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长安的三月,已经逐渐有了春天模样。
树上的叶子已经偷偷有了一点点绿色的模样,而垂柳更是绽出了小芽,只需要几个昼夜的功夫就能迅速换上新装。就连渭河的水似乎都柔软了几分,丝毫不见冬日结冰凌汛时的锋锐。
不过在凌晨时分,依然可以感觉到还未散去的丝丝寒意。
徐二娘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到床边有人,她一个激灵立刻就清醒了:“谁?!”
睁开眼这才发现是周天涯正蹲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自己,侍女在一旁无可奈何道:“二娘子,小娘子不让我叫醒你。”
徐二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剧烈跳动的心这才缓了下来。
她柔声问道:“小天涯,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天还没亮呢!”
周天涯穿着寝衣,外面裹着披风,嘟起嘴:“姨妈,我睡不着,好像早点去接阿娘和耶耶啊。”
徐二娘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
之前薛大就传来信说是四妹和周十三郎会在今日到达长安,她与周母自然欢欣无比,早就定好了今日一早进来就要出城就迎。想来周天涯也是因此而睡不着。
“现在还早着呢,你先在姨妈这儿睡会儿。”徐二娘哄着周天涯,将自己的被子掀开,“待你再睡个把时辰,姨妈自然会叫醒你。”
周天涯可怜兮兮道:“真的不会把我丢下吗?”
她可是听到了祖母说她太小了别在外面受了寒气,打算不带她去的,哼!
徐二娘失笑:“当然不会!姨妈保证。”
周天涯这才嘿嘿一笑,她脱掉披风交给一旁的侍女,然后钻进了徐二娘的被窝里。
侍女轻手轻脚的出去了,将门关上。
室内传来周天涯的声音:“待到阿娘和耶耶看到我,肯定会高兴的。我又长高了!而且我还认识好多字了,等他们回来,我要给他们看我写的字……”
“好,马上你就可以看到他们了。现在先睡吧……”
待到两人被叫醒,已经是辰时,太阳已经爬上了屋顶。周天涯急得和什么似的。
“快,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徐二娘啼笑皆非,却也不忍心阻拦她,便由着她匆匆用了早膳,然后换好了衣裳便备上马车去兴道坊喊人。
“祖母,祖母,你们好了没有?”
“来了来了。”
柳氏早已经准备好,带着自己的两个女儿和儿子们,还有周义笑吟吟地出来了,几乎是二房全家出动。现在周自衡可是二房的支柱,还是要重视的。
倒是大房,一个人也没去,静悄悄的一片。
周自衡的哥哥周七郎气愤不已,对母亲道:“哪怕就是个面子情,那也是要去的。更何况如今我们两房在别人看来还是一家,未免太凉薄了!”
柳氏冷哼一声:“随便他们去吧,反正也快要分家了。”
也就是之前因为四娘被绑走的突发事件,不然恐怕现在家都已经分完了。
大房。
孔氏有些纠结地问周礼:“咱们真不去?这在外面看了,不大好吧……”
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周大郎劝他娘道:“您就别掺和了。我和阿耶自然心里清楚。大军虽然胜了,但这和他周十三郎有什么干系?他无视皇命私自离开长安,陛下没有治他的罪已经是不错了!”
他和他爹这段时间一直在后悔为什么没有早早的分家,可别被连累了。
周礼皱起眉,淡淡道:“先这样吧,待回来后再说。”
分家的话之前已经说出口了,也不能再收回。而且,他和周大郎的看法也差不多。
且不说大房的各种心思,此时在金光门外,已经聚集了一大批人,除了徐家和周家之外,徐清麦在太医院的同僚们也来了——随同徐清麦一起回来的,还有太医寺派去军队支援的人。
而且,孙思邈与刘神威也来了。
周天涯一看到孙思邈,立刻从自己的小马驹上翻了下来,一溜烟儿地跑到他面前:“道长师公!刘师伯!”
嘴巴极甜,哄得孙思邈与刘神威眉开眼笑。
徐清麦被绑走之时,孙思邈和刘神威正守在农庄里研究牛痘,轻易出不来,也知道出来后帮不上什么大忙,还不如踏踏实实地待在农庄里将牛痘的实验搞出来。
等徐清麦回来后,便可以直接给她看成果了,两人如此想道。
巢明对着孙思邈拱手,一脸欣慰:“孙道长总算是出关了!”
其他人也都关切看过来,钱浏阳急忙问:“可是那东西的实验结束了?结果如何?”
孙思邈笑呵呵道:“的确已经到了尾声,结果么,待到时候你们自然会看到。等四娘回来吧,让她第一时间获知此消息。”
钱浏阳喜不胜喜,连道了几个好字:“好,好,好!”
牛痘抵抗天花的效力要是真能得到验证,那他们医者的地位绝对会比之前要高上一大截!这对整个天下,整个杏林都是好事!
一行人说说笑笑等了大概一个多时辰,终于在远处看到了滚滚的烟尘。
车队来了!
徐清麦与周自衡所在的这一支算是排头兵,主要就是太医寺的医师们以及学生们,还有一些兵部负责后勤的文官等。他们先行一步。而将士们的大部队包括平阳长公主、李崇义等则在后面,押送着突厥的贵族战俘们,浩浩荡荡的估计要晚个几天才能到。
徐清麦等人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坐在马上老远就看到了守候在那边的一群人,尤其是骑着枣红色小马驹的周天涯。
周天涯也一眼就看到了两人,想也不想地纵马上前,才五岁的小姑娘扬起马鞭来已经像模像样,倒是吓得周自衡够呛。
“天涯,你慢点儿——!”
周天涯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想今天要怎么面对阿耶和阿娘,她觉得首先一点,不能哭。自己已经五岁了,不再是小娘子了,怎么能说哭就哭呢?
不行,不行。
可此时,一张嘴却开始哇哇地哭,完全控制不住情绪。
“阿娘——!耶耶——!你们走的时候怎么没把我也带上啊……我好想你们……”
徐清麦:“……”
周自衡:“……”
这话说得,似乎有些微妙啊。
不过,这玉雪可爱的小娘子直接哭成了花脸猫倒是让徐清麦的心一下子就被拧了起来,下来立刻将她抱住了:“好了好了,别哭了,阿娘和阿耶都还在呢,没丢下你。”
徐清麦抱了周天涯一会儿,然后义正词严对她说道:“你看,上次阿娘是被人绑走的,所以才没有将你也带走,不算阿娘食言,对吧?”
她说的是之前答应周天涯以后绝不会再长时间把她一个人丢下的事情。这个锅她可不背,得维持一下女儿心目中的形象。
周天涯重重点头,哼了一声:“是那些突厥坏人!”
周自衡上来抱着她给她擦眼泪:“阿耶也没办法,我们要骑快马,你那会儿还不会,所以也没办法带你。”
周天涯眼睛一亮:“那我现在会了,以后可以带上我吗?”
徐清麦与周自衡对看一眼,异口同声道:“自然可以!”
一家团聚后,两人这才去与其他家人以及同僚们相见。而旁边的医师和医学生们也有亲朋好友在此迎接,金光门外欢聚一片,笑声哭声融在一起,但都是喜悦。
徐清麦对徐二娘道:“二姐,多亏了你这段时间守着天涯。”
她已经听周自衡说了他离京后的安排。
徐二娘这个姐姐,在她心里早就已经如亲的一般了。
徐二娘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臂:“没事就好,回来就好!”
徐清麦见了柳氏和周义,拜了下去:“父亲,母亲!多谢您二位这段时间照拂天涯。”
拜柳氏是应该的,而拜周义完全是顺带的。
柳氏轻哼一声,以长辈的身份教导了她几句,什么不要涉险之类的,徐清麦皆认真听着,并无任何不耐之情。柳氏十分满意,总算是放过了她让她去见自己的同僚。
见了巢明,徐清麦微笑拱手:“巢公,卑职幸不辱命,将所有的人都完完整整带回来了!太医寺去是二百一十五人,回来也是二百一十五人!”
巢明抚摸着长须,欣慰极了:“很好很好,只要你们人回来了就好。有什么事留到之后再慢慢说也不迟”
他送行的时候对所有人说希望他们这一趟能够学以致用,积攒更多的经验,但在长安城等候战报和前线消息的这段时间里,却只是希望他们平安,多少人去的就多少人回。
所以徐清麦的这个汇报简直就是说到了他的心里。
徐清麦已经去到了孙思邈与刘神威这里。
“道长、师兄!”她神情有些激动。
这两人与她的感情是不同的,是同道中人,但更像是家人一般。
孙思邈将她端详半日:“嗯,不错,看上去精神奕奕。待回到家,先跨个火盆消消晦气,我再与你做场清醮,保佑你以后顺顺利利。”
刘神威:“要的,要的。”
徐清麦嘴角上扬,这才想起来这两位的本职工作。
她乖乖答应下来:“好,都听你们的。”
寒暄结束,大家便一块儿返回了长安城内。
柳氏嫌弃布政坊的周宅太小不够用,早在兴道坊的周宅布下了宴席,邀请大家前来。当然,请的厨娘是从布政坊来的,现在周家宴席可是城中有名的。
不过,徐清麦与周自衡都坚持要先回布政坊休息半日。
洗漱完毕换上了新衣裳,徐清麦闻着清新的手工皂的香味和屋内淡淡的熏香味,这才真正摆脱了旅途的疲惫与劳顿感,有了归来的感觉,整个人也变得神清气爽起来。
徐二娘、安氏还有徐子呈看着换好衣裳的她,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安氏抹了眼角的泪:“我儿都瘦了!这旧衣服穿着竟都有些宽荡了。”
徐清麦笑道:“实是因为赶路赶的,我在那边其实吃得还不错,并未受什么苦。草原上的牛羊肉还是很美味的,就是没有蔬菜受不了。要再待下去,我都快要成便秘体质了。”
徐子呈往后一仰,露出夸张的嫌弃的神色:“二姐,注意斯文!”
徐清麦横他一眼:“不过就是个病症名字,有什么斯文不斯文的,我们做手术的时候经常需要给人处理这些玩意儿。”
徐子呈抖了抖。
不过大家也都知道他是在耍宝。
徐二娘笑道:“好了,别贫嘴了,你也赶紧去收拾收拾,待会儿别在兴道坊给我丢脸。”
他们也是要去兴道坊出席柳氏操办的接风宴的。
徐四娘好奇看着她与安氏:“你们现在与我那婆婆相处得反倒是还不错了?”
要知道柳氏以前对徐家人可是嫌弃得很,虽然认了这门亲事但也是轻易不往来的。可这次回来,她却感觉不一样了。
徐二娘笑了笑:“你那婆母虽然脾气高傲,嘴上也很是不饶人,但却也性格直爽,并非背地里给人下绊子的那种人。她这样的,反倒是不难相处。”
安氏也点了点头:“我与她倒来往不多,不过这段时间二娘与她接触颇多。”
徐清麦对徐二娘伸出了大拇指。她这个姐姐的做事和为人,但凡相处久了的人都能感受得到。她能和柳氏处好,徐清麦倒也不觉得奇怪。
这厢正在述说离别闲话,那边周自衡正带着周天涯在看各家递过来的礼单和拜帖。
自从他们回到布政坊后,周围的邻居们包括一些长辈也都送来了礼物,还有请柬等等,比如隔壁的宋国公萧瑀、还有河间王李孝恭、魏徵、房玄龄等等。
一个个身居高位,柳氏必然不好意思也不敢去下帖子。周自衡想着待过几日再在家中设宴招待一下诸公。
周天涯对长长的礼单表示很感兴趣,非得要显摆一下自己会认字了,要读给周自衡听。
父女俩将这堆事处理完,这才洗漱好去了兴道坊。
接风宴大房也参加了,不过因为有很多外人在场,倒也无人作妖。周自衡那些出仕了和未出仕的兄弟们急着去与来的一些朝臣们套近乎、攀关系。
于是,整个场面也算得上和和气气、其乐融融,尽兴之后才各自散去。
待到周自衡与徐清麦带着周天涯回到布政坊,便看到有内侍正在家等候。
内侍笑眯眯的:“周郎中,徐太医,陛下听闻二位平安归来,召二位明日一早便进宫觐见!”
明日本来是休沐的。
周自衡和徐清麦对望一眼,得,休息泡汤了,又得要加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