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 110 章
若说申六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那就是帮助陈瑛去参加京郊诗会。如果她不曾去那次诗会,她就不会遇到崔伦,如果她不遇到崔伦……
但彼时的他,并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只知道她头一次有求于他, 他不能让她失望。
于是他耐心细致地教了她如何挑选适合她身材的男装, 如何模仿男人说话, 如何在脸型、眉梢、眼角等地稍作修改, 使她看上去更像是某户人家清新俊逸的少年郎。
她诧异于他怎么会这些, 他只能解释为, 有同行的女镖师是这么做的。
她好奇地问他:“女镖师?你们镖局里有很多女镖师吗?”
“当然
不。”他立刻否认,“这一行太辛苦了, 很少有女子愿意做这个。而且行动起来诸多不便, 否则她们何必扮男装呢?”
“但是听上去感觉好厉害啊。”陈瑛感叹,“就像话本子里写的女侠一样!”
他试探着问道:“你觉得她们那样像女侠?那这么说来, 莫非我也能算大侠?”
“当然了!”她说。
“镖师可不是大侠。大侠是行侠仗义的,镖师只不过是收钱办事。”
“但镖师是负责保护人和物品的,某种程度上, 不也是在做好事吗?只不过这个好事是要收报酬的, 那也无可厚非吧,毕竟危险呢。”她笑眯眯地说。
那一刻, 申六忽然感到了一丝羞愧。
她一直把他当好人看待,可他委实算不得一个好人。
“哎, 申六,既然你们镖局里有女镖师, 那护镖路又那么长,你们……”她露出一点羞涩但又故作正经的表情来, “你们内部之间,会不会结亲呀?”
申六眉头猛地一跳:“……不会,绝对不会。”
“为什么不会?”她追问,“你们都知根知底的,又在一起共事,应该很容易在一起呀?”
“呃,我们……我们男人,不喜欢那么厉害的女人。”
陈瑛揶揄地笑起来:“你不会是打不过人家吧?”
申六无奈:“娘子要是愿意这么想,就当小人是吧。”
陈瑛兴致勃勃:“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不喜欢厉害的,那就是喜欢温柔的?”
他望着她,安静了片刻,道:“小人喜欢什么样的都不重要,小人暂时没有娶妻的打算。”
“为什么?”她万分诧异。
“娘子也知道,小人赚的都是辛苦钱,一年四季,东奔西跑,几乎没个固定的落脚地儿。像小人这样的人,若是成了家,那妻子岂不是要长年累月独守空房?小人又做的是危险活计,万一出了事,妻子怎么办?”
“啊……”她纠起眉头,“你说得也有道理。你要不趁着年轻,多赚些钱,然后就别干这行了。找个喜欢的城镇住下来,再找个稳定的活计,或者自己开店,然后拿着现在赚的钱娶媳妇,一定也能过得不错的。”
他笑笑,不置可否。
她却认真道:“对男人来说,成家立业很重要的!你的亲人都去世了,若是不娶妻生子,岂不是要孤独终老了?你赚那么多钱,最后给谁花呢?”
孤独终老,这难道不是拂衣楼中人最好的结局?
申六道:“一个未出阁的娘子,怎么竟把这些话挂在嘴上?听着像是要给小人说媒了。”
陈瑛脸红道:“我好心劝你,你倒来取笑我!”
他连忙一揖,道:“是小人冒犯了。”
陈瑛哼了一声:“你不爱听,我自然也不会再说了。到时候我定会忙着自己的婚事,哪有工夫替你说媒。”
他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什、什么?”他恍惚着问,“什么婚事?娘子要成亲了?”
“没有啦。”陈瑛略显烦躁地扁了扁嘴,“只是近日父亲提起,说我也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虽说不急着嫁出去,但相看人家却是可以慢慢提上日程了。”
他沉默着低下头。
他能说什么呢?他还能拦着她不嫁人吗?
“我也有过一些好友,这些好友年纪比我大,陆续嫁了人,可我瞧着,她们过得似乎并不如成婚前那般高兴。”陈瑛愁道,“我真怕我也摊上这样的婚事。”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娘子宽心,似娘子这样的,没有男人会不喜欢的。”
“哼,这时候你就提不出什么建议来了,只会说些场面话。”陈瑛道,“母亲问我喜欢什么样的,我哪知道呀,我连人都没见过,怎么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呢?”
“小人认为,于女子而言,与其找自己喜欢的,不如找喜欢自己的。”申六低着头说道,“若是剃头挑子一头热,男人往往不会珍惜。”
陈瑛很惊讶:“你怎么这么懂?”
申六:“小人见的稀奇古怪的事多了,便也略知一二。”
“可是我和别人都没见过,别人也不会莫名其妙喜欢我呀。我总不能一天到晚和不同的男人待在一起,最后判断谁最喜欢我吧?”陈瑛道。
“侯爷说可以开始相看,侯夫人问娘子喜欢什么样的,大约都是一个意思,并非是问娘子具体喜欢哪一个人,而是根据家世门第等条件,先进行一些筛选。”他勉强笑了一下,“比如下九流的那些人,无论有什么优点,娘子都是不可能嫁给他们的。”
“可是这筛起来也很难啊……”她嘀咕道,“你觉得呢,你觉得我应该选什么样的?”
他微微一怔:“小人卑贱,不敢妄论娘子的婚事。”
“啊呀,说说嘛,你刚才说什么男人女人的,不是很会吗?”她说,“我也就是听听建议,又不是一定按照你说的做。”
他垂眸思考许久,才用微涩的嗓音说道:“以小人之陋见,娘子或许可以挑选一些武将子弟。”
“武将子弟?怎么说?”
“当今陛下擅战,武将多封公爵,荣宠极盛,衣食无忧。嫁与武将子弟,在衣食住行上,必不会受苦受罪。若非说嫁与武将子弟有什么不好,或许就是起战事时容易担惊受怕。但如今四方将要平定,天下即将太平,至少十几年内都不会再起大的战事,娘子便完全不必再考虑所谓的分离之苦。而且,这些武将往往依靠战功提拔,升阶迅速,但若论家世底蕴,大约是比不上侯府的。极有可能武将是二品大员,武将的爹娘却在乡下种地。因此,他们也会想要与侯府这样的人家结亲。退一万步讲,就算娘子与未来的郎君无甚夫妻情分,但娘子能有娘家给的底气,以后必不会吃亏的。”
陈瑛听得一愣一愣的:“你想得……还真是复杂啊。”
“这只是小人随口妄言,娘子不必往心里去。”
她注定要嫁人,而他注定插不了手,他只是希望,她能嫁到一个适合她的家庭里去。情爱这东西甚是缥缈,唯有利益,才能牢固不败。
陈瑛若有所思,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不过,不管她听进去了多少,她的父母才是掌握话语权的一方,他们总不可能让自己的女儿吃苦。
或许是他杞人忧天,想太多了。这些皇亲国戚,说不定还有更深层的打算。
他这一次已经在侯府滞留得太久,不能再继续了。
他怀着低落的心情与她告别,没有去看她的表情。她还沉浸在对婚事的思索中,而他已不想再继续触碰这件事。
之后一年,他再也没有去找过她。哪怕他又有任务来到京城,他也故意绕开去侯府的路,他生怕不小心就听见了她成婚的消息。
只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在心里就可以一直把她当小姑娘对待。
直到第二年初秋,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再去见一次她。
他在拂衣楼中并没有朋友,而她是他唯一想分享喜悦的人。
平平无奇的初秋浅夜,她的闺房关着窗户。他看着窗户纸上映出的人物光影,耐心地等到里面的丫鬟离去,确认她们暂时不会再回来后,轻轻敲响了她的窗沿。
笃,笃,笃。
没人回应。
笃,笃,笃。
这一次,那个模糊的人影靠近了,靠近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推开了窗户。
当看清他的一瞬间,她面上浮现惊喜之色:“真的是你!”
她的惊喜令他一下子提振了精神,他含笑道:“是小人。”
“好久都没见到你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陈瑛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的目光扫过他的全身,咦了一声:“这是你的新衣服吗?料子很不错啊,裁剪也好。”
先前几次见她,他都穿着普
通而便于行动的衣服,自然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之前小人事务繁忙,不曾来见娘子,但现在赚了些小钱,所以也会偶尔给自己置办一身能看的行头。”他说,“不过,这次小人是有个好消息,想告诉娘子。”
“是什么呀?”她很高兴,“是你赚到钱了,要成家了吗?夫人漂亮吗?”
“……”申六噎了一下,原本喜悦的心情登时熄了几分,但仍保持着笑容,回答道,“不是成家,而是小人升迁了。”
“升迁了?那也很好,真是恭喜你了!”陈瑛道,“升迁成什么了?大镖头吗?”
“嗯……差不多吧。”他说,“当了大镖头,手底下有了人,有些事情就不必亲自去做了,不必再像以前那样,过得那般忙碌了。”
“真好,我就知道,你这么努力,肯定会有回报的!”她笑盈盈地说,“我给你包个红包好不好?”
“红包就不必了,如今小人也不缺钱了。”他笑道,“只是有个不情之请,想劳烦娘子。”
“有什么劳烦的,你说来听听呢。”
他说:“如今小人当了大镖头,对内得有威信、得服众,对外,得跟客人打交道,得维护镖局的行内地位。可娘子也知道,小人原本叫申六,这个名字……嗯……过于普通,小人一直想给自己换个更好听更响亮的名字,说出去也有面子。只是小人才疏学浅,起不出什么好名字,但娘子饱读诗书,若是能给小人赐名,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原来就这事儿,我还以为是什么呢!”陈瑛道,“确实,有个好名字,行事会方便许多。就像那些戏子,在唱出名前都得给自己起好一个艺名,否则谁家老爷想看一个王二妹唱贵妃醉酒的戏呢!”
他翘了翘唇角。
他终于当上了门主,他终于可以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姓与名了。
“起名是大事,这我可得好好想想,不能乱来。”她说,“我们约个时间,到时候我准备几个名字,你最后挑个喜欢的,如何?”
“那就多谢娘子了。”
“谢什么谢,我还从来没给人取过名呢,万一取得不好,你可不要怪我。”
“小人岂敢。”
“你告诉了我一个好消息,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她朝他眨了眨眼睛,神神秘秘地说道。
他唇角笑意一僵,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然,她紧接着说道:“我要成亲了。”
他的呼吸停滞住,下意识地抬起眼,久久地凝视着她的目光。
她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有些不安道:“怎、怎么了吗?其实、其实纳吉请期的流程都走完了,婚期已定,但你一直没出现,我也不知道上哪去告诉你。”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浑身轻搐了一下,又随即恢复镇定,勉强笑道:“哦……原来真的要成亲了,恭喜娘子。不知是哪位大人府上的郎君有此荣幸?”
“不是哪位大人府上,他们家是白身。”陈瑛抿唇一笑。
申六愣住。
“但虽是白身,却不是普通的白身呢。他叫崔伦,是瑶林书院院长家的小郎君,你知道瑶林书院吗?那可是高祖皇帝御笔亲批的书院!他们崔家的祖宗,可是跟着高祖皇帝出生入死的谋士呢!”
瑶林书院?略有耳闻,但却不了解——他怎么会去了解这些读书人的事情?
“小人……小人以为,即使不嫁武将子弟,娘子也会嫁给那些勋贵子弟……”他愣愣地说道。
“你说的那些,都有道理,可是,我喜欢崔伦呀,我既然有了喜欢的人,为什么还要去嫁不喜欢的人呢?”提到自己的心上人,她的眼中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而且他也喜欢我呀,我们两情相悦,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呢?”
“哦,哦……”他讷讷地回应着,因为完全不了解瑶林书院和那个崔伦,所以他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说起来,这还得感谢你呢!”陈瑛激动道,“你知道吗,若不是我按照你教的方法,女扮男装去了一次诗会,我就不会认识崔伦。那个时候的他可讨厌了,作起诗来强势得很,一点都不让着我,可是,可是他作的诗又确实好,在场没有人能比过他……他真厉害,是怎么想到那些形容的呢?我一想到我在诗会上丢了人我就难受,我回家后天天想着他……后来我在中秋灯会上又遇见了他,才发现他好像只会吟诗作对,没有我想的那么聪明嘛,做起事来有点傻傻的,禁不起逗……真的很有意思……”
他如雷轰顶,她后面还啰啰嗦嗦地说了很多话,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脑中回荡的,只有那句“感谢你”。
最后,她终于结束了漫长的分享,发觉他表情有异,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尴尬地轻咳一声,总结道:“反正……崔家虽无功名,但家风很好,受人尊崇,父母亲也同意我们的婚事了,就定在今年年底——你要来参加吗?”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她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她怎么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觉得自己的心都空了一块,冷风穿透他的胸腔,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良久,他回答道:“小人就不来了。”
“为什么呢?是你太忙了吗?”她恳切地问道,“我们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但在我心里,你已经是我的朋友了。更何况若是没有你,我又怎么能——”
“小人一介平民,怎敢参加娘子的喜宴?”他断然拒绝了她。
许是他打断得太过粗暴,她愣了一下:“若是这个原因,那很好办的。你不是押镖的吗?那我让侯府从外地进一批货,就说是我采购的嫁妆,你带队护送过来,最后留下来吃个喜宴,沾沾喜气,不是顺理成章吗?你替侯府送了货,对你的镖局也好呀,以后生意肯定好做!”
然而他还是道:“多谢娘子美意,但年底各路货都多,镖局早有排期,小人脱不开身。”
“那……好吧。”她有些失望道,“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有空呢?我怎么把起好的名字给你呢?”
他此刻脑中一片混乱,好不容易理解她的问题,正想着这个名字到底还要不要,却又听她犹豫着说道:“要不……你定个日子,我们去外边找个茶馆雅间见面吧。我快要嫁人了,若还在这里见面,委实不大妥当。若到了雅间,即使被人撞见,还可以说是在谈生意。虽然我们问心无愧,但是……人言可畏,还是不要冒险了。”
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灯影摇曳中,他看见窗台下长着一株矮矮的梅树。它年纪太小,还开不出花,只有稀疏的枝干和并不繁茂的叶片。
他伸出手,轻轻掐下它的一枚叶片,在指腹里反复揉压,挤出湿黏的汁液。
“再说吧。”他说,“时候不早了,或许丫鬟还要来,小人就先走一步了。”
说罢,不顾她的反应,他一个纵跃,上了屋顶,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