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
今日天气晴好, 大中午的暖阳融融,消解了不少冬日的寒意。
然而,一声绣娘的惊叫,却打破了绣坊里的寂静。
——卫云章离开了尹娘子的房间, 结果被人当场撞见。
他被扭送到绣坊掌柜面前, 掌柜阴沉着脸, 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尹娘子。
尹娘子低垂着头, 老老实实地认错:“掌柜的, 都是我的错, 我是早上出门,瞧见这位郎君在路边孤身一人, 可怜得很, 便把他带回了绣坊,想着暂时收留他一顿饭也行。您别怪罪他, 他很老实的。”
掌柜冷笑一声:“老实?老实的话躲在女人房里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尹娘子道:“他是来营州投奔亲戚的,只是……只是路上碰到了山匪,所以身上钱都没
了, 我原本是想早上跟您说一声, 看看能不能留他在坊中当个帮工,可是早上您正在气头上, 我就没敢说……”
“什么?还惹到山匪了?”掌柜大惊,“那还留在坊里干什么, 赶紧逐出去!”
“掌柜息怒,我正是要离开的。”卫云章端端正正地抱了抱拳, 道,“尹娘子心善, 收留了我半日,只是绣坊里都是女子,我瞧着,我留下也不太方便,便想着趁大家午歇之时悄悄离开,没想到还是撞见了其他娘子,造成了误会,还请掌柜和各位娘子见谅。”
他今天在尹娘子房中躺了半日,终究觉得此人可疑。这绣坊里处处都是针线,令他想起崔令宜的那些暗器。他本打算悄悄离开,暗中观察尹娘子的反应,若她真的只是个普通人,发现他不在后,找一会儿应该就不会再找了。只是运气不好,他从尹娘子房中悄悄出来时,却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个绣娘,瞧见个陌生男人,便吓得叫了一声。
掌柜拧眉道:“既然你自己也要走,那便赶紧走!”
尹娘子还想求一求:“掌柜的,他……”
谁知掌柜却把脸一偏,望向她,眼风凌厉:“你说你早上出门?你早上出门去干什么?坊里是缺你吃穿了?我留你在坊中守夜,你却一大早出门?那谁来看门?若是坊中财物有损失,谁来负责?”
有个围观的绣娘小声道:“她肯定不是第一次偷偷出门了。”
还有人嘀咕:“她明明知道坊中都是女子,还偷偷带男人回来,若是我们举止不慎,岂不都被男人看去了?”
“她与这男人也是萍水相逢,怎么就敢直接带到自己房中?”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萍水相逢?我瞧这男的长相也过得去,怕不是早就……”
“怪不得今日我们来早了,她看起来慌慌张张的!”
尹娘子脸色涨红,却不知如何辩解。
闲言碎语落进掌柜耳朵里,她脸色愈发难看。
“当初是我欠了位朋友人情,才收留你在坊中。可如今你玩忽职守,还未经我允许,让男人在坊中留宿,让坊中姐妹不知如何自处,你如何对得起大家?”掌柜冷声道,“既然你这么好心,又这么相信这位郎君,那我便看你同他一起走吧,不必再留在坊中了。”
尹娘子顿时瞪大了眼睛:“掌柜的,我……”
卫云章:“请掌柜三思!这都是——”
“你先给我出去!你不是自己本来就要走吗,还留在这里作甚?想搞什么英雄救美?”掌柜怒道。
绣娘们道:“出去呀,出去呀……”
卫云章抿了抿唇,终究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他一走出绣坊大门,大门便被其他绣娘关上了。
他双手抄在袖子里,立在门口的石阶前,微微皱眉。
太快了。这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就好像故意想演这么一出戏,把他与那位尹娘子扫地出门似的。
可尹娘子的房门是他自己要打开的,她们难道还会提前预判他的选择不成?又或者,即使他没出房门,她们也会想办法让他暴露?
他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未果。
过了片刻,绣坊的门打开了一条缝,尹娘子抱着包袱,一脸黯然地走了出来。
卫云章打量着她:“你这是……”
尹娘子深吸一口气,低下了头:“掌柜不肯原谅我。”
“当真如此狠心?”
“掌柜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何况是我犯错在先。”尹娘子咬了咬嘴唇,“走吧,我们别待在这里了。”
卫云章迈步:“是我导致的这一切,我再去跟她求求情。”
“你别去,哎,你别去!”尹娘子一把拉住他,“若是你还念着我的人情,就别去找掌柜了。她和她家郎君闹和离,正是看男人都不顺眼的时候,你这么一去,无异于火上浇油。”
“那怎么办?我是个男人,无所谓,你一个女儿家,没了容身之所,怎么办?”
尹娘子叹了口气:“先去找家最便宜的客栈住吧,好在我身上还攒了一些钱,不至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说着,便往前走去。
卫云章跟在她身后:“对不住,都是我连累了你。”
尹娘子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怪不得别人。何况,也许掌柜的早就不想养我这个闲人了,这只不过是瞌睡送枕头罢了。”
尹娘子在本地住了不少时间,很快就找到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落脚。她原本想给卫云章也开一间房,却被卫云章拦住了。
他执意不让她再破费,她便也没有强装大方。
只是两个人还是坐在一起,吃了一顿简陋的包子配粥午饭。
“住客栈不是长久之计。”卫云章同尹娘子分析,“就算你能立刻找一个新的营生做,但再便宜的客栈,成本也比住家高得多。可是以你的积蓄,加上你终究还要离开此地去找亲戚,也租不到什么房子。”
“所以还是得找一个包吃住的。”尹娘子揉了揉脑袋,“哪有这么容易呢。”
“营州这里的女人,大多做一些什么营生?”
“要么自己做点小生意,要么就做点体力活。”尹娘子道,“可是做生意,我本钱不够,体力活,我力气也不够大。要说有什么其他擅长的本事……也许是我认字,也读过一点书。”
卫云章:“那你可以帮人代写信啊!便宜些的笔墨纸砚总是买得起的。”
尹娘子怔了一下:“可是……我一个孤女,在街市上独自摆摊,多有不便……那些做生意的娘子,都得泼辣些,才能镇得住场子……我不行。”
卫云章默了默,道:“以后的事,我没法保证,但至少这段时间,我可以在你旁边陪着。有个男人,你总不怕了吧?”
尹娘子望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眶渐渐地红了。
她匆忙低下头,抬手抹了下眼睛。
“怎么就哭了?是我冒犯了?”卫云章问。
尹娘子飞快地摇了摇头,小声道:“不是的,是我自己……没控制住。在营州这么久了,感觉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替我考虑……不仅帮我想办法,还说要陪我……”
卫云章身上没有带帕子,只能坐在那儿看她感伤流泪。
好在她很快就收住了情绪,朝他笑了笑,继续吃饭。
吃完饭,二人上街,买需要的笔墨纸砚。
因为买的不是什么好货,所以买得很快,只是在路过那些做工精致的昂贵器具时,尹娘子也会留恋地停住脚步,用手悄悄摸一下,再飞快收回。
卫云章观察着她的动作,终于没忍住,问她:“你读过书?”
尹娘子点头:“读过一点,只是不多。”
“怎么不继续读?是家里没有钱,还是说家里不让女孩儿读书?”
尹娘子面上闪过一丝难堪,含糊道:“没必要读。”
她迅速结了账,与卫云章离开了店铺。路上,她还带卫云章去了一趟旧货街,捡了别人不要的几块破损木板,带回了客栈。
卫云章问客栈小二借了把榔头和几根钉子,开始给尹娘子钉摆摊需要用的桌板——他当然没做过木工,不过钉个四方桌子而已,不是什么难事,看看别人也能学会。
他在屋里钉桌子的时候,尹娘子就坐在一旁,试刚买的笔墨。
卫云章钉完桌子,收工起身,走到她旁边看了一会儿,却发现她正在默写一首长篇古体诗。
“你读过不少书。”卫云章笃定开口,“这诗即使是硬背,也得背去不少时间。”
尹娘子笔下一滑,晕开一团墨渍。
“你就是想读书,但因为各种原因,没继续读吧。”卫云章道,“若只是单纯的家境贫寒,应该也接触不到这么难的古体诗,你是家道中落了,所以去其他地方投奔亲戚?”
没办法,老毛病了,看到人写诗,就实在忍不住要问。
“你既然能看得出我在写什么,那你不是也背过吗?”尹娘子低声道,“我们两个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你也不必这么紧张,我只是想感叹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卫云章在她身边坐下,“想读便读,不想读便不读,只
是我见你背书背得还挺流利,字写得也端正,不像是会说出‘没必要读’的人来。”
尹娘子搁下了笔,眉头蹙着,嘴唇用力地抿了又抿,才道:“若我说,我本就没资格读书呢?”
“什么意思?”
“崔大哥,你问我,既然读过这么难的诗,是不是家道中落才会沦落至此,想必你自己就是这样的。”尹娘子似乎有些委屈。
卫云章没吭声。
“我说我没资格读书,不是因为什么家境贫寒,也不是因为什么女孩儿不能读书,而是因为……我本来就不被允许读书。”她吸了吸鼻子,“现在也没有别人,我看你也是个好人,我就把实话说给你听,请你千万不要嫌弃我。”
卫云章直了直身子,肃然道:“你说。”
“我其实……出身不怎么干净,我从小在花楼长大,给花楼里的娘子当丫鬟。娘子们为了风雅,在那些文人墨客身上多赚些钱,是得学些诗文的,但丫鬟们不能学这些,一旦念的书多了,便会心思浮动。”尹娘子垂着眼睛道,“但我和娘子们在一起待久了,慢慢地也认得了不少字,学会了不少诗文,只是有很多诗文虽会念,却不解其意,我也不敢问。你今日看到我默写的这首诗,我只是觉得读起来好听,实则一知半解。”
“你从小就是花楼里的丫鬟?”卫云章盯着她。
尹娘子头更低了,声如蚊蚋:“是。”
“你没有父母吗?是他们把你卖进去的?”
“我……不大记得了,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进去的。”尹娘子说,“但我对父母有一点印象,印象中他们应该很疼爱我,我们家里……应该也挺有钱的,只是不知最后怎么会变成这样……”
卫云章微微眯起眼。
“所以,我总怀着些微的幻想,想找到我的亲生父母,问个明白。去年花楼里有客人闹事,砸坏了鸨娘的屋子,后来一堆人都被官兵带走,我趁着混乱,从鸨娘柜子里翻出了我的身契撕毁,然后拿着钱跑了。”尹娘子道,“后来便如你所知,我本想北上,最后却来了营州。”
卫云章:“你知道自己的家乡在哪?”
“我不知道。”尹娘子沮丧地说,“我只隐约记得一个地名,也许是叫康乐坊?或者别的差不多的名字,总之是这么个音,那时候年纪太小了,谁记得住?我想商队里的人见多识广,就去问商队的人,结果他们也没人知道,只有一个人说,他几年前去过京城,京城里有座康乐坊,让我去碰碰运气。”
卫云章的眼神陡然凌厉。
他的手置于桌下膝上,缓缓握紧。
崔伦一家,就住在康乐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