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直到很久之后, 卫云章才知道,那天的男孩,原来就是当朝太子。
在他们官员家眷在外围玩耍的时候,皇室子弟也在专属的马场里围猎——只不过猎的都是小山鸡小兔子之类的东西。而太子宅心仁厚, 不忍亲自下手, 每每举弓, 都被弟弟抢了先。最后两手空空, 无功而返, 皇帝没有说什么, 眼里却露出明显的失望。
太子自己也郁闷, 便不让人跟着,要自己去散心。这一散, 便散到了官员家眷休息的地方, 看到了呈一个“大”字型躺在地上的卫云章。
“你知道那时候,我听到你说自己叫卫云章的时候, 我在想什么吗?”后来,已经长大的太子笑着对卫云章说,“我在想, 原来这就是经常给我挑刺的那个神童。为什么他还能看起来那么轻松高兴?实在是讨厌。”
昏暗的密室里, 卫云章深深俯首。
原来在春猎之前,他便已经认识了太子。
只不过, 是从一张张写满文字的纸笺上。
因为和家主关系不好,卫云章兄妹三人并不在家
族的族学读书, 而那时候又年纪太小,还不能进国子监, 所以卫昌便托关系,请了一位早已致仕的老翰林来给孩子们上课。
老翰林其实并不是什么大儒, 但他有个很争气的弟子,当时在兼任太子太傅。一来二去的,太傅也听闻了卫侍郎家中有个神童,便要来了卫云章的作业仔细研读。读完之后,又一时兴起,拿去给了太子看。臣子尚且如此,为君者又岂可落后?以此激励太子。
太子自然不甘,拿着卫云章的小诗,翻来覆去琢磨了很久,终于被他发现卫云章有个字用得不够漂亮,还可以用更好的字代替。
太傅觉得有意思,传话给了老翰林,老翰林又传话给了卫云章,卫云章被他指出缺憾,心里有点不爽,可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憋了半天,问老翰林:“到底是谁说的?”
他从小被夸,是傲视同龄人的存在,被先生批评也就算了,如今被一个不知是哪里来的小郎君指出问题,他自然有些不适应。
老翰林自然不能说是太子说的,便含糊过去:“你要知道是谁作甚?想打架不成?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为师夸奖你,是因为觉得你小小年纪便能有此才学,很是难得。但这不代表你完美无缺,只是为师觉得,这点小问题,等你再长大些,会自然而然改正罢了。如今被其他人指出,那便要虚心接受才是。”
卫云章悻悻:“我承认他用的这个字更好,可我的诗,乃是从无到有,他在我的基础之上修改,自然容易得多。先生不告诉我他是谁也行,但总得让我瞧瞧他写的诗如何。”
太子得知了这话,有些尴尬。
他是太子,学的是经世济民之道,那些雕琢精致的文字,能掌握最好,掌握不了也不强求。就算是太傅,拿卫云章的诗给他看,也只是半开玩笑地激励他而已,并不苛求他一定要达到这个水准,毕竟太子又不是靠写诗治国。
也许是看出了太子的踌躇,太傅说小儿之间戏言,不必理会,反正老翰林也没答应卫云章。
但太子想了想,最后还是让太傅转交了两份纸笺。
卫云章打开第一份,是一首写景咏怀诗。看完,他笑了一下:“那位小郎君挑了半天我的刺,只挑出一处来。可我现在只看了一遍,便能挑出他的三五处刺来。”
他把诗笺搁下,打开第二份。
看完一遍后,又看了一遍。
卫云章笑不出来了。
那是一篇关于史论的文章,主题是为什么某皇帝独断专行能一统天下,而某皇帝独断专行却会亡国。文章虽简短,但观点已初具犀利之色。虽然由于年纪原因,在大人看起来还略显幼稚,但对于卫云章来说,那却是他没有深入思考过的东西。
卫云章放下纸笺,不禁发问:“别人家的小孩,还会学这个吗?先生,我也要学!”
老翰林:“……”大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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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觉得,父皇是疼爱我的。父皇登基的时候,母亲已经去世,可他还追封了她为皇后,立了我为太子,给我请了太傅,悉心教学。”太子立在暗室桌边,伸手缓缓抚摸过其上的案卷,“可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让他很失望。父皇那样的人,百年之后定会彪炳史书,可我却不像他。相比之下,反而是二弟更像一些。父皇将我留在身边理政,却外派二弟在军中挂职,他难道不知道贵妃和二弟的心思吗?却依旧这么做了。他立我为太子,不过是念着母后的旧情,倘若有一天他想要废太子……”
“殿下慎言。”卫云章提醒他。
太子收回手,笼着袖子淡笑一声:“此处只有你我,又有何顾忌?身在这个位置,凡事便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太子这条路,明明一切都是规划好的,可我走着,却常常觉得前路晦暗。”
“殿下不必妄自菲薄,殿下只是从小无母族撑腰,所以失了几分底气罢了。既然殿下也说,当今陛下功绩彪炳史书,那这样的陛下,又如何会糊涂到,选一个德不配位的人当太子呢?”卫云章道,“古往今来,帝皇数百,既有英主雄主,亦有昏君暴君。何人能够评判?既非本人,亦非子孙,更非臣子,而是千千万万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百姓耳。”
太子怔住。
幽幽暗室中,卫云章俯首叩拜:“臣卫云章,愿为太子殿下掌灯。”
时间倒转回那一年的春猎。
春猎最后一日,比赛都已结束,大家陆陆续续开始收拾行装。因为放进去的猛兽都已猎完,只余下一些灵活的小动物,没有什么危险,所以原本只开放给报名者的猎场,现在已经彻底开放,可以让一些文官或家眷也进大场子过过瘾。
卫昌已经得知了前一日的风波,本来并不想让几个孩子进去玩,但卫岚潇和卫云章很想去,卫夫人便去打听了一下,听说家主长孙还在帐子里罚抄课业,便作主,还是带着几个孩子进了猎场。
没有那么多马可以骑,一家人便坐着来时的小马车进了猎场。毕竟这是皇家的地盘,不是真正的野地,这块地方连猎物都是专门放进来的,自然也会有为方便打理而开辟的山道。
马车缓缓行驶在树林间,三个孩子把脑袋探出窗外,看着泥土上留下的猛兽脚印,纷纷发出感叹。偶尔有兔子窜过,卫云章兴奋地举起手里的弹弓,却往往只射了个空。
“父亲,父亲!停车!”卫云章说,“都怪车太颠了!”
卫夫人嗔道:“自己学艺不精,还怪这怪那。”
卫昌笑了笑,让车夫停了车。卫云章率先跳下车,接着便是卫岚潇和卫定鸿。
“哪里有兔子?你眼花了吧!”卫岚潇说。
卫云章:“哼,你等着!”
卫定鸿:“你们若是再这么吵,一百年也不会有兔子过来的。”
三个孩子在外面叽叽喳喳,卫夫人叹了口气,说:“我下去看着他们。”
车厢里便只剩下了卫昌。他临窗而坐,含笑看着围在一起研究弹弓的三个小脑袋。
研究了一会儿,卫云章举着弹弓过来:“父亲,弦松了。”
卫昌接过,给他紧了紧弦。
卫云章又道:“父亲,我想坐在这里。”他指着车厢的窗户。
卫昌皱眉:“哪有坐这儿的。”
“这儿高,看得清楚,还能打得远。”卫云章认真地说。
卫岚潇:“哈哈,不就是因为长得矮吗。”
卫云章瞪了她一眼:“你好像也没高到哪里去吧。”
“真是没有规矩。”卫昌低斥一句,却还是伸出了手,抓住了卫云章举起的胳膊,又有卫夫人在下面托着,把他提溜了起来,坐在了窗沿上。
卫云章有父亲的手臂护着,坐得稳稳当当。他眯起眼睛,拉紧了弹弓。
不远处的草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片刻之后,弹珠嗖地弹射了出去。
卫岚潇立刻奔了过去,拨开草丛,低下身子一看,挑眉道:“哇,三弟,你真厉害!”
卫云章得意:“打中了吧!”
卫岚潇扑哧笑道:“打中了一只老鼠!”
“什么!”卫云章一呆,屁股一滑,差点仰面摔进车厢里。所幸有卫昌护着,把他安稳放了下去。
卫云章一落地,便急着掀开车帘往外跑。
就在他刚探出半个身子的时候,卫定鸿却突然眼瞳一缩,几乎是扑上了车辕,把他用力一推:“别出来!”
只听咚的一声响,卫定鸿重重磕在了车辕之上,一支长长的羽箭,贯穿了他的左腿。
春光温柔,微风细细,灿烂的阳光从树影间斑驳漏下,溅着血点的车帘被轻柔吹起,拂过卫云章僵硬的脸庞。
他跌坐在车厢里,大脑几乎停止了运作,只呆呆地看着母亲惨叫一声,扑在了卫定鸿的身上。
父亲宽阔的身影
从眼前一闪而过,是他跳下车,追了出去。
“大、大哥……”卫岚潇吓坏了,站在旁边,甚至不敢靠近。
车夫上前,把卫定鸿小心翼翼地翻了过来,卫夫人看着他撞得淤青的脑门和满是鲜血的左腿,痛哭失声:“大郎……”
卫定鸿睁开眼睛,勉强笑了一下:“母亲,我……不要紧……就是……有点疼……”
卫云章手脚并用地爬到卫定鸿身边,哽咽道:“大哥……”
卫昌很快便折了回来,脸色晦暗:“没找到是谁。”
卫夫人手背青筋暴起,指挥车夫:“现在就回去!我要面见陛下,给大郎讨个说法!”
卫定鸿受伤一事,很快就传遍了猎场。
卫定鸿被带下去给太医诊治,卫夫人伏在地上,哭得哀哀戚戚。
皇帝脸色很差:“查出来那羽箭是哪来的了没?”
随行护卫的金吾卫为难道:“回陛下的话,这羽箭乃是猎场统一配制,专供贵人们游乐所用,并查不到是谁所射。”
这羽箭不是专门用来打猎的利箭,至多只能猎点野鸡野兔,根本猎不着狼熊豹之类的猛兽,所以只是给不善打猎的人玩玩的,属于公用器具。而树林里经过这几日的围猎,痕迹早就乱七八糟,哪里看得出来射箭者行踪。
“陛下!”卫夫人悲号,“臣妇的孩子,年仅十三岁,素来沉稳乖巧,也不知是得罪了谁,竟要对这么小的孩子下狠手!此人胆大包天,竟敢在皇家猎场动手,分明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臣妇斗胆,恳请陛下为臣妇的孩子作主!”
皇帝揉了揉额角:“卫昌。”
卫昌立在下方,春风吹动他沾了血点的衣袍。
春猎三日,共猎得黑熊两头,豹一只,虎一只,狼两只,鹿六只,还有獾鸡狐兔若干。这么多野兽,这么多人,他十三岁的长子,却成了唯一受伤的那个。
“此事朕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但你夫人爱子心切,一时激动,当心坏了身子,还是先让她下去歇息吧。”
“是。”卫昌低头行了一礼,随后把卫夫人从地上扶了起来。在宫人的搀扶下,她踉踉跄跄地往太医帐子走去。
帐子里传来卫定鸿的痛吼,是太医在给他拔箭。
“不是说用了麻沸散了吗,为什么还这么痛……”卫岚潇无助地看向卫云章。
卫云章无法回答她。
两个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帐子边,谁也不敢进去。
许久之后,卫昌从皇帝身边回来了。他一回来,卫云章便立刻迎了上去:“父亲,查到是谁了吗?”
卫昌看着他,并不说话。
卫岚潇红着眼睛:“这还用问,肯定是……”说了一半,顾忌左右的人,又不说话了。
卫云章心里一寒,拽住父亲的袖子,道:“这不难查!猎场里备箭的数量是固定的,谁家借了多少支,都有登记,最后都要还回来的!直接查谁家剩的数量不对,不就知道了吗!”
卫昌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金吾卫查过了,都是对的。”
卫云章愣住。
“你们就不要再想这件事情了,陛下已经派人去查了,你们总不会比陛下的人更厉害吧?”卫昌低声道,“接下来多陪陪你们大哥吧。”
说完,他便掀帘进了帐子。
卫岚潇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跟了进去。
卫云章站在原地,垂头立了半晌,然后拔足往外走去。
他走了很久,走到了猎场外围,卫家家主的帐前。他实在太显眼了,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卫郎中阴沉着脸走出来,叫他进帐,隔绝了外面其他人好奇的视线。
“你父亲呢?你一个人来干什么?”卫郎中质问他。
卫云章盯着一旁的长孙看。
长孙被他看得毛骨悚然,钻到郎中夫人身后,叫道:“你看我干什么!难道你觉得是我害你大哥不成?我都没进过猎场好吧!”
卫云章收回目光,朝卫尚书和卫郎中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父亲眼下在照顾我家大哥,脱不开身,让我过来传话。”
卫尚书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眯着眼睛瞧他:“什么话?”
“父亲说,今日之事,显然是被人刻意暗算。昨日两家刚有了龃龉,今日我大哥便遭此横祸,任谁都会怀疑到您家头上来。然,我两家并无实质仇怨,何至于此?这定是外人的离间之计。”
卫尚书不置可否:“哦?”
卫云章:“还请家主放心,既然有陛下在查,相信真相很快就能水落石出。只是无论如何,家主此行,名声受损无可挽回,还请家主仔细甄别,究竟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卫尚书脸色沉了沉。
“我话已传完,便先走一步了。”卫云章又行了一礼,在众人各色目光中,冷着脸出了帐子。
就在他即将走回太医帐子的时候,却被一个紫衣男孩拦了下来。
“你就是卫云章?”他挑眉,“方才你去见卫尚书了?”
卫云章皱了一下眉。这里不是外围,不可能有官员的家眷——除了他们家,是因为特殊原因,才被皇帝允许留下的。如此说来,有资格出现在这里的孩子——
“见过殿下。”虽不知道是哪个殿下,但先喊了总没错。
“算你有眼色,我乃二皇子是也。”彼时还不是康王的二皇子高兴道,“你刚才去见卫尚书做什么?因为昨天你们和他们家为了骑马抢地盘,所以觉得是他们干的吗?”
卫云章:“……并没有。只是卫尚书毕竟是家主,得知道案子查得怎么样了。父亲抽不开身,便让我代为转达。”
二皇子:“哎呀,放心啦,你大哥只是伤在腿上,问题不大!”
只是。
卫云章抿了抿唇:“殿下找我有什么事吗?”
二皇子:“我听说你是个神童,今天特意来看看你,你倒是长得也挺不错的,不如来当我的伴读吧!”
卫云章:“……?”
二皇子:“怎么?这是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卫云章:“殿下乃皇嗣,殿下读的那些书,我恐怕读不懂。我也没进过宫,恐怕并不能胜任殿下的伴读之位。”
二皇子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你竟然不愿当我的伴读?”
“殿下误会了,不是我不愿,是我素来顽劣,到了宫中恐怕会犯忌讳。”卫云章说,“况且如今我大哥伤重,我不能离家,还请殿下谅解。”
二皇子抱着胳膊:“我知道你很想知道是谁伤了你大哥,这样吧,只要你来当我的伴读,我就帮你报仇!”
卫云章:“……殿下说笑了,有人在陛下的猎场蓄意伤人,这是对陛下大不敬,自有陛下处置公道。而且我现在自己做不了主,即使答应了殿下,也不能作数。”
他又行了一礼:“我还要去探望大哥,不能久留,请殿下恕罪。”
说罢,也不顾二皇子的表情,便匆匆离开了。
回到帐子里,箭已经拔好,伤口也上了药。卫定鸿已经睡着,卫夫人坐在一旁,垂首擦泪。
“你刚才去哪儿了?”卫昌问卫云章。
卫云章左右看看,见帐子里除了他们一家人,眼下并没有别人,便靠在父亲耳边,大胆问道:“父亲,金吾卫至今不曾审问家主他们,是因为没有证据,还是因为别的?”
卫昌骤然变色,一把捂住他的嘴:“胡说什么东西!”
“父亲!”卫云章扯开他的手,小声道,“人人都知道我们两家有矛盾,就算没有他们动手的证据,就算是为了还他们一个清白,现在也该传他们问话啊!”
卫昌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卫云章咽了一下喉咙,“我方才仔细想了一下,大哥中的那一箭,本是替我挡的,难道是有人要杀我?这不太可能。可若不是我,又会是谁呢?”
床边的卫岚潇,看见他们两个说话,似乎想走过来,却被卫夫人一把拉住。
“母亲,他们在说什么?”卫岚潇问。
卫夫人摇了摇头:“不重要,母亲都知道。”
她的眼角仍挂着泪珠,可望向卫昌和卫云章的眼神,却平静异常。
“……如果不是我,就只能是您了,父亲。”卫云章缓缓道,“那一箭,是从马车的右后方射来,当时我才刚刚掀起帘子,按理说,并不能看到我是谁。如果不能判断我是谁,却射出了那一箭,就说明对方很笃定车厢里只会有一个人,那就是父亲您。”
当时他们三个小孩,连同母亲和车夫,都在马车外面,只有父亲没有下车。而他后来是爬到左车窗上射的弹弓,从偷袭者的视角来看,应当不知道车厢里还有一个从车窗上掉进去的他。所以看到帘子一掀,才会以为是父亲出去了。
“你觉得有人要杀我?”卫昌看着他,忽地古怪一笑,“这里可是皇家猎场,故意杀人,是在藐视天威,挑衅天颜,与行刺皇家无异。”
卫云章摇了摇头:“他们不想杀您,只想伤您。”
如果那一箭是冲着成年人的心脏或脑袋去的,那以卫定鸿的身高,说不定还能避开。可它偏偏是冲着下肢去的,卫定鸿为了保护弟弟,自己挡了那一箭。
如果中箭的是父亲,那他极有可能因腿伤而落下残疾,就算皇帝体恤,依旧任用他,可如此行为受限、仪态有失的官员,仕途很难再更进一步了。
而只是伤人的话,咬死说是打猎的时候误射,也不是不可以。毕竟每朝每代的春猎,都是事故多发之期。
“够了。”卫昌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卫云章低头。
“大郎的伤势已经稳定,太医说了,他年纪还小,虽然伤得比较重,但养伤会比较快。你和二娘,先回我们的帐子收拾一下东西,晚些时候就该走了。”卫昌道,“我和你母亲在这里说一会儿话。”
卫岚潇拉起卫云章的袖子,示意他先跟自己出去。
卫云章忽然道:“我刚才不在,是去找家主他们了。父亲放心,我不是去寻仇的,我只是跟他们说,父亲让我来传话,说此事定然不是他们做的,让他们注意其他人。”
卫昌:“你……”
卫云章:“还有,我刚才在路上碰到了二皇子,他想让我当他的伴读,我没答应,如果他后期去跟陛下提了,父亲帮我看看能不能拒绝吧。”
卫昌:“……”
卫云章说完,拉着卫岚潇出去了。
回到他们原先的帐子里,卫岚潇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责备他:“你怎么自己招惹那么多事出来,也不跟父母亲说一声?”
卫云章:“金吾卫说羽箭数量是对的,但是这怎么可能呢?那大哥腿上那一支,难不成是假的?”
仿造假箭,那罪名更大,这是要造反啊。
卫岚潇冲着他脑袋就来了一巴掌:“所以都让你不要自己招惹那么多事了,觉得自己比父亲母亲还有能耐是不是?”
卫云章醒了过来。
窗外是淅淅沥沥绵延不绝的雨声,落在耳朵里,总觉得连身上盖的被子都多了几分潮气。他睁开眼睛,外面走廊上的风灯许是被吹熄了,一切都陷在黑暗的雨夜里。
他伸出手,把崔令宜的手从他脸上拿了下去。
原来方才,不是二姐在梦中打了他一巴掌,而是崔令宜不知梦到了什么,把手搭在了他的脸上。
……真是服了。
崔令宜睡得很熟,就算被卫云章换了姿势,也没有醒过来。这大抵是中毒喝药的后遗症。
卫云章有点怅惘地盯着床帐顶看。
二姐出嫁也有两年了,姐夫去年调任了乾州司马,二姐跟了过去,如今也有一年多没见面了,在这个雨夜梦到小时候,难免有些思念。
还有大哥,小时候腿上中了一箭,虽然恢复得还可以,没有残疾,但还是落了些病根,比如不能长时间剧烈跑跳,一到换季就容易关节疼等等。
想到这里,卫云章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件事查到后来,金吾卫给出的答复是,有刺客仿制了羽箭,企图射杀大臣制造混乱,结果误判了形势,才会射中稚子。
如此漏洞百出的答复,卫云章自然不能接受。刺客为什么放着皇帝会参加的正式狩猎不动手,非要在皇帝不在的家眷游乐时间动手?又为什么非得选择官职不上不下的卫昌,而不是其他大臣?
但这种事情,“涉及皇室机密”,就不能告知外人了。
他很是恼怒不忿了一段时间,甚至跑去质问父亲:“我都去向家主表忠心了,他们难道不是应该放松警惕吗?这时候不是父亲您寻找线索、反击他们的最好时候吗?为什么还要让陛下包庇他们?他们到底有什么值得包庇的?”
卫昌深深地看着他:“以后你就懂了。”
卫云章想,父亲说得对。当时他无法理解,但现在他理解了。
他那时自作聪明,以为跑去跟家主说那些话,便可以让家主放松警惕,留下线索,甚至把目标对准其他人,然后给父亲查明真相的机会。
但他不知道,机会之所以是机会,有时候不是看的天,而是看的人。
这个人,是唯一掌握生杀大权的人。他想给的机会,那才算是机会。
他是雄主,是英主,是凌驾于所有臣属之上的绝对权威。他想保下的人,哪怕是在他眼前杀了人,他也会保;他不想保下的人,就算有一万个不在场的理由,也会因第一万零一个莫须有的理由而被放弃。
皇帝难道不知道是家主那边的人动的手吗?不,他知道。他明明知道,却还是没有治他们的罪。
卫家从前朝到如今,已经在京城盘踞了太久,他难以容忍,决心拔除。可卫家根基太深,牵连太广,若是要根除,只怕整个京城的地界都会抖三抖。
所以他扶了卫昌上位。让卫昌和卫家慢慢地斗,他作壁上观。
但皇帝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他要让卫家以为,自己还器重他们,扶卫昌上位,只不过是为了敲打他们一下而已;同时,他也要让卫昌明白,要想摆脱卫家的牵制,只能牢牢依靠他。
父亲明知这是帝王心术,却也只能接受。所以,即使明知道卫家是幕后黑手,他也只能隐忍不发。
卫家果然以为,皇帝是在有意保他们。他们之所以敢在皇家猎场动手,一是为了给卫昌一点颜色看看,二是为了试探君心。君心果然是在他们这里的。即使是误射他人,皇帝也该主持大局,调解一二才是,可他连调解都不曾调解,就让卫昌吃了这个哑巴亏,便说明他其实不怎么在乎卫昌。
这个认知,才是真正让卫家放松警惕的根源。八岁的卫云章办的那些事儿,都几乎不叫事儿。
然而,随着年月的推进,卫老尚书因一桩旧案,提前致仕,那些他麾下的卫家人,也渐渐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被褫夺官职的褫夺官职,被贬去他乡的贬去他乡,朝堂之上,卫姓之人零零落落,再也难见往日盛景。
——但在别人眼中,卫家却始终屹立不倒,甚至比以前站得更高。
因为彼时的卫昌,已官拜尚书左仆射。
往事如烟,如今的卫云章再想起这些,内心已经难起波澜。
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复仇故事,也没有什么酣畅淋漓的雪耻细节,他们的这位皇帝,在边疆军事上雷厉风行,却不喜欢在朝堂上大动干戈。权力在他的掌控之下,悄无声息中完成了交接。
卫云章揭榜中探花那日,他们父子三人在庭院中喝了一场酒。
他问卫昌:“人人喊您一声‘卫相’,这个卫相,您当得痛快吗?”
卫昌:“为人臣者,何来痛快一说。既为人臣,要么为民所用,要么为君所用,二者兼得是最好,但能完成其一,也属成功。最怕的是二者皆不需要,那这官路,也就到头了。”
他又问卫定鸿:“大哥,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怨过我?”
卫定鸿笑了一下:“能让你问出这种问题,看来我这个大哥,当得还不够好。”
……
卫云章转过头,凝视着黑暗里的崔令宜。
不管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倘若她要对他的家人下手,那他绝不会放过她
。
话又说回来,她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卫云章想起白日里见到的康王。自从当年让他当伴读被拒后,此事就不了了之了。连父亲也说,皇帝并未跟他提过此事。
但卫云章知道,自从他进了翰林院后,康王其实一直有在间接地、若有若无地试探他的态度。只不过是因为现在明面上他两边都不沾,一心只向着皇帝,所以康王才不着急罢了。
幕后之人能知道崔家女儿失踪的事情,又能暗中推动卫家与崔家的联姻,绝非等闲之辈。
会不会是他一直以来……小看了康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