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皇上和太上皇的话,不止震惊了明面上蹦跶正欢的一帮人,更叫暗中推动的人瞠目不已。
老爷子竟然不贪恋权柄了?
当初康熙和端和帝关系日益僵硬,就是为了皇权之争,可现在他们听到了什么?
老爷子完全没有在背后操控皇上的心思,将自个儿放在了守护者的位置,彻底退出皇权的争夺了?!
佟佳氏一等公鄂伦岱撮了撮牙花子,看样子额其克(叔叔)对老爷子还是不够了解,佟佳氏的心思怕是得收一收。
从一开始就选择站队皇上的兵部左侍郎法海,眸底生出了更多野心。
他以余光看向沮丧跪在殿中的阿灵阿,这位占着的理藩院尚书一职,也该是时候让出来了。
吏部尚书李光地,还有忠于太上皇的纳兰揆叙,都在心里微微叹气。
两人一个是汉臣,一个是权臣纳兰明珠教出来的儿子,为私利为家族,手段自然多有不干净的地方。
可碰上这么个手段冷硬的主子爷……那些该处理干净的尾巴,也是时候该处理干净了。
与安郡王,哦不,是与辅国将军华玘交好的左都御史王鸿绪,眉心皱得比谁都紧,隐隐感觉怕是逃不过了。
*
胤禛坐在上首,将底下表情各异的宗亲和臣子们看得一清二楚,心下怒火丛生。
若这起子混账将钻营的心思都用在正事上,准噶尔也不敢挑衅大清。
转向耿舒宁时,她不动声色眨了眨眼,似是安抚一般,叫胤禛火气稍顿,眸底多了一抹笑意。
这小狐狸造作的手段,确实比在朝堂上腥风血雨地掰手腕要好用得多。
估计老爷子都没想到,胤禛和耿舒宁就在宫里短短十几日,钓出了这么多鱼。
胤禛沉下心冷声开口:“都没什么想说的?那朕就替你们说说。”
殿内明明坐着上百人,却安静得坟场一般,叫胤禛的话音听起来格外冷冽。
“为一己私利,截杀朝廷二品大员,罔顾朝廷律例,危害大清国祚,诛两族之罪。”
“伪造证据欲除朕身边人而后快,收买朝廷官员造谣生事,是为欺君,满门抄斩之罪。”
“还有人卖官鬻爵,贪赃枉法,借刀杀人,毁坏帝王清誉,更是诛九族的大罪。”
殿内愈发安静,听着胤禛历数,明明目光没有落在谁身上,可从心底发寒的不在少数。
尤其是齐妃和王鸿绪。
此事是李家牵头,走了华玘的路子,找上了王鸿绪。
李家花费大量金银珠宝,让这位本该监察百官的左都御史,仗着对京城局势和各家的了解,布了如此大的一局棋。
可谁都没想到,棋局的操控者,竟是最容忍不了贪赃枉法之举的万岁爷。
王鸿绪也不是要钱不要命,他自以为了解在光头阿哥时就被弹劾过很多次的四爷。
这位爷从初入朝堂,被安排到户部开始,眼里就不揉沙子,得罪了很多官员,因此夺嫡时几乎没人看好他。
他觉得,如今这位万岁爷,心计有之,城府也还算可以,只是缺点太明显。
若非那场像是老天爷喂饭吃的地震,龙椅绝对轮不到这位爷。
自认为掌控胤禛缺点的左都御史,对自己的手段太过自信。
他全然不知,他们想算计的那位惑星县主,叫皇上近墨者黑,不走寻常路。
在王鸿绪苍白的悔意和恍惚中,听到胤禛愈发嘲讽的声音——
“朕可有说错的地方?”
嵩祝和李光地对视一眼,李光地冲他微微摇头。
嵩祝只觉得膝盖下的地面冰冷刺骨,知道他们败了,礼部尚书的位子怕是要丢。
胤禛继续问:“先前说得不是挺热闹,现在都哑巴了?”
钮国公阿灵阿看向熹嫔,熹嫔抱着睡着的三阿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阿灵阿在心里冷嗤,分支都是喂不熟的狼崽子,理藩院他怕是待不下去了,但想要他痛快交出来也没那么容易。
他皱眉沉思,还是得想办法从主脉选个姑奶奶进宫才行。
乌国公富存迟疑看着耿舒宁,见她表情坦然,年轻的面庞上眉心皱成了疙瘩。
他余光扫向太后和钮国公福晋。
最有可能算计乌国公府的……当属这对姐妹。
怪他一招承继国公位子,太想做出点成绩来证明,他不比五格差,反叫人钻了空子。
好手段,他记下了。
胤禛继续不紧不慢道:“若你们现在自个儿站出来,招认罪过,朕会酌情减免尔等之罪,可有想说的?”
依然没人开口。
承认罪过不难,可这会子站出来,少不得拔出萝卜带出泥,那他们会成为其他家族的眼中钉。
更重要的是,因为太上皇在位时大权在握,而当今登基后因为手段过于冷硬不得人心,大家都还心存侥幸。
谁也不知道皇上到底查出了多少,万一只是诈大家呢?
有道是屎不堵腚门儿,谁也不会主动往茅坑里钻,忍忍说不准就是海阔天空。
胤禛毫不意外,冷笑,“好,很好,看来你们确实是不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是朕无能!”
这会子谁也不敢再沉默下去了。
除了太皇太后、太上皇和太后,所有人包括耿舒宁在内,全都跪地,高呼不敢。
胤禛也懒得跟装睡的人说什么刻薄话,纯属白费口舌。
他直接道:“今日岁宁县主遭受无妄之灾,要求朕严查,朕不会寒了有功之人的心,那就查!”
“托合齐,将钮国公、乌国公、忠达公和嵩祝等人,押至刑部候审!还有那常典籍,一并收押,陈廷敬,你亲自审理!”
托合齐和陈廷敬立刻应声:“臣遵旨!”
“苏培盛,你和赵松送后宫所有妃嫔回宫,禁足宫中,随时等候慎刑司召唤。”
苏培盛和赵松也赶忙应是。
“内务府总管收受贿赂,拜高踩低,革职查办,内务府暂时归允裪掌管。”
“允祥,你带人去张家口,亲自督查耿佳德金被刺杀一事,务必找出幕后主使!”
不等允裪和允祥站出来接旨,太后忍不住看向康熙。
“陛下,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如此大动干戈,传出去于皇帝的清誉无益,甚至会叫人更误会岁宁这丫头,不如小惩大诫更妥当些?”
齐妃和熹嫔等人都紧张看着太后和太上皇,生怕这会子被送回宫。
传出去,她们还怎么做人啊!
康熙没理会这些妃嫔,只淡淡看太后一眼,没说话。
他有时也不知乌雅氏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年轻时候明明很温柔体人意的女子,一碰上长子就跟脑子被狗吃了似的。
他明着暗着提醒过无数次,这会子懒得再提醒,左右烦得也不是他。
乌雅氏手中姜黄色绣牡丹的帕子被揉得不成样子,她看得出老爷子眼神里的警告,但她不能任由耿舒宁待在胤禛身边。
谁都可以,唯独耿舒宁,这个叫太皇太后和郭络罗氏喜欢的贱人,不行!
她深吸口气,看向胤禛温声劝:“皇帝,前朝的事儿本宫不懂,可你要关押的都是八旗重臣,这不是小事。”
“岁宁丫头和耿总督也没什么大碍,闹得太僵,对大清也没好处,你说呢?”
耿舒宁古怪地看太后一眼,感情非得他们爷俩死了才算大碍?
咋,这老太太脑子又出走了?
她越来越好奇,这跟她刚穿越那会子了解到的太后差异太大了,到底是为啥!
胤禛大概知道些缘由,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额娘,您也以为儿子是为了情爱不顾江山社稷的昏君不成?”
他扫过殿内被禁卫军和内卫包围的众人,“有些话朕本不想说得太明白,倒是叫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太后耳边进谗言,离间太后与朕的母子情深……”
一直看热闹的太皇太后、宜太妃还有允禟他们都低下头,唇角狠狠抽了下。
这二位哪儿来的母子情深?
梦里吗?
胤禛自顾自点点头:“是朕的错,朕不该给你们这个脸面!”
他起身跪在康熙身前,“先前朕听皇阿玛的,不欲叫岁宁以女子之身力压朝臣,以免朝堂不稳,有宵小会趁机祸乱我大清江山……一直都在委屈岁宁县主,朕也背着骂名。”
康熙:“……”虽然但是,你老子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听话?
胤禛:“可现在朕发现,不说清楚,这帮子不省心的混账,蝇营狗苟倒是在行,却半点不会自省,也无报效朝廷之忠义,恳请皇阿玛允准朕说实话!”
康熙似笑非笑哼了声,“说吧。”
他可算知道胤禛先前说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是怎么回事了。
拿他来做挡箭牌,这儿子是真孝顺死了,孝顺到他想用自己那条好腿踹上一脚。
护着个女人,都快叫这混账说出花儿来,偏偏前者一脸赧然,后者一脸委屈,唱的一出好戏,看得他胃疼。
但凡不是耿舒宁先前进上来的那几张图纸对康熙胃口,他都不能给俩小混蛋做筏子。
胤禛起身,转身看向众人,目光恢复了犀利——
“尔等可知,能叫百姓吃饱的御米,乃是岁宁县主跟随朕南下,九死一生,从天地会手中抢出来的?”
允禟刚塞进嘴里的果脯都掉出来了,允祉的酒杯也顿了下,连一直低着头的允祐都瞠目抬头。
他们当时都跟着下江南,知道天地会行刺一事,更见证了先农坛山呼万岁的盛况,原来是耿氏所为?
允祺和允俄则是看向宜太妃,眼神满是佩服,原来额娘/宜额娘早就知道岁宁县主这么牛,才会选她吗?
宜太妃:“……”这她还真不知道,事关百姓民生大事,康熙也不会跟她说。
胤禛:“虽然朕未曾宣扬,可能叫百姓穿暖的改良织布机,还有能熬过冬天的玲珑炭和玲珑炉,都是出自岁宁县主对朕的一片忠心,这你们应该知道吧?”
众人:“……”听皇上这话,他们的胃也有点不大舒服怎么回事?
胤禛冷笑连连,“皇阿玛坐的轮椅,京城都传开了,家里有不良于行的长辈的,都坐上了吧?”
“还有你们书房里能缓解疲劳的按摩垫,听闻还有人为了提前拿到手,在内务府的铺子里大打出手,好用吗?”
“从京郊大营里传出来的方便面饼和砖盔,怎么到你们手里的朕都懒得问你们,朕只问,出游赏景的时候,都没少享用吧?”
“你们就不动脑子想想,这都是打哪儿来的?”
宜太妃恰到好处地惊叹出声:“老天爷,该不会都是岁宁县主想出来的吧?这可是了不得的功德啊!”
“老祖宗,那些猪油蒙了心的怎么敢造谣县主是惑星,这分明是百世善人转世嘛!您说是不是?”
太皇太后笑着点头:“哀家一直都说,岁宁丫头是个好的。”
宜太妃笑着抚掌:“可见还是耿家忠君,孩子教得好,后宫若是多几个跟县主一样功德深厚的,也不必叫万岁爷如此操心。”
“该叫妃嫔们跟岁宁县主多学学……不,叫我说呀,满大清的女子都该跟县主学一学,积德行善,为国为民方是正道。”
齐妃等人牙都快咬碎了,这岂不是说耿舒宁这贱人为天下女子表率,皇后都做得吗?
当谁听不出来!休想!
嵩祝身为礼部尚书,还是没忍住开口:“万岁爷,无论如何,岁宁县主是女子,不该干涉朝政,更不该插手京郊大营之事,这分明是……”
“赫舍里大人,你老糊涂了吧?”宜太妃冷笑着打断嵩祝的话。
有些话胤禛和耿舒宁自个儿不能说,否则在旁人眼里就是自卖自夸。
得是宜太妃这种会说会骂的长辈来,这也是她要给皇上和耿舒宁的诚意。
总之,胤禛和耿舒宁听宜太妃开口,都听得特别顺耳。
连康熙都无奈冲宜太妃摇摇头,噙着一抹淡笑,却是没拦着宜太妃。
不怪他宠爱宜太妃,他这爱妃年轻时候骂人就狠,他也爱听。
宜太妃看向各家命妇,调子起得格外阴阳怪气。
“你们男人在朝堂和营帐里那些子事儿,当谁稀罕插手!你们倒不如回去问问家里的女眷是怎么回事!”
“谁不知道,那玲珑炭、方便面条和砖盔都是县主担忧万岁爷在外吃睡不香,日日蹲在膳房里,用了一年多功夫,辛苦钻研出能照顾好万岁爷身子的方子。”
“万岁爷用在其他地方,那是万岁爷英明,关我们女人什么事儿!要是这也有错,那天底下就没有无措的女人,全撞墙让你们自个儿相夫教子呗?”
“本宫就不明白了,太上皇都没阻止女子在后宫发挥自己的本事伺候主子爷,你们一个个倒是脸大如盆!”
“到底是牝鸡司晨,还是碍着你们在朝堂上浑水摸鱼,尸位素餐,你们自个儿心里清楚!”
允禟三人:“……”不只他们被骂得狗血淋头,突然就有点平衡了。
随着宜太妃比过去还要飞扬跋扈的话说出口,太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感觉各家命妇都在看她,像嘲讽她这个生母还不如宜太妃对儿子好。
这叫她更恨得心窝子起火。
她冷冷开口,“就算岁宁忠心为主,伺候皇帝有功,也不该以此为借口,闹得整个京城都不得安宁。”
“家和万事兴,这道理在朝堂上难道就不管用?”
胤禛面色彻底冷了下来,他没当面顶撞太后,只是想下令将人带走。
至于太后,允禵快回京了,叫他去劝就是。
但康熙却突然开口,“岁宁丫头帮着朕发现了能改良稻种的方子,亦做出了能令皇额娘和朕身体安康的食方。”
“若今日岁宁被当作惑星处置了,你们谁能保证进上叫百姓吃饱穿暖的方子?”
“朕和皇额娘的身体若是出了问题,谁来负责?”
“乌雅氏,朕不求你关心百姓安危,朕和皇额娘的身体安泰在你眼里也不值一提?”
太后脸色一僵,被宜太妃和太皇太后刺激没的冷静回来了。
她咬牙起身,“臣妾不敢,是臣妾思虑不周,臣妾只是替禛儿担忧……”
“管好你该管的事,再说旁的不迟。”康熙冷冷看太后一眼,接着似笑非笑看向众人。
“怎么,皇帝吩咐还不够,等着朕起来吩咐你们不成?”
再没人敢说话,托合齐、苏培盛和赵松还有允裪、允祥立刻动了起来。
殿内瞬间就空了一大片。
留在殿内的大臣和宗亲都有些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等到这热闹结束了,就等着赶紧散场,好回去商议后头的对策,或者……擦干净屁股,省得被牵连。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还不算完。
胤禛和康熙同时出声——
“岁宁县主有功——”
“岁宁丫头不错——”
坐立不安的众人:“……”
这说不是惑星谁信啊!
你们爷俩什么时候这么心有灵犀过?!
康熙瞪胤禛一眼。
胤禛心有不甘看耿舒宁一眼,他家小狐狸,合该是他护着才对。
而且他也有点诧异,老爷子能这么护着耿舒宁。
他不傻,知道有些话还是老爷子说更合适。
他学着耿舒宁那乖巧模样,后退一步,替康熙倒了杯酒,垂眸不说话了。
康熙冷哼了声,改了话头:“这丫头不错是不错,就是太能惹事儿了些,还欠历练。”
“既然惑星一事还未曾查清楚,传出去损害的是皇帝的名声,耿氏,你自己说说,该怎么处置你是好?”
嗯?坐立不安的人又坐住了。
本以为这爷俩都被勾得兴兴头头护着耿氏女,这是要峰回路转啊!
嘿!那他们可得再好好掂量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