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章 耳环
众人起初都被她举动唬了一跳, 还以为方姨娘心神大乱发疯了,这会儿方才明白她用意何在。
的确,要证明一样东西有毒无毒, 唯有亲身试验才知,而方姨娘就在身体力行证明这点。
徐宁蹙眉, 她不知方姨娘是提前备有解毒的药物, 或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照红芍说法, 那毒发作是慢性的,万一拖上三两个月, 只怕方姨娘早已有了金蝉脱壳之法。
何况方姨娘心细如尘,倘若让她看出红芍脸上的烂疮是画上去的,事情将更加不利。
唯有速战速决。
徐宁正想拿王府威势来恫吓,原本沉默着的萧兰芝却轻轻上前一步, “媳妇可以证明,胭脂的确被换过。”
方姨娘轻哂, 以为她想拿膏体颜色说事,可每盒胭脂又不能保证完全一样, 能证明什么?
却见萧兰芝轻轻将胭脂盒翻过来, 赫然露出底下一个烫金的“萧”字。
方姨娘眼底讥讽之色更浓, 事实胜于雄辩, 还想找什么借口?
连徐宁都觉得这人莫非吃错药了,你家标记就在底下呢。
然而萧兰芝却摇摇头,“不对, 我送的根本就不是兰陵胭脂, 不信,可以拿母亲那盒比对。”
早有知趣的婆子去王氏妆台下取来, 果然,那不过是一盒普通胭脂,香气、颜色都看不出有甚稀奇之处。
反而红芍手里的那盒才是正统萧家胭脂,方姨娘光顾着栽赃嫁祸,却忘了比对到底有何不同。
王氏气结,好个刁钻滑头的儿媳,拿市面上的东西来糊弄,当她稀罕几盒胭脂么?
萧兰芝腼腆一笑,“母亲勿怪,我因出来得匆忙,忘了从家中带些,只好滥竽充数,你若喜欢,我让他们送来便是。”
其实萧家这胭脂生意早就不自己做了,无非挂个名儿分些花红而已,光兰陵本地就有不少贴牌的。
王氏实在无话可说,摆摆手,“罢了。”
若非她这出神来之笔,只怕方姨娘还会逮着机会反咬一口,细想倒是因祸得福。
方姨娘几欲吐血,千年打雁被雁啄了眼,谁料到她会上了个小丫头的当?
倒显得她方才那般做作成了笑话。
这会子后悔也晚了,方姨娘只能尽量打同情牌,争取从宽发落,“老爷,我不是有心的,且看在我服侍您十几年,为您生儿育女的份上……”
搁平时,诚意伯或许还会有所心软,可面对这张鲜红面孔却只觉得悚然,他微微阖目,
“正因为了枫哥儿的前程,我才不能视而不见,有这样的姨娘,枫哥儿当何以自处?你去庄子上罢。”
方姨娘拉着他衣袖的手一松,差点瘫软在地,实在不能相信自己会这么倒了。
然而诚意伯的决断还不止于此,除了交代连夜将方姨娘送去庄子,还命将方姨娘身边服侍的人悉数押去柴房审讯,务必要让她们将方氏以前所作所为吐个干净,若有一字藏私,即刻交由顺天府拷问。
杜氏觉着老爷此举太过绝情,想要开口,徐宁轻轻摇头——便宜爹这回可不单为她们出气,更重要的是危及到伯府利益,哪怕为了给萧家那头一个交代,便宜爹也不能轻纵了方氏。
这是原则问题。
杜氏只好住口,兔死狐悲,回头送点银子也就是了,好歹庄子上除了冷清点,不会受太多罪。
王氏十分称愿,膈应她多年的死对头终于落难,总算消了她一块心病。
就想趁机将徐枫要过来,她膝下已有二子,再多一个也不算问题,若枫哥儿听话且出息,将来她身为嫡母也能沾光,否则,不如就此养废,省得给徐椿徐檀使绊子。
诚意伯却对着杜氏道:“枫哥儿虽已长成,也不可无人照拂,往后就烦你周全些罢,我知道你妥帖。”
此举意在安慰杜氏膝下孤清,也是知道以她为人,必会好好对待徐枫。
徐宁本不欲母亲接这烫手山芋,可见杜氏满怀触动,到底还是把话给咽回去,她娘就是这点不好,见着人就爱心泛滥。
罢了,虽有得罪太太的风险,可这两年得罪的还少么?不差这一桩。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王氏也只能按下失望,勉强恭喜了杜氏几句,这会儿她还宁愿杜氏自己有孕呢,偌大家私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身上,可徐枫本就聪敏早慧,将来又有王府撑腰,这万一……
诚意伯看起来分外疲倦,最心爱的妾室犯了错,显得他识人不明;而杜氏的身孕是场乌龙,又似乎佐证他真的老了,可孩子们都不具备独挑大梁的能力,他身为老父亲,还是得担起这份担子呀。
诚意伯对女儿道:“你若不嫌麻烦,就留下歇息罢。”
徐宁大功已成,并不想面对眼前这桩烂摊子,由他们自己收拾去。
况且齐恒不见自己,多半也得折腾,她总得可怜可怜姜管事他们。
徐宁执意离开,诚意伯也没留她,三丫头这事办得漂亮,却也同时在朝他捅刀子,他都不知自己该是喜是怒。
再看老妻,活像过年似的,可见在她心里,打倒方姨娘比什么都重要。
这种就是缺乏远见。
诚意伯道:“再有几个月就快秋闱了,你多多照顾椿哥儿饮食起居,府里的事让媳妇操心罢。”
乍一听似乎交代反了,可诚意伯做事自有其用意。
王氏本来想跳脚,这不是明晃晃夺她权?可转念一想,若让萧兰芝去照顾徐椿,椿哥儿就别想念得进书了,老爷安排不无道理。
罢了,姑且让她半年,左右这府里人丁都是她用熟了的,她就不信萧兰芝指挥得动。
几人各怀心事,诚意伯府这场闹剧方才谢幕。
徐宁原本以为,齐恒又会跟前几回那样,点着油灯等着她,然而,她进门的时候却是漆黑一片。
徐宁并未放松警惕,她还记得他装死吓她的事哩,指不定就埋伏在角落里,想伺机来个恶作剧。
她顺手抄起桌上烛台,准备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来个迎头暴击。想拿她开涮?哼,她可不是吃素的。
然而一直走到床边,也没任何动静,倒是枕畔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居然睡着了?徐宁略觉意外,有种吾家大儿初长成的欣慰,就得早早习惯才好,否则哪天没了她该怎么办喲。
她蹑手蹑脚除去外袍,轻轻掀开被褥钻进去,留神不发出任何响动,很快,她也迅速沉入梦乡——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也实在太累了。
徐宁并未察觉,在她入睡之后,隔壁那双手悄悄伸来,环抱住她的腰身,心满意足挨着她躺下。
次日醒来,徐宁发现两床被子变成一床,莫非被她无意中蹬地上去了?
唤红芍等人进来询问,几人坚称不知——殿下临走时交代过,要她们保守秘密,可这有什么好保守的,不就是闺房之乐么?
不说她们也会照办哩。
红芍还保留着昨天的晒伤妆,不敢洗脸怕被徐家那头看见,然她素来爱美,成天这么晃来晃去还是挺难受的。
徐宁不欲强人所难,直接命她去把妆卸了,反正姨娘无需养胎,徐家那头也不必再去了——为萧兰芝着想,徐宁也不愿添乱,毕竟红芍跃跃欲试想征服她那个木头哥哥呢。
红芍兴兴头头出了门,半夏又风风火火闯进来。
她一晚没睡好,今早上便迫不及待跑去徐家打听消息,果然大有斩获。方姨娘身边的婆子兵败如山倒,很快便稀里哗啦吐了口,不但交代了用苗人药陷害杜姨娘一事,也承认了昔年白姨娘失宠是她家主子捣的鬼,此外又有涉及大老爷从前几名通房的,不胜枚举。
徐宁听得只唏嘘,千里之穴毁于一旦,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她也算间接帮嫡母除去劲敌了。
半夏却神神秘秘道:“可是,太太也没讨着好。”
因方姨娘去庄子前爆出个惊天秘密,说大小姐跟府里小厮有私情,早就不是清白之身,那回还是夫人遮掩,将那个小厮撵走了,后来实在瞒不住,怕嫁去王府惹人笑话,这才想到退婚,哪里是看上穷秀才了,根本是无计可施下寻的退路——似乎暗示徐馨在嫁给文思远之前就已失贞。
徐宁:……她错过了什么?
方姨娘不会以为凭几句信口浑说,就能毁掉王氏母女的清誉罢。
半夏看热闹不嫌事大,“可她言之凿凿,还拿出了一双布靴、一对耳环为证。”
这下,大小姐真的要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