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出门
徐宁在齐恒胸膛趴了一会儿, 渐渐缓过劲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好端端跟他说这些作甚?她是兔死狐悲,可他一个大男人如何能够体会?对牛弹琴。
其实她也不应苛责, 齐恒第一时间赶来看她,展示对她的关心, 她该感激才是。
齐恒察知怀中人收住眼泪, 明白最难熬的时刻已经过去,适时道:“先洗脸, 还是先吃饭?”
晚膳早已备好,但厨房碍于情势不敢送来, 他叫人又热了热。
徐宁不好意思抬头,“先洗脸罢。”
她这副模样如何能够见人?肿的跟桃一样。
背转身用热毛巾仔细敷了敷,庆幸油灯下不是那么明显,徐宁倒有功夫开起玩笑, “可惜,没带几样好菜回来, 花了那么些银子呢。”
都扔水里了。
齐恒答非所问,“其实, 我见过的比你多上许多。”
徐宁一怔, 半晌才意识到他在回应那桩人命官司, 皇宫里的腌臜当然不可胜计, 李凤娘好歹还是当面杖杀,宫里光销声匿迹的冤魂便是未知数。
但这种比惨并不能让徐宁心里好过些,“所以殿下便干看着么?”
要他匡扶正道是强人所难, 按岁数看, 静王不过是个大孩子,楚王更是他兄长, 难道他还能指责兄长不是?
徐宁自知站着说话不腰疼,她就是有点儿烦躁。
齐恒慢慢扒着饭,平静说道:“要想改变周遭,自己得先变得强大。”
醒掌天下权,如果他能成为制定规则的人,何愁做不到世间清平?但在实现目标之前,他最需做的便是隐忍。
徐宁蓦地想起礼记里那篇《大道之行》也,原来这便是齐恒所追求的道。用法家的手段,来兑现儒家思想的理想境界,不得不说挺好玩的。
而他最后还真的成功了,虽然不知有无达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徐宁希望能看到那一天。
她忽然望着齐恒眼睛,真诚地道:“殿下,您一定要好好活着。”
在此之前她多少有点得过且过思想,随便齐恒对她怎么样,她都能过下去。自今日始,徐宁决定稍稍发挥点主观能动性,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于预言,万一中途有何变故呢?身为王妃,她也得努力点才行,不能尸位素餐。
而她的首要任务便是照顾好他,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个好底子怎么能行?
虽然那句话听着很像咒人……
齐恒面无表情,“放心,本王不会比你先死。”
诅咒反弹。
徐宁摸摸鼻梁骨,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呀。算了看在他今日安慰她份上,姑且不与之计较。
徐宁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殿下,我想把红芍从浣衣房放出来。”
再待下去,那双美手真要变成鸡爪了。
齐恒没多问,“随便。”
只别在他方圆以内碍眼就行。
徐宁乐呵呵答应下来,相信红芍经过这段时间改造,心性必然有所进益——否则再扔一回,看她还老不老实。
是夜熄灯就寝,徐宁悄悄道:“殿下,咱们换个姿势吧?”
她这具身体尚未发育成熟,不想那么快有孕,但吃药又很难避开府中耳目,至于计算安全期……这个齐恒比她记得还熟哩。
思来想去,只能剑走偏锋,听说女上位不易怀孕,徐宁决定试上一试。
齐恒在这方面单纯得像白纸,自然无异议,不过见徐宁猛地改变姿势,还是吃了一惊。
徐宁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殿下,想象你我在大草原上驰骋,迎风而立,多么自在。”
齐恒:……并没有。
还是要他代入马或骡子一类的牲口,这个,有点难为人吧?
*
次日妯娌们一齐进宫请安,几人脸上都不太好看。
打杀奴婢不能算新鲜,谁家没死过几个奴才,可当面撞破这样血淋淋的,总归是令人反胃。
李凤娘却若无其事,“听说五弟妹身子不爽先走了,可还好罢?”
徐宁决定不把她当人看,而是被异化了的“物”,这样多少气平些,“尚可,睡一觉精神好多了。”
李凤娘轻笑,“也是,有五弟陪伴,妹妹自然香梦沉酣。”
明知道说这种话对她自己也是种刺激,李凤娘还是要说,徐宁觉得此人简直有受虐癖。
安王妃吴王妃见她言语不堪,恨不得捂上耳朵,拉起徐宁胳臂,“快走吧,别误了向娘娘请安。”
昨日之事闹得沸沸扬扬,陈贵妃脸上有些愠怒,“楚王妃,你身为皇室宗亲,内命妇之表率,当谨言慎行,别叫臣民议论你私德不检。”
胡贵妃掩口而笑,“可不是,当庭就要杖杀,还血淋淋叫人围观,本宫活了这些年都未见过此等景象。”
其实胡贵妃以前也是个烈性子,没少折磨宫娥太监,岁数上来才渐渐收敛,被她说起来却多么悚然听闻似的。
李凤娘端端正正施了一礼,“妾身只是依照规矩行事,亦并未下令挞死人命,无非那贱婢体弱,挨不住二十板子而已,敢问二位娘娘,如此便要将妾身治罪么?”
惠妃忙起身呵斥,“放肆!甘泉宫岂容你胡言乱语?”
又陪笑望着上首,“她性子迂腐不知变通,嫔妾回去会好好教导她的。”
心下万分气恼,早知道不该娶这丧门星进门,好歹诗礼人家,学得这般尖酸妒忌。她若是背地里悄悄处置,惠妃也就不说什么了,可偏要当众嚷出来,让懋儿的脸往哪儿搁?如今倒好,人人议论楚王风流,楚王妃狠毒,坏的还是她这一脉名声!
原本还指望她生下嫡子好叫懋儿收心呢,她不把府里弄得家烦宅乱就不错了!
陈贵妃犯不着自降身份去教训别人家儿媳妇,见惠妃识相也就点到即止,“你们也须引以为戒,别让外头流言蜚语坏了德行,听明白了么?”
徐宁同两位嫂嫂齐齐下拜,虚心领命表示受教,心下无端叹了口气:谁都没觉得李凤娘打死人命有何不对,只是谴责她不该如此明目张胆而已,或许这便是皇宫里的生存法则罢。
晨会散后,惠妃自去留李凤娘说话,徐宁则跟着安王妃吴王妃一道出宫。
吴王妃消息灵通,“听说楚王偷偷给了那家里五百两送葬费。”
安王妃颔首,“四弟倒也算得尽心。”
五百两对蓬门荜户可谓天价巨款,那家里高兴还来不及,即便女儿活着当差,一辈子都未必挣得回来,这下倒是够本了,想必不会再找麻烦。
徐宁唯有冷笑,人走茶凉再来嘘寒问暖有何用处?不过是猫哭耗子假慈悲,真有心不如跟着殉情去。
吴王妃知她心软,因劝道:“那婢子也未必真正无辜,否则为何不作分辩?你也勿需深究。”
楚王年轻俊俏,多的是人芳心暗许投怀送抱,说不好是否真正冤枉。
徐宁知道二嫂不过要她想开些,勉强笑了笑,表示她听进去了。
可无论被逼无奈抑或半推半就,都不该换来香消玉殒这种下场。就算有错,那女子遭到的惩罚已远远超过她应该承受的部分,命运何其不公。
*
白芷领着红芍前来报到时,徐宁已将账册翻完大半。
大体还是能对得上的,但在细枝末节颇有出入,譬如说,第二季度的利润比第一季度明显减少,夏天不该是旺季么?
她怀疑有人做账。
徐宁再看向一旁摞着的银票,六百两,其实不少,毕竟铺子是可以长期经营的,积少成多,而她暂时也没有额外花钱的必要。
只是这般瞒上欺下,真当她好糊弄不成?
半夏揎拳掳袖,准备带一批侍卫上门清算去,揍得他们头破血流眼冒金星,倒要看看谁还敢捣鬼!
徐宁哂道:“他们哪有这种胆量,怕是奉命而为。”
要贪早就贪了——其实铺子里的掌柜也没少干过,但都是鼠窃狗偷似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敢做得太过分。
人家为你经营,捞点油水也是应当,故而只要无伤大雅,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了。
但这回的事显然透着古怪。
半夏也不傻,略一思忖便已明白,“定是太太主意,从别处破费,就想小姐您帮她填上,她怎么不去抢!”
徐宁赞许地看她一眼,这便是直觉的好处,能及时抓住主要矛盾。
半夏忙道:“您快写信告诉伯爷。”
能治住太太就只有老爷出马,否则今日敢算计铺子,明日怕是要将嫁妆整个搬空了。
徐宁很知道便宜爹脾气,关乎自身利益的时候比谁都急,其他事就只会打太极。自己已经出嫁,在他看来责任便了了,为了照顾新嫁娘面子或许会训斥太太一番,但也治标不治本,保不齐王氏下次还会这么干,难道次次等着便宜爹为她出头?
求人不如求己,徐宁不想欠无谓人情,况且谁知便宜爹会不会帮她?在他看来说不定左手倒右手,乐得及时止损哩。
徐宁正凝思时,余光瞥见水洗得发白的衣裙——在浣衣房历尽磨难,红芍低调许多,为着今日要来见她,还特意换了身旧衣,不事妆饰。
她也听说楚王府命案,唯恐徐王妃要效仿那恶妇行径,将她活活打死,着实捏着把汗。
徐宁眼中并无敌意,只有对美的欣赏,布衣荆钗难掩绝色,果然天生尤物。
她忽然开口,“白芷想必对你讲清楚了?”
红芍忙并拢裙摆跪倒施礼,“是,谢王妃恩典。”
经此一事,她再不敢胡乱肖想。富贵诚可贵,生命价更高,跟她所受的辛劳相比,静王那点如画般的风姿都不算什么了——又不能当饭吃。
徐宁满意颔首,“很好,你随我来罢。”
她要带自己出门?红芍满腹狐疑,看着王妃吩咐人备车。
白芷猜出些许,“王妃许是要到铺子里去。”
红芍更不懂了,好端端怎么要逛街,难道看她穿着太简朴,想为她置几身新衣?这也太善解人意了吧!
白芷悄然翻个白眼,洗衣裳莫非把脑子给洗坏了?不对,这人本来就不聪明。
只得耐心解释,“应该是要见那些掌柜们。”
虽然不知王妃为何浩浩汤汤带上一大批人,或许为镇场子?可身为属下,就该尽心竭力助阵才是。
红芍是真有点糊涂了,尽管她看出王妃没有要她命的打算,可她生得美貌总归是个祸端,也许是想用别的法子把她打发出去?
不伤及人命还能得个好名声,最好便是指婚了。
但就她平日所见的那些掌柜们,未免太老了些,有些头发花白牙齿都掉了。
红芍轻轻埋怨,“王妃太不厚道。”
这样的如何看得上眼?若是年轻些的,或者她也就答应嫁了。
白芷:……
姑娘,你戏真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