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崔令宜摸索摸索, 从包袱里掏出一块油布,道:“我临走前给你买了包子,应该还是热的!”
卫云章:“多谢。”他接过包子,慢慢地咀嚼起来。
崔令宜看得出, 他兴致并不高涨。
这不奇怪, 毕竟他昨天赶了一夜的路, 现在才能在这个约定好的地方出现。如此劳累, 现在困乏是应当的。
“瑞白还挺会挑马的。”崔令宜拍了拍马身上的腱子肉, 十分满意, “这样的马, 跑起来才又快又稳。”
京郊有专门养马的马场,昨天下午他们就派瑞白出城去买马了, 并且约定夜里来取马。
“你怎么溜出来的?城门不是都关了吗?”崔令宜好奇。
卫云章:“我让瑞白从马场回来的路上, 去跟太子的人碰个头,让他们在明天夜里的城墙布防上留个破绽, 好让‘我的人’过去。”
卫云章奉旨离京,此事当然得和太子通气,只是毕竟是密旨, 卫云章也不能跟太子明说, 只能让瑞白转达,说自己在路上有点事要办, 得有个高人陪同,而这个高人白日里不方便出城, 只能夜里出去,劳烦太子行个方便。
城防虽不归太子管, 当太子在里面也是有点自己的人手的,漏个空子让卫云章钻, 并不是难事。
“太子对你还真是信任。”崔令宜嘀咕,“也不怕这城防真出了什么事。”
“时间仓促,来不及与他细谈,我离京之后,他肯定要查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用他,现在你们卫府搞不好就已经开始查人了。”崔令宜看了看日头,慨叹一声。
当看清密旨的那一刻,他们两个人都很清楚地明白,此次出行,只能二人一起。
可“卫云章”出去容易,“崔令宜”出去难。又不是去外地走马上任,岂有拖家带口的道理?皇帝是让你出去受罚反省的,不是让你出去跟新婚夫人卿卿我我的。
事已至此,唯有破罐子破摔。
卫云章在卫府卧房里留了两封书信,一封是崔令宜的笔迹,一封是他自己的笔迹。
崔令宜那封,写的是郎君离家,她舍不得,又担忧不下,所以决定和郎君一起离开。知道长辈不会同意,所以只能在夜里私自离府。
卫云章那封,写的是不忍与夫人分别,想要带着她一起离家。他和崔二郎先走一步,在前面接应夫人,至于如何会面,他们都已安排妥当,还请长辈放心。
——洋洋洒洒情真意切写了不少,但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知道是在说屁话。
就算夫妻俩真的如胶似漆难舍难分,哪有连问都不问长辈一声,就直接跑了的道理?更何况,晚上睡觉前还好好的,早上醒来人却没了,这月黑风高的,一个弱女子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消失的?又能跑到哪里去?
漏洞百出,让“崔令宜”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份,更是雪上加霜。
可是……这能有什么办法呢。
身体互换在前,皇帝密旨在后,如此绝境,还能如何。
只能先跑了再说,哪管身后风浪滔天。
至少,看到书信,能让父母亲明白,不管“崔令宜”是什么身份,“卫云章”都确实是
自愿带她离开的,没有受到威胁。
除了给家人留信,他们还给拂衣楼也留了信,让瑞白挑个合适的机会,想办法送到绘月轩里去。信上内容和家信差不多,只不过原因成了“觉得卫云章突然离京太过蹊跷,决心跟随,已说服对方”。在给拂衣楼的解释里,崔令宜的行动变成了夜里溜出府,等到白天一开城门就立刻出去——等拂衣楼收到信的时候,她早就走了好几天了,无法验证当晚情形。
至于拂衣楼会不会采信,那……再另说。
“吃饱了吗?我还有一个。”崔令宜看卫云章把包子吃完了,又开始摸包袱。
卫云章摇了摇头,举起水囊喝了一口:“不用了,我昨夜特意多吃了一些。”
“行,那这个留着路上吃。”崔令宜伸出手,替他捻掉了头发上一根枯草,“你还要休息吗?要是休息的话,我还带了一条毯子,你先盖盖。”
“……”卫云章有些警觉地望着她,“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喂,不要好心当作驴肝肺好不好,我以前身份没暴露的时候,不一直都是对你这么好的吗?”崔令宜哼了一声,“是所有人都在我耳边叮嘱,说什么你从来没有离过京,从来没有独自生活过之类的东西,说得你是那种好像没有自理能力的大少爷一样。我觉得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才特意关心你的!毕竟你要是生病了出事了,我也会被连累的!”
卫云章嘴角抽抽:“……用不着,我们正常相处就行。”
“你说的啊。”崔令宜挑眉。
“我说的。”卫云章瞥她一眼,背起包袱,直接踩着马镫上了马,“走吧。”
崔令宜切了一声,也飞身上马,一夹马腹:“驾!”便已冲了出去。
卫云章紧随其后。
他们的目的地,不在南方潞州,而在西部营州。
陛下密旨虽以修书为由,指定卫云章前往营州,但怎么去营州、去营州干什么、在营州待多久,统统都没交代,只能靠他俩猜测。
刚过完年的时候,朝廷接到营州刺史上书,说最近几个月在营州城附近发现山匪,神出鬼没,训练有素,经常劫掠过往百姓,令州民不胜其扰。营州虽有州兵,加强了对官道的防守,但营州此地,身处崇山峻岭之间,当地百姓多做木料和游猎生意,那些山匪流窜在山野小道之中,叫州兵防不胜防。
过年期间,营州冻雪,州民不再进山,山匪不得不下山找补给,结果与巡逻的州兵正面撞见,双方即刻交战。但营州太平久了,州兵缺乏实战经验,竟被山匪打得落花流水,伤亡惨重。
为此,营州刺史特上书请罪,同时请求朝廷派遣兵马和军需增援。
大邺坐拥百余州府,营州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既非兵家必争的战略之地,又非物产丰饶的经济之都,大多数州民都是干的体力活,挣的辛苦钱,税收平平,极容易淹没在其他大州的光芒之下。营州刺史,名头好听,实则还不如京畿附近的小县官过得舒坦,能被派到那里去当官的人,要么资历尚浅,要么出身平平。
总而言之,大过年的,皇帝看到如此无能的一张折子,心情定然极差。天下太平已久,就可以不练兵了?就可以不时常清点武库了?山匪打到眼前了才发现盔甲没保养好、武器没打磨好,之前干什么去了?现在才诚惶诚恐地向朝廷求援,是不是觉得如果不是发生了伤亡,就可以隐瞒不报了?
据传言,听说有山匪作乱,康王兴冲冲地去找皇帝请旨,愿携带一批人马前往营州,为父皇分忧,结果直接被皇帝训斥了一番。
“区区几个山匪,需要当朝皇子亲自去剿?你以为你是去灭他威风的?这分明是往他们脸上贴金!”
皇帝驳回了营州刺史的折子,让他自己想办法解决。
这事儿跟翰林院没关系,崔令宜也只是从同僚那里听了一耳朵而已,若不是还有康王一闪而过的戏份,她可能根本就不会回来说给卫云章听。
万万没想到,这件事情,最终会落在他们二人头上。
在那之后,朝廷里便暂时没了与营州有关的消息,营州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卫云章和崔令宜都丝毫不知。
皇帝表面上不关心营州,暗地里却发密旨派人前往,是不是表明他怀疑营州山匪一事另有蹊跷?
而他不派毛遂自荐的康王前去,也不派经验丰富的老将前去,而派一个年轻文官卫云章前去,又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卫云章和康王有勾结?还是知道卫云章有武艺傍身?还是看卫家不顺眼了想找个由头让卫云章犯错?还是只是单纯地欣赏卫云章,对他委以重任?
还是说……他们此去是有别的事要做,和山匪没什么关系?
完全不知道,也分析不出来。
既然分析不出来,那就先不管他了,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等到了营州,看看当地情况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嘛!
——崔令宜是这样想的。
为了扮好崔伦的女儿,她其实也三年没出过京城了,现在终于有机会能去外地玩玩,她当然乐在其中。
是的,她把这个当作“玩”。
皇帝的密旨是下给卫云章的,又不是下给她的,哪怕结果再糟糕,也一定会有卫云章力挽狂澜,她当然没有压力。她唯一要考虑的是,回到京城后可能会面对的各种问题,无论是来自卫府,还是来自拂衣楼。
但现在操心那个,为时过早。
人生苦短,难得有相对自由的机会,需及时行乐。
“喂,不要一直皱眉了,你就不能开心点?”赶路中途,停下给马儿喂水,崔令宜一边抚着马鬃,一边冲卫云章道,“这是你第一次离开京城,拥抱广阔天地,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激动?”
卫云章拉了拉脸上挡风的面巾,睨她一眼,并不说话。
崔令宜也不高兴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又不是我逼你出来的!我们至少要在外面待上好几个月,我想着,路上只有咱俩能互相取信,就不要内讧了吧?”
卫云章叹了口气,终于开口:“我不是在对你生气。”
“那你是在对谁生气?”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有点不舒服。”
“我早上叫你补觉了,你自己不补,现在困了吧?”
“不是补觉的事情。”卫云章无可奈何地说,“……我在月事期。”
崔令宜:“……”
呃,好吧。男人当久了,日子也过忘了,完全没想起来最近是她的月事期呢。
她有点尴尬地挠了挠脸:“那……怎么办?我要给你烧热水吗?这附近,这附近……”
她左右张望,并没有找到能用来烧水的器皿。
“不用,还可以忍。”卫云章道。
崔令宜顿时觉得自己很像一个没良心的丈夫。
“那我们这几天少赶些路吧,身体要紧。”她轻咳一声,“我看地图上,前方会有个村庄,我们中午过去歇歇脚,吃点热的。”
卫云章点头:“好。”
二人与马儿稍微歇了会,便再次启程。
冬日的风直直扑在脸上,如刮刀一般。幸好戴了面巾和耳衣,否则真是要把脑袋都吹掉了。
“你怎么学的骑马?”路上没人,崔令宜找卫云章聊天。
“君子六艺,不求精通,本就应该会一些。偶尔与朋友聚会,也会打打马球。”卫云章看她一眼,“你又是怎么会的?拂衣楼里有跑马场?”
“那当然没有。但楼里还是有几匹马在的,只要无事,便可以去试着骑一骑,试多了,便自然会了。”崔令宜道,“不过我的骑术不算特别好,够用就行。大多数时候遇到危险,与其找马,还不如用轻功。”
“你应该也很久没骑马了吧?”卫云章问。
“那是当然,我现在是崔伦的女儿,出门要么走路要么坐马车,为何要骑马?”崔令宜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
己,“怎么,我姿势很奇怪吗?”
“没什么,随口问问。你这么久没骑马,熟悉得还挺快。”
“那是自然!”她得意洋洋。
晌午,他们抵达了一座村庄。
因为离官道较远,所以当地并没有供旅人歇脚的店铺。但卫云章和崔令宜带了钱,只要有钱,找到一家愿意接待他们的人家并不难。
这家的男主人外出修农具了,家里只有女主人和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女主人领着他们进屋,在灶膛边的桌子旁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道:“没想过会有人来家里做客,你们先坐一坐,我再去添两个菜。等会儿可能烟灰有一点点呛,但这里生着火,比外面暖和。”
卫云章看了看面前的桌子,也不知是用了多少年,颜色暗沉而斑驳,还有个角磕掉了一部分,露出里面浅色的木刺来。桌面因长期使用而变得油亮光滑,上面摆了一盘咸菜,两碗米饭,这便是这对母子原本的午饭了。
“小虎,去把墙角那颗菘菜洗了。”女主人指挥儿子,自己则转身去了后院。
小男孩灵活地起身,用一只胳膊抱起菘菜,另一只胳膊则拎着木盆,走到门外井边,准备打水洗菜。
卫云章见那小男孩小小的一个人站在井边,唯恐他掉下去,连忙站起来道:“还是我来吧。”
“不用不用。”小男孩清脆地说着,已经把水桶放了下去。他娴熟地晃动着麻绳,将水装满,见卫云章想来帮忙提桶,还故意把身子一扭,避了过去。
他把满当当的水桶提回地上,将菘菜的表面冲洗一遍,又飞快地开始剥菜叶,一片一片装进木盆里。不一会儿,一整颗菘菜便被剥好,小男孩又冲洗了一遍,端着装满菜叶的木盆回到房里。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毫无卫云章插手的余地。
崔令宜一直没动,托腮看着卫云章,笑道:“你还想帮忙?你不耽误人家就不错了。”
卫云章道:“我不过是看他年纪小,担心他……”
“他们这样的孩子从小帮忙干活,比你强多了。”崔令宜努了努嘴,示意卫云章去看灶台。
灶台边,身高有限的小男孩已经搬了张凳子过来,自己站在上面,把菜叶铺在案板上,举起一旁的菜刀,开始咵咵切菜。
卫云章瞪大眼:“当心手……”
话没说完,小男孩已经收刀,把宽窄相似的菜叶整整齐齐地码到一边。
卫云章:“……”
小男孩又去生火。
崔令宜:“你娘还没回来呢,难道是你来给我们烧饭吗?”
小男孩跪在地上,埋着头往灶膛里钻,浅红色的脚跟从单薄的鞋子里冒了出来。
“我娘是去给你们找肉了,马上就回来,等锅烧热了,就差不多啦。”他的声音从灶膛里面传出来,闷但洪亮。
他把里面的柴火捅得差不多了,又从灶膛里钻出来,找火石去点火。
果然,他刚把锅烧热,女主人就拎着半块腊肉回来了。她看见二人望着自己,不由赧然笑了笑:“乡野之地,没什么新鲜的肉,只有过年时的腊肉还没吃完,请二位多担待。”
这一男一女两个人,姿容不凡,衣着光鲜,只是暂时来歇脚吃顿便饭,出手便是一块碎银,着实令她惊喜又惶恐。为了招待贵客,她特意拿出了只有家里过年时才能吃上的腊肉。
小男孩虽不吭声,但自从那块肉跟着女主人一块出现后,他的眼睛就粘在那上面一直没挪开过。
女主人比小男孩动作更麻利,三下五除二便炒好了腊肉端上桌,又用锅里煸出的油炒了一大盘菘菜,还让小男孩去重新热了米饭,端给两位贵客吃。
小男孩举着筷子,想悄悄夹一块肉吃,却被女主人一筷子打了下去:“客人还没吃呢,你贪什么!”
“无妨,这么多肉,我们也吃不掉。”卫云章温和一笑,“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让他多吃些吧。”
崔令宜很豪爽地把一块大肉夹进小男孩碗里:“来,大家一起吃嘛!”又看向女主人,“婶子也吃!”
女主人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小男孩则含糊地道了声谢,就着腊肉,大口大口地扒起了饭。
卫云章的饭碗才减了一个尖,小男孩的碗就已经空了。他端着碗,犹犹豫豫地看向母亲。
这次女主人终于宽容了些,道:“再去添点饭吧。”
小男孩高高兴兴地去盛饭了。
卫云章大约是身体的缘故,胃口不好,加上家教习惯本就吃得细嚼慢咽,落在女主人眼中,还以为是自己做饭不好吃,不由面露紧张:“这位夫人可是吃不惯我们乡下的味道?我做饭手艺确实一般,若是夫人吃不惯,我去叫邻居家的大娘过来,她手艺比我好些。”
“不用不用。”崔令宜宽慰她,瞥了一眼正在专心盛饭的小男孩,道,“她就是……身上有事儿,没什么胃口,与婶子无关。”
女主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等会儿我熬些红糖水给夫人喝,夫人在我们家里歇会儿再走,不然一赶路该更不舒服。”
崔令宜不由好奇问道:“婶子怎么知道她是我夫人,不是我妹妹?”
为了赶路方便,卫云章打扮得跟个女侠似的,也看不出嫁没嫁人啊。
女主人有些害羞地一笑,道:“二位举止亲密,一看就不像是兄妹。更何况郎君实在体贴夫人,我从来没见过哪个男人待夫人这么细致的,而若说是兄长,未免也太逾矩了些。”
“啊……细致吗?”崔令宜挠了挠下巴,仔细回忆了一下,她也没干什么啊,连椅子都是卫云章自己拉开坐下的,她唯一的作用,就是替卫云章解释了一下胃口不好的原因。
真是的,当男人也太简单了,这么容易就能得到表扬!
见崔令宜平易近人,女主人的胆子也不由大了起来,笑着问道:“我瞧两位如此年轻,想来成亲不久吧?”
崔令宜转了转眼睛:“其实没成亲。”
“啊?”女主人愣住。
卫云章哽了一下,转头看向崔令宜。
崔令宜目不斜视,气定神闲地胡说八道:“不瞒婶子,我们两个两情相悦,奈何两家是世仇,长辈不允许我们在一起,我们别无他法,只得相携私奔,去往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安度余生。”
女主人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正在扒第二碗饭的小男孩于百忙之中抬起头来:“娘,什么叫私奔啊?”
“这……这……”女主人尴尬不已,往他碗里夹了块肉,“小孩子不用懂,你吃你的就行。”
崔令宜认真道:“婶子想必也看出来了,我与她都出身不错,所以才无力反抗家中长辈,只能出逃。我们知道没了家族的庇护,也许前方有千难万险在等着我们,但我们也相信,只要我们两个齐心协力,定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女主人张了张嘴,迟疑许久,才憋出一句:“你们……有信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