠的更多,足足十二万两。
允俄也欠了七万两。
其他人那里,允禟不好意思去要,心里实在是恨得不轻,咬着牙闹腾起来,大张旗鼓卖了好些珍贵古玩。
允俄也跟他一起,兄弟俩象征性地一人还了国库一万两。
允禟想着,其他人哪怕有样儿学样儿,都还上一点,加起来也是笔不小的数目。
大不了他不趁着办差搂银子,怎么也够了。
谁知,根本就没人往户部来。
他亲哥哥允祺跟着还了一万两,允裪和允祥欠得不多,私下给他递到了府里。
允禵的银子是太后派人给还的。
剩下的人里,户部尚书马武的弟弟马齐还完了自己欠的五千两。
再往后,允禟连个铜板都没瞧见。
这反倒让允禟来了逆反劲儿,老子不去要是一回事,你们不给爷脸又是另外一回事。
既然都不给他脸,他也不必给旁人脸,论耍混,谁能比得过他和允俄?
兄弟俩敲锣打鼓往欠银子的兄弟们和大臣家里钻,坐在大门口也不进去,唱戏一样要银子。
跟允禟说欠债的是大爷不好使,他擅长叫人当孙子!
允祉气得差点在家门口跟他打起来。
允祐在家里憋得想吐血,却也只能将老血往肚子里咽。
兄弟俩闭着眼,一人往外扔了一万两银子。
到了大臣这边,允禟先找上的李光地,李光地倒没耽搁,也掏了一万两。
但除了银子,李光地还特地送了两句话,“九爷可别叫人当刀子使了,回头您全落不下好。”
“再怎么说,太上皇都还在呢,皇上定是狠不下心来的。”
允禟回家一琢磨,回过味儿来了。
好家伙,老四在朝堂上又是圈禁又是要抄家的,是吓唬他呢。
这会子也没发生胤褆和胤祥被圈禁的事儿,再说也没什么大逆不道的罪过,允禟最知道太上皇的心软。
老爷子还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儿子无家可归,关宗人府里去生孩子吗?
允禟越想着自己被老四的阴谋诡计给吓住,这会子就越是恼恨。
他就等着看老四请不来皇阿玛,叫满朝文武和宗亲命妇笑话。
就连万寿节的贺礼,他都提前跟兄弟们和欠国库银子的宗亲商量好了,非得给老四个没脸不可!
明儿个早朝上,他就把这破差事给辞了,有本事就把他关宗人府生——
响鞭警跸的声声脆响,打断了允禟心里的发狠。
随后苏培盛阴柔却高昂的声音,似是一把利剑,破开了正大光明殿的沉默——
“太上皇驾到!”
“皇上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