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强吻
近来闹暑,虞茉又一贯畏热,便在外披了件单薄纱衣。
白日里瞧,清透至极,可夜里烛光微弱,紧贴着肌肤,倒也辨不清个中差异。
只她方才去攥赵浔的手,动作幅度略大,竟使得纱衣滑落至臂弯。失了遮掩,露出内里圆润白皙的肩头,与锁骨之下隆起的弧度。
绀色抹胸映衬得肌肤赛雪,骤然闯入视线,于顷刻间攫取了赵浔的呼吸。
也令他方起头的坦白戛然而止。
虞茉淡定地屈指勾起,在身前拢了拢,继续道:“其实什么?”
赵浔重重闭眼,语气微颤:“没什么。”
自她的角度打量去,两簇长睫在少年眼底投下深邃倒影,掩去了一贯冷锐的目光,愈发显得气质温润清和。
虞茉爱极了他这副模样。
尤其,观赵浔在旁人面前总是疏离淡漠,唯独待自己以柔情。
谁人会不乐于被俊俏郎君如此对待?
亦因于此,她今夜才提出暂缓解除婚约。
虞茉自问对赵浔生了朦胧好感,却远远不能促使她做出恢复虞家长女身份的决断。
她尚需时间去适应古代生活、去寻求退路,内心深处亦希冀着能寻到回家的机缘,是以暂且无法作出承诺。
可若赵浔并不介怀,未尝不能定下一年之期。一年以后,再郑重商议。
虞茉决意将主动权交与他,遂将斟酌许久的说辞一股脑倒了出来:“你若不急着成家,可否一年以后再相商解除婚约的事宜?若你着急,那便按照原先的计划行事。”
等了等,未见赵浔应声。
她讶然垂眸,凑近些许,试图瞧清他此刻的神情。殊不知绀色布料之上绣的精美花纹,因着倾身动作而倏然鼓胀“绽放”,活色生香。
赵浔狼狈转过身,清泠泠的眸中欲色渐生。
初时不过一簇细微火苗,短短几息,已有焚尽理智的趋势。
“怎么了。”虞茉颇为惊诧地问。
赵浔紧了紧牙关,挤出“无事”二字。他如今眼前满是雪原花开的艳丽场景,体内燥热难以平息,不便久留,遂大步往外走去。
借着屏风遮掩,他止步,沉声道:“我先去洗浴。”
她狐疑地扫一眼,不解赵浔为何要再度沐浴,终是羞于启齿,只好点点头:“我等你。”
半晌,他嗓音紧绷地道:“好。”
谁知赵浔一去便是许久。
虞茉原就碍于心绪不宁而浅眠多梦,百无聊赖中,竟倚着软枕糊涂睡去。
待他裹着满身寒气回至房中,虞茉正睡得香甜。为免翌日醒来,她腰颈处会酸胀不适,赵浔躬身将人抱起。
“唔~”
身子骤然腾空,虞茉无意识地轻吟出声。
她温热的面颊堪堪擦过赵浔冰凉的颈下肌肤,登时循着本能蹭了蹭。
少女挺俏的鼻尖刮蹭过他喉间凸起,摩挲出奇异的酥麻之意。
赵浔瞳孔骤缩,脊背绷直,如同拉至最满的弓弦。一丈之距,竟生生行出了万里路的煎熬。
偏偏这时,虞茉茫茫然睁开了眼。
察觉到如今身在何方,她熟稔地环抱住赵浔的肩,语调因困倦而变得轻软,喃喃道:“江辰,你还未答复我呢。”
江辰——
赵浔顷息间清醒。
他垂眸看向少女毫无防备的侧颜,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彼此的距离终究逾越了伦理。
江辰才是她的未婚夫婿。
她,分明是友人之妻。
可不久前,置身于冰凉浴桶,自己竟于心中勾勒她或娇或嗔的动人神情,放纵了叫嚣的邪念。
赵浔瞳孔剧颤,铺天盖地的歉疚几乎将他淹没。
然而,少女的双臂柔若无骨,正似藤蔓般缠绕着他。世人眼中的端方君子,即便清醒,仍不愿挣脱。
虞茉渐也发觉他的异常,微仰起脸,懒声问:“江公子,您哑巴了?”
下一瞬,赵浔用掌风吹熄了烛火。
“……”她简直气笑了,骂道,“你做什么。”
赵浔不愿被窥见此刻狼狈的神情,俯身将她轻放至床榻,语气因隐忍显得十分冷硬:“婚约之事容我再想想,杨府如今很安全,我、我睡外间。”
虞茉自然不知她为表郑重选择唤其大名,竟将人惊吓至此。
她唯独清楚,提及婚约时,赵浔极为反常。反常到,似是对自己并无一丝一毫的情意。
虞茉怒火中烧,蒙住头,闷闷道:“你走罢。”
他耳畔嗡鸣,是以不及往常敏锐。
而帐中俱是独属于她的气息,清甜、细腻,令人回味。赵浔喉结翻滚,沉闷地应一声,抱着薄被离开。
--
一夜无梦,醒时,虞茉精神大好。
马车已侯在杨府正门,身着猩红官袍的中年男子正躬身同赵浔交谈,军牢快手进进出出,场面安静却也热闹。
她率先入舆内等候,因昨日交涉未果,情绪较往常低落。漫不经心地翻两页话本,又琢磨起今后。
据说,开阳与安岳王封地之间隔着一座小城,有间开了百余年的食楼。东家的祖父曾是御厨,慕名前来的食客只多不少。
待办妥了户牒,她亦想盘下铺面做些营生,食楼、酒楼便瞧着极好。
虞茉虽不善厨艺,却善纸上谈兵,雇几位经验老道的师傅,再以后世人的眼光提提建议,应能博条出路。
如此想着,瞬时不在意劳什子婚约了。
是以当赵浔顶着微微泛青的倦容出现,要同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虞茉潇洒地挥了挥手:“我已决意留在苍州,婚约作不得数了。”
苍州即是安岳王封地,富庶更盛周遭。况且,有亲兵巡逻,治安亦佳。
赵浔错愕一瞬,态度却不及从前笃定,只答说:“待去了苍州,你若当真喜欢,届时再从长计议。”
虞茉很是不喜模棱两可的答复,下意识要呛声,可抬首撞入他沉静幽深的眼眸,其中情绪,比往日愈加晦涩。
莫名引人深陷。
她登时舍不得说些重话伤他,捻了捻耳珠,退让道:“也罢,从长计议。”
……
巳正,不知从何处涌出一批身穿银盔的侍从,装载好罪证及缴获的赃物,行在队末断后。
虞茉好奇地探出头去,指尖在半空轻划,清点起人数。
“虞姑娘。”赵浔提了一食盒冰酪躬身入内,道是,“你如今病愈,不必再忌口了。”
闻言,她当即放下纱帘,在小几前端坐,眼巴巴地等着赵浔摆好碗碟。
见她恢复生气,赵浔眸色微动,将劝诫“勿要过量”的话语咽下,改为厚着脸皮道:“可否匀半碗与我?”
既是他出钱出力,虞茉自然点头,也不过问他为何不多买一碗,只耳根烫了烫——
赵浔竟讨要旁人吃过的东西,罕事。
二人难得平静地分食了冰酪,赵浔说,此去遥中县不远,如此慢行,夜半之前能赶至下榻的客栈。
而方才眼生的一队侍从出自二部,有几人纵马前来,与庆言等人高声笑谈,从劫后余生的喜说至南巡完满结束的乐。
少年人的肆意乘着夏风窜入虞茉耳中,她转头看向闭目养神的赵浔,倾身凑近,央求道:“阿浔,我也想骑马。”
有事阿浔,无事江辰。
她倒是收放自如。
无奈一番话说得娇娇悄悄,竟令赵浔喉头微紧,甚至,眼前又浮现昨夜的惊鸿一瞥。
他耳根发烫,面上却不显,镇定开口:“你的伤好全了?”
虞茉心不在焉地“嗯”一声,趁赵浔不设防,用指腹碰了碰他的耳尖,近乎天真地问:“你很热吗?为何双耳烧起来了。”
赵浔被刺激得吞咽一下,窘迫避开,薄唇抿成直线。
在她的注视之中,云霞般的绯色迅速染红了整张脸,活像是敏感的含羞草。
虞茉叹为观止,却也被他皮相流露出的脆弱无害所吸引,忍不住再凑近些许:“阿浔。”
赵浔挫败地阂上眼,淡声应她:“嗯。”
“阿浔。”
“嗯?”他半掀眼帘。
“没什么。”虞茉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强迫自己望向窗外,少年们你追我赶,她艳羡道,“我想骑马,我要骑马。”
这回,赵浔主动起身。
出去吹吹风也好,至少能平静些许,不至于三番五次地冒犯她。即便,是在心中冒犯。
庆丰依言牵来通体棕色的骏马,二部侍从不曾见过“恩人姑娘”,虽不敢上前搅扰,却或明或暗投来打量的目光。
赵浔不动声色地握紧缰绳,长臂穿过少女纤细的腰肢,身形交叠,将虞茉挡得严严实实。他勉强满意,夹紧马腹,如一阵疾风窜了出去。
“砰——”
惯性使然,虞茉直直撞入他怀中,腰背紧贴着坚硬的胸膛,而后脑勺隐隐发疼。她怨气丛生,娇喝道:“你到底会不会骑马!”
向来是骑射魁首的太子殿下:“……”
他不得不放缓速度,由“骑马”改为“走马”,只比寻常行人快上些许。
虞茉却极为满意,摊开手,感受清风穿过指缝,她欢快地感叹:“啊,是自由的味道。”
赵浔垂眸,好笑道:“我平日又未曾拘着你。”
“你不许我做这个,不许我吃那个,还不算‘拘着我’?”说着,虞茉噘了噘唇,朝前俯身,“你身上太热了,离我远些。”
“……”
辩驳也不是,不辩驳也不是。
好在又行了半刻钟,虞茉嫌日头太晒,虚弱地倚着他的肩,闹着要回马车,不忘叮嘱:“你陪我一道。”
赵浔深深吸气,意识到,同乘一骑亦是错误抉择。
盖因,鼻间满是她的气息,纤薄的背亦时不时抵住胸膛。于赵浔而言,等同于将他架在火上炙烤。
回了舆内,长队恢复寻常速度。
虞茉小脸红扑扑的,一面扇扇,一面歪倒在榻上。
她瞥见赵浔正襟危坐,指节分明的手虚搭着膝头,垂眸读起了晦涩难懂的书册,不禁问:“阿浔,你从前也这般,唔,注意力集中?”
闻言,赵浔微微汗颜。
面前书册久久不曾翻页,不过是他无处安放视线,做做样子罢了。
虞茉却起了兴致,用尾指勾缠住他的衣袖:“阿浔阿浔,我想听你的故事。”
赵浔始终垂眸,淡声道:“并无特别之处。”
“你不曾逃过学?不曾拖交过课业?不曾赖床、装病?不曾为心仪的女子和旁人大打出手?”
他狐疑地望了过来:“为何要如此?”
眼底困惑不似作假,面上也不见轻视,可虞茉却觉着被无端嘲讽了一顿。
她冷笑:“我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
“……”
赵浔缓缓蹙眉,忽而领悟——虞茉一贯好动,亦不喜宵寝晨兴,怕是误解自己在有意讥讽,遂低声解释,“职责所在,长此以往便也习惯了,并非意指世人皆当如此。”
说罢,又不禁好奇:“令尊在萤州,竟不曾为你请过女先生?”
按说其母出自书香门第,其父亦是一方官员,当与京中贵女一般,自小习诗文、学女红。即便不严苛,也该习惯鸡鸣而起的作息才是。
虞茉轻笑:“你真笨,都说我失忆了。”
赵浔一噎,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你。”她清清嗓,状似浑不在意地问,“你可是心仪知书达理、文静贤淑,又素有才名的女子?”
迎着虞茉莹亮的眼眸,赵浔耳尖绯红,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实则,过去十七载,赵浔心中唯有修身治国,此乃与生俱来的责任。至于爱慕、相思,与之伴生的愁惘,遇见她以前,不曾深想亦不曾体会。
若非羞于启齿,他当告诉虞茉“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应是先有心仪之人,后有心仪之故。
谁知,虞茉竟将他的否认曲解成另一番含义,她恍然大悟道:“那你定是心悦于英姿飒爽、不让须眉的女子。”
愈听,赵浔面色愈赧。
他不愿再作答,唯恐言多必失,被看出端倪。于是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渴不渴?”
“……”
--
一行人抵达遥中县时,已是深夜。
赵浔包下城中最好的客栈,一面用晚膳,一面由内侍清扫厢房。
虞茉临窗而坐,因时辰不早,长街之上不见行人。唯有家家户户檐下打起的灯笼幽光,似漫天萤虫,别有一番烟火气。
她生长于钢筋混泥土的都市,对此难免感到新奇,虽听庆言嫌弃说是穷乡僻壤,仍不减兴致。
“先用膳。”赵浔只当她常年囿于闺阁,鲜少踏出府门,不免心疼,温声承诺道,“等到了苍州,我会放下手中的事,陪你四处转转。”
虞茉不置可否,就着他俊秀的脸庞多喝了半碗粥,旁的菜色着实提不起胃口。
赵浔忧心她会因此日渐消瘦,不禁懊恼,出宫前委实不该遣走母后好意安排的御厨。
见虞茉停筷,他将鸳鸯饼推过去,哄道:“尝尝看,遥中特有的糕点。”
她不情不愿地咬了一口,皱起小脸:“太甜。”
赵浔低声笑了笑,乌润的眼眸倒映着烛火,似粼粼波光。
虞茉耳后微热,但总算将余下的半块糕点也吃尽。她用过茶盏,问起:“你方才说有好消息?”
“正是。”赵浔取出细长纸条,指骨一压,同她解释,“你托我打听的几人,如今已去往京城。”
“为何?谁安排的?”
赵浔:“最初,温太傅得知你的死讯,震怒不已,勒令虞家给出合理的解释。柳氏便将过错皆推至你院中仆从身上,自请携‘罪奴’入京。”
侍候不力,亦为仆从之过。更何况,无人知晓柳氏差人下毒、暗杀于她。
虞茉露出真心实意的笑:“还好依你所言,将我尚在人世的讯息偷偷知会了外祖父。此番姨娘将她们送去温府,倒是歪打正着。”
“你可知,柳氏为何执意入京请罪?”
“知道。”她颇有些不忿,嘟囔道,“请罪是假,去你府上商议‘代嫁’才是真。”
虽知结果如何,但她忍不住瞥向赵浔,支支吾吾道:“你、你应当不会娶虞蓉吧?”
赵浔正饮着内侍奉上的雨前茶,闻言,登时呛住,掩唇咳嗽几声,抬眸看她,不赞许地道:“你成日在想些什么。”
她被臊得腮畔一烫,主动挪去赵浔身侧,讨好地用方帕替他揩去眼尾水意。
漂亮的桃花眼微微泛红,倒像是受人欺凌了一般,透着自持又艳丽的矛盾气息。
虞茉看得怔住,直至眉心遭他伸指点了点,方回过神,窘迫地移开眼:“我不喜欢虞蓉,虽说仅仅认识一月不足,她总爱抢我的东西,烦死了。”
说罢,又正色道:“你以后便是娶妻,也需得娶表里如一的,否则呀,家宅不宁。”
赵浔眸光黯下,涩然道:“我并未想过。”
虞茉粲然一笑:“孺子可教。”
“……”
他心中愈发堵得慌,偏某些人尚未开窍,怨也怨不得。
用过膳,陪虞茉在院中消食片刻,二人上楼。房中已换好宫里带出来的杯盏、床褥等物,瞧着焕然一新。
她咋舌道:“小标间变身豪华套房?”
赵浔不解其意,只颔首吩咐众内侍退下,在虞茉门前止步。
虞茉晃晃他的衣袖,好奇:“他们是谁。”
与侍从所着劲装不同,这群忽而冒出来的人俱身穿华贵长炮,过分安静,也过分有条不紊。
赵浔眉梢轻挑:“小厮?”
“……”虞茉白他一眼,“你是在反过来问我?”
“咳,明日,安岳王的一双儿女会带兵来接应。”赵浔转移话题,“我与他们相熟,你不必拘谨,只不过,可想过用什么化名?”
因她不愿以虞家女的身份示人,户牒、路引皆需另择名姓。
可前世,虞茉二字也追随了自己十余年,她一时犯难:“江茉?江鱼?”
赵浔玉容骤冷:“‘江’姓不佳,你再想想。”
“好……”
时辰不早,他嘱咐虞茉早些就寝。她也存了慢慢适应的心思,爽快道了“晚安”,回房、闩门,一气呵成,不见丝毫留恋。
赵浔莫名怅然若失。
待庆言得信来报,便见主子望着姑娘家的厢房门出神,忍不住撺掇:“殿下,您既舍不得,何不将人骗回京城。”
他淡淡掀了掀眼帘,一面示意庆言跟去胡梯,一面惆怅道:“非君子所为。”
“可奴才觉着,君子不抵心上人重要。”
赵浔眸色闪动:“她若执意留在苍州,我怕是不好阻拦。至多寻些女护卫,再帮衬些银钱,却也不知她愿不愿接纳。”
庆言提醒:“殿下,事在人为。”
他缓缓眨了眨眼,平视前方,陷入了沉思。
--
晨起,窗外传来阵阵马蹄。
虞茉悠然伸了伸懒腰,洗漱一番,对镜绾了简单发髻。这是她自杨府丫鬟处学来的,因着手生,显得不够精致,却胜过披头散发。
近来舟车劳顿,清减少许,倒衬得镜中人儿愈发秀丽动人。
她抿了抿散发着淡淡花香的口脂,整理了仪容,推门而出,见一内侍规规矩矩候在门前。
“你家主子可在房中?”
内侍屈膝,恭敬道:“回姑娘的话,乐雁郡主提早儿来了,正同主子在大堂说话。姑娘既醒了,容奴才下去回禀。”
“不必麻烦。”
虞茉自认不是什么大人物,何需劳烦将军之子抛下尊贵的郡主来相迎?她唇角笑意渐凉,无端生出几分烦躁,克制地道,“我随你一同下去。”
尚在二楼,便听闻女子清脆的笑声。紧随其后的,是赵浔清越的嗓音。
虽不似平日对虞茉那般温和,却也非一贯的冷沉,正能说明,他与这乐雁郡主交情匪浅。
京城、苍州,两地相距如此之远,他竟也有遗落的青梅?难怪提及安岳王,竟好似是一家人般地熟稔。
虞茉心中怒气翻涌,隐隐生出回房的念头。
怎奈内侍已先行两步,朝大堂正中仅有的一桌走去。旋即,附在赵浔耳旁低语。
“……”
她顿住,神情晦涩地与之对望。
赵浔眼底泛起笑意,微微颔首,示意虞茉过去。
虞茉却深觉刺目,只装傻充愣,她转头问小二,可否送些简便膳食去她房中。
忽而,眼前罩下大片阴影。
她抬眸,见赵浔长睫低垂,嗓音含着若水般的温柔:“已命人去买观潮居的招牌菜肴,应是马上要回来,随我过去,如何?”
观潮居,即遥中县的百年老字号。
虞茉可耻地动摇了一瞬。
她仰起脸,凝望近处珪璋之姿的少年,分神想——古人知事早,名门望族的子弟更是十二三便开荤。家中丫鬟、通房无数,更莫要说什么青梅、表妹、世妹。
自己竟险些忘了这茬。
乐雁郡主的视线也隔着距离,略带压迫地落在身上。虞茉愤然移开眼,冷着脸不愿搭腔。
赵浔只当她身子不适,抬掌在其额前探了探,关切道:“用过膳,还是唤医师来看看。”
虞茉吃软不吃硬,睫羽颤了颤,细声道:“还不过去陪你的郡主,人家可是快将我瞪穿了。”
“莫要瞎说。”他睇向虞茉发间素雅的玉簪,笑了笑,“给你置办了一些首饰,在铜镜前放着,梳妆时竟未留意过?”
不待她答,赵浔又道:“乐雁带了随侍丫鬟,唤来替你绾些新鲜样式可好?”
虞茉:“……”
好话俱被他说尽了。
失了声讨的先机,她不便再僵着神情,乖巧应声,领了乐雁的丫鬟回房。
丫鬟手巧,嘴巴也紧实,沉默着替她绾了垂鬟分髾髻。与妇人发髻相比,多了几分少女的俏丽。
赵浔所赠的珠钗亦非凡品,竟令她原就盛极的容貌愈发出众。
一颦一笑,妩媚动人。
饶是王府出身、自诩见过大世面的丫鬟,也忍不住多打量几眼,由衷地称赞:“姑娘真真似仙女儿下凡。”
虞茉矜持地弯了弯唇,因着承了情,再见乐雁时,噙着笑,欲屈膝见礼。
只她尚未福身,便被赵浔扶起,半牵半扯地在圆凳坐下。
乐雁接收到堂兄递来的眼神,颇有些不情愿地开口:“不必拘礼,只当我是寻常姊妹便是。”
早先,赵浔给皇叔去信时,便简略提了虞茉的存在,道是于自己有救命之恩。且再三叮嘱,莫要刺探她的身份,亦不可在虞茉面前称他为“太子”、“殿下”。
太子金口玉言,为臣为民,自是要遵守。乐雁便忍着满腔好奇,抿一口淡茶,装起哑巴。
唯有赵浔不受氛围影响。
他揭开食盒,将冒着热气的菜肴依次摆放好,又熟稔地往碗中添了少许白糖,递与虞茉:“尝尝看。”
虞茉浅尝一口:“不够甜。”
赵浔默契地再添两勺。
乐雁将二人亲昵的姿态收入眼底,秀美的面庞登时因愠怒烧了起来。她一拍桌面,厉声质问:“阿兄,您什么身份,怎可、怎可为此女布菜斟茶。”
阿兄?
虞茉端起茶杯,趁势扫了扫乐雁,暗自琢磨个中涵义。
究竟是意指亲眷?还是“情郎”、“情哥哥”诸如此类的暧昧称谓?
不待她细究,赵浔起身,眉宇间蹙着明显冷意。他唤上乐雁,并肩去了钱柜后。
乐雁侧眸,望一眼慢条斯理喝着豆花的虞茉,压低嗓音道:“皇兄,您堂堂太子殿下,岂能为一来路不明的平民女子鞍前马后。不对,便是圣上、娘娘,也定然舍不得差使您。此女甚是不知好歹,您可瞧见了?她方才——”
“乐雁。”赵浔淡淡道,“本宫不喜旁人对她品头论足。”
“皇兄!”
“够了。”他神色微冷,秀致眉眼透出一丝戾气,“你只需记住,对她不敬,亦是对本宫不敬。”
身为储君,赵浔一贯无需向旁人解释,亦无人胆敢打破砂锅问到底。
乐雁虽愤愤不平,却敬太子之尊,乖巧地垂下眼睫。她转念一想,那所谓的恩人姑娘若知晓自己救的乃是当朝太子,岂非要变本加厉?
不行。
定要牢牢保守皇兄的身份,莫要叫有心之人讹上才是。
--
虞茉自是不知遭人在心底如此编排了一番,用过早膳,见赵浔面色恢复如常,与乐雁相谈甚欢。
她刻意忽略心底的失落,挥退亦步亦趋跟随的内侍,出了客栈门,吹风消食。
客栈临江,树荫之下,印有王府府徽的华贵马车停了整整两列。赵浔一行的马儿亦被牵了出来,由侍从们装点货物。
夏日正是野花争奇斗艳的时节,虞茉俯身,撷了几朵蓝紫相间的小花,编织成手腕大小的花环。
余光瞥见赵浔的坐骑在望着自己,她走过去,笑道:“追风,你也想要吗?”
追风性情温顺,与她渐渐相熟,马蹄欢快地在原地踏了踏。
虞茉“忍痛割爱”,将野花插入追风毛发间,笑得眉眼弯弯:“你现在是世间最美的马儿了。”
不远处,世子赵凌领兵前来,见一俏丽美人迎风而立,身侧有骏马簪花、粼粼江面,似是一切景色甘愿为之作陪衬。
他示意众人原地休整,自己则翻身下马,朝虞茉走近,语调轻盈:“今日天气不错。”
虞茉闻声回眸,不解地看向来人。他容姿清秀,身量挺拔,约莫十六七,只态度过于熟稔,莫非是原身旧识?
她不动声色地后撤一步:“你认得我?”
“认得。”赵凌咧嘴笑了笑,自报家门道,“我从苍州而来,皇……信中提到过恩人姑娘的事迹。”
虞茉暗暗松一口气,原来并非旧识,而是安岳王嫡子。她眼底的戒备顿时消解了大半,福身见礼。
赵凌十分健谈,主动提及她关心的户牒一事:“姑娘若有什么要求,只管提便是,等回了苍州,我必定帮姑娘办妥。”
“多谢世子殿下。”虞茉笑盈盈地仰起脸。
“我十岁那年便随父王来了苍州,虽有自夸之嫌,但苍州的确人杰地灵,想必姑娘会喜欢。”
她果然起了兴致,杏眼不自觉睁圆。
赵凌便继续往下道:“你可知遥中县有一观潮居,但在苍州,不仅有御厨,更有南地名厨。”
虞茉:“岂不是比观潮居更胜一筹?”
“自然。”赵凌单手叉腰,语含得意,“苍州的山水风光亦是盛名在外。”
他又绞尽脑汁想了几多城中趣闻,逗得虞茉掩唇直笑。眉目灼灼,粉面桃腮,令赵凌虽羞于直视,却忍不住用余光一瞧再瞧。
--
这厢,赵浔隐去婚约内情,简略交代了来龙去脉,免得乐雁继续仇视虞茉,闹出不必要的争端。
既悉数说清,唤来内侍,问过方才虞茉更偏爱哪几道菜肴,而后快步出了客栈。
江岸边,柳树下,少年少女正眉飞色舞地交谈。微风拂起长发,虞茉屈指拨至耳后,笑容明媚,较春光愈加灿烂。
分明是美如画卷的一幕,却令赵浔心脏重重下坠,生疼。
他忽而意识到,若将虞茉留在苍州,她可会与阿凌生出情愫?即便不是阿凌,再有旁的郎君……
为何不能是他?
若说翻涌的醋意如一捆干柴,骤然生出的占有欲念则是火把,轻易焚烧了理智。
赵浔再难维持一贯的冷静温和,他眸色冷沉,上前隔开二人。在堂弟惊诧的目光中,圈住虞茉的腕骨,将人带离。
纵是盛怒之下,赵浔亦不舍弄伤了她。
是以虞茉并未察觉出异样,她脸上笑意未散,问道:“阿浔,你要带我去哪儿。”
赵浔不答,牵着她径直上了胡梯,在逼仄幽暗的转角处停下。
彼此挨得极近,他用身影轻易将虞茉困住,面沉如水,眸色深不见底。外放的气势强烈而霸道,无需触碰,也入侵了她的领域。
虞茉心跳骤增,鸦羽因不安而剧烈抖动。
可她不敢抬眸打量,似乎再倾身一分,彼此的鼻尖便能相触。
前所未有的压迫。
赵浔却不退反进,他喉咙耸动一番,欲质问,偏偏师出无名。欲指责,却也知是她的自由。
离了虚假的未婚夫的身份,于她而言,自己什么也不是。
……
沉默之中,气息不自觉交缠,旖旎在无声蔓延。
虞茉只觉周身愈来愈热,不必照镜子,也知晓她此刻定然面如熟虾。
更何况,赵浔离她不过半指之距,胸膛上的热意透过夏日薄衫,灼烧了她的呼吸。
“阿浔……”虞茉咽了咽口水,主动勾住他的手,“你别吓我。”
出乎她的意料,赵浔非但没有躲开,甚至顺势与她十指相扣。
在虞茉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赵浔再度逼近,低声问:“你可愿随我去京城?我,会保护你。”
她艰难吐息,不解道:“不是说好了,等去过苍州再从长计议。”
闻言,赵浔眉心轻折,紧接着,屈指挑起她的下颌,直至清亮瞳仁中盛满自己。
他重申道:“你可愿随我去京城?”
嗓音缱绻动听,气息无处不在。虞茉只觉自己坠入了一张温柔织成的网,愈挣扎,愈沉溺。
她不安地动了动。
赵浔深谙她肌肤娇嫩,先一步撤回手,免得留下红印。
察觉到他的动作,虞茉渐渐安心,噘了噘唇:“我不喜欢被旁人逼迫。”
可等了等,赵浔却不似往常那般哄她,而是带了一丝淡淡的寒意:“若我偏要逼迫你呢。”
虞茉才不惧怕,只抬掌去摸他的额头:“阿浔,你今日好生奇怪,可是身子难受?”
“嗯。”赵浔握着柔若无骨的纤手,缓缓贴近心口,近乎撒娇般低语,“我很难受。”
世间静了一瞬。
她的脸已然红透,挣了挣,赵浔却不肯松手。执意要她感受,掌下强健有力的心跳,极快,如同飞蛾扑火般热烈。
虞茉无措地蜷缩起指尖,试探道:“你喜欢我?”
“对。”赵浔深深凝望着她,“往后,莫要再提‘江辰’,只有阿浔,好不好?”
她心跳漏了一拍,被蛊惑着点头。
等等!
外间还有与他亲昵的乐雁郡主呢。
虞茉清醒过来,反悔:“你先松手,我们谈一谈。”
赵浔不愿,掌心揽住她的后腰,往身前一压,固执地道:“随我去京城。”
“男女授受不亲。”她忙不迭搬出赵浔从前说过的话,“你这般,实非、非君子所为。”
“呵。”
赵浔低笑一声,不知是喜是怒。
随即,他躬下身,重重覆上她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