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 84 章
崔令宜骤然变色:“楼主!”
她惊愕地望着他, 不可置信。
楼主却道:“怎么,心软了,真把他当成了夫君,舍不得下手了?”
“为什么要杀了他?”崔令宜急急道, “您方才不是还说, 康王这一单还没算完成吗?卫云章是这一单的关键人物, 卫云章若死了, 康王怀疑是拂衣楼有问题怎么办?”
“你错了。康王又不知道他来了营
州, 更不会知道他已经死在了营州, 他所知道的, 只有卫云章被皇帝派出去修书采风罢了。至于卫相,久等儿子不归, 自然会觉得儿子凶多吉少。以他的能力, 联想到康王身上并不难,而为了给儿子报仇, 他一定会彻底同意与康王结盟,以伺时机。”楼主微笑着说道,“如此一来, 康王目的达成, 你岂不是可以功成身退?了结了这一单,后面朝局再如何腥风血雨, 都与拂衣楼无关了。”
“我如何功成身退?所有人都知道我跟着卫云章一起走了!”崔令宜睁大了眼睛,“就算别人没怀疑, 那卫相也一定会怀疑是我的!”
“怀疑又如何?你不是说,卫云章并没有向别人揭穿你吗?他就算再怀疑, 又能查出什么来?届时,你甚至都不在京城了。”
“可是……崔家那边……卫相不会放过崔家的……”崔令宜嗫嚅。
楼主盯着她, 面上仍是带笑,目光却渐渐锐利起来:“你还顾得上崔家?卯十六,你该不会真把自己当成崔家的女儿了吧?”
“属下……不敢。”
“人贵有自知之明。”楼主慢慢道,“就如拂衣楼,别管江湖上将它吹嘘得多么厉害,但我自己清楚,这只不过是因为江湖局势复杂,却没威胁统治,朝廷才懒得插手罢了。但若是有朝一日它真的动摇了这江山根基,皇帝想要斩草除根,拂衣楼里就算有再多的高手,也终究敌不过炮火与军队。当初被康王裹挟入局,是无奈之举,如今有机会脱身,自然应该快刀斩乱麻——杀了卫云章,就是最快、最直接的方法。抛开他的家世背景不谈,单单是他是朝廷官员、却死于康王谋划这一条,就足够治康王的罪了,不比你找什么人质举证有力多了?”
崔令宜弓着身子,手心的纸卷已经被她攥到不能再紧,可她仍觉得一阵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怎么办……怎么办……
无论是从情感上,还是从理智上,她都无法接受这样的命令。
可是,她又怎么能违抗楼主的命令呢?
况且,即使没有她,拂衣楼里也多得是人能取卫云章的性命。楼主把这个任务交给她,无非就是给她一个台阶下,只要她听话,楼主就可以对她的过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她,也不觉得自己能在楼主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与卫云章搞什么假死戏码。
“卯十六。”楼主唤她。
她没有回应。
“卯十六!”楼主脸上笑意尽褪,几乎是冷厉地喝道。
“楼主,属下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让卫云章死,如果被卫相查到线索,不还是会牵连拂衣楼吗?”她哀声道,“康王剿匪成功,凯旋入朝,应该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此时此刻让卫云章写信给卫相,让他与康王结盟,康王只会觉得是自己的才能征服了卫相,不会起疑的!如此一来,拂衣楼的单子便完成了,这样不是更稳妥吗?”
“你说的这些,只是基于你对卫云章的信任罢了。”楼主冷冷道,“你觉得这个男人会为了你保守秘密,而我,并不相信他有这样的情意。”顿了顿,又道,“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对你有情意,在国家大事面前、在家族利益面前,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你——就像当初,他根本没有见过你,却还愿意为了崔氏女这个名头,娶你一样。”
崔令宜跪坐在地上,面色苍白。
“你太年轻,以前在楼里学的也不是什么对付男人的本事,没有长久与男人打交道的经验,所以会被卫云章这样的年青俊才蛊惑,也无可厚非,我愿意给你一个改正的机会。”楼主一字一顿道,“但倘若你执迷不悟,一厢情愿,为了一个男人,将拂衣楼置于险境,那就别怪我无情!卯十六,为了你,我已经破了很多规矩了!”
他俯身掐住她的下巴,手指的力道几乎将她的骨骼捏碎。
崔令宜仰望着他,就像许多年前在牢笼里,带着满身的鲜血,爬到他面前,仰望着他一样。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看她的眼神是带着欣赏与玩味,现在,却是带着阴郁的暗火。
崔令宜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良久,她终于垂下眼睫,开口:“属下知错,属下定不敢有负拂衣楼。”
楼主:“既然如此,那现在便随我回城,我告诉你卫云章在哪里。”
崔令宜蓦地一顿。
楼主观她反应,冷冷一笑:“怎么,你还想瞒着我,先找卫云章商量对策?”
他抬她下巴的手指更用力了些,几乎像是要拗断她的脖子:“卯十六,别想在我面前动心思。我最讨厌不识时务的人。”
他一把松开她,她跌坐在地上,有风吹过,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冷得叫人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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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幽寂,卫云章仍旧睡在老旧的客栈大堂里。
他一如既往,白日里陪尹娘子摆摊赚钱,晚上给客栈劈柴,换得一个免费睡板凳的机会。
他本来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但不知为何,今夜却格外难以入眠。
也许是因为白日里看到曹刺史出了州府大门,神色匆匆,他却碍于有护卫在侧,不便跟踪;也许是因为听到了街头巷尾百姓议论,说不知何时朝廷援军才能抵达;也许是因为过了这么多日,却始终没收到崔令宜的消息。
种种叠加,令他烦躁不堪。
吱呀一声,是房门打开的声音。
寂静的夜晚,什么动静都很明显。
他躺在板凳上,闭着眼睛,听着轻盈的脚步声从自己身边路过,转去了厨房。然后便是一阵哐哐当当的响动,他终于忍不住坐了起来,下了地,走到厨房门口,低声问道:“你在干什么?”
尹娘子长发未绾,衣服虽穿得齐全,但因为是夜里仓促起身,并未系上腰封,宽衣大袍披在身上,在一盏烛光的照明下,显出几分慵懒困倦之意。
她先是吓了一跳,发现是他后,才笑了一下,道:“夜里醒了,有些口渴,找不着水喝,便想着来烧点水。你回去睡吧,我很快就好。”
这些事本该由值夜的小二负责,但这间客栈里客人寥寥,大堂里又多了个可以使唤的卫云章,小二自然乐得偷懒,躲进里屋睡觉去。
卫云章走过去,帮她点燃了灶膛,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道:“没事儿,我帮你看着。”
水汤渐沸,丝丝缕缕的白雾从锅盖边缘溢出,尹娘子悄悄瞥了他一眼,想了想,道:“崔大哥,你今日心情不好吗?”
卫云章:“你可知朝廷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我怎么会知道。”尹娘子摇了摇头,“许是还在路上呢,你不要太着急了。”
卫云章:“我只怕我的妹子……”
“崔大哥。”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妹子一定会没事的。”
卫云章一顿,看向二人交握的手。
昏暗灯光中,看不清尹娘子的面色,只能见到她微微低下的脑袋,和头顶一个小小的发旋。
“崔大哥,等你和妹子团聚之后,打算做什么呢?”她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似乎是鼓足勇气才问出这么一句。
卫云章眉尖微不可察地一蹙,仍旧盯着二人的手,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此处找不到亲戚,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那不如我们一起北上吧!”尹娘子脱口而出,说完似乎是又后悔自己的冒失,慌乱补充道,“我只是……只是提个建议,营州环境不景气,不如北上寻个赚钱的差事……我们三个人,也算互相依靠……”
她悄悄抬起一点头,看不出卫云章的表情,便又抿了抿唇,眨了下眼睛,小声道:“你……意下如何呢?”
卫云章沉默半晌,点了下头:“也好。”
她先是一怔,继而面露喜色,一把抱住了卫云章的腰:“崔大哥,多谢你!”
卫云章呼吸陡然一窒。
“我就知道,崔大哥不会丢下我的!”她的声音里都带了哭腔,似是长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这么多天,大家总说朝廷的兵马就要来了,我既希望他们快点来剿匪,又害怕你跟着他们一起进山,陷入危险……我害怕你把我丢下,让我又成了一个人……我真的不想再一个人了……崔大哥,你今日答应了我,便不许再反悔了。”
她披散的长发随着肩颈的动作滑出空隙,她每说一个字,呼吸每起
伏一次,未贴紧的衣领便微微开合一次,露出一片柔滑的颈背肌肤。
半圆形的淡红色胎记,一半在他眼底,一半在阴影之中。
卫云章瞳孔骤聚,一把扣住了她的胳膊。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男人。”
站在墙头,厨房窗口透出来的光芒,将两个人相拥的身影勾勒得清清楚楚。
“我也是男人,可我并不会帮男人说话。正是因为我知道男人的种种毛病,所以拂衣楼里的女细作,才总是那么容易得手。”楼主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
崔令宜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并未说话。
“也许你要说,卫云章在京城炙手可热,那么多名门贵女他都看不上眼,如何会看中一个营州城里的小娘子?可是,卯十六,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也未必就非得同地位或容貌挂钩。我已经替你查过了,卫云章被山匪所伤,欲逃回城中,路上被这女子所救,二人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天时地利人和,正适合发展感情。”楼主无情道,“我本想给你留个面子,只可惜你太不争气。”
他转过脸,打量着崔令宜的神色,却没有见到他预想中的模样。
“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他问,“至少,伤心、气愤、失落,总得有一个吧?”
崔令宜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您安排的人,自然是该得手。”
楼主:“你觉得是我安插的人,在蓄意勾引卫云章,好让你死心?”
“难道不是么?”
楼主瞧了她片刻,见她始终一副淡淡的表情,眼中终于露出了久违的赞赏之色:“总算还有点脑子,没有彻底昏头。”
崔令宜:“属下已明白楼主的苦心。无论那位女子是否是楼主安排,如今卫云章与她不清不楚,便已是证明了属下先前的自负与荒谬。”
她声音低沉,已不复此前的失态。
“那么,便去杀了这个负心汉。”楼主眯了眯眼,说道,“最迟,我等到后日。到了白日里,你让他把信写了,然后便可以考虑如何处置他的尸体了。”
“属下明白。”
楼主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长袖一拂,转身离去。
崔令宜回过头,看着长风鼓起他的衣袍,他如一只夜枭,在黑夜中转瞬不见。
崔令宜一个人在墙头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屋里的身影迟迟不分开,终于跳下了墙头。
然后,踩在了窗台上,一脚踢开了厨房的窗户。
冷风猛地灌进,尹娘子吓了一跳,连忙松开卫云章,扭头看向窗户。
“什、什么人?”她失声道。
崔令宜半蹲在窗台上,眼神与卫云章有短暂的交汇,却在他眼睛一亮即将开口的时候移了出去。
下一瞬,她如风一样来到了尹娘子的身前,将她抵在了墙上。
她未带武器,唯有五指收拢,掐着面前年轻娘子的脖颈,平静问道:“我没有见过你。你是巳字辈的,还是午字辈的?难道没有听过我卯十六的名号,竟敢踩着我上位?”
“什、什么?”尹娘子惊恐地看着她,喉咙因为挤压而发声困难,“我不认识你!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崔大哥,崔大哥……救我!”
然而卫云章站在原地,并没有动作。
尹娘子惊疑地瞪大了双眼。
她根本不是崔令宜的对手,被她牢牢地困在墙上,动惮不得,连双脚都几乎悬空,唯有徒劳地拍打着崔令宜的胳膊,挣扎着想让她放开她。
崔令宜眉头一锁,空着的另一只手忽而用力按了一下尹娘子的手臂与大腿。
“你不会武!”她震惊道,“怎么可能?”
“放开……放开……咳咳!”窒息一般,尹娘子的眼角流下泪来。
崔令宜扭头看向卫云章,但是卫云章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她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松开了手,任由尹娘子跌坐在地上,狼狈地哭泣喘息。
崔令宜按住她的后脑,一把扯下了她的衣领。
然后愣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