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元春
林默涵瞧着元春整个人都是轻松自在的模样，便知道她在慈宁宫里过得还算不错。
也是，元春毕竟出身于国公府，自小受过贾母的精心教养，有着非同于一般宫女的见识和眼界，又在宫里受到了这么多年的磋磨，可谓是经历过大富大贵，又体会过人情冷暖，更难得的是在这深宫之中没有迷失本心。
再加上她本就稳重柔和的性子和讨喜的容貌，想来通透如孝庄与苏麻喇姑，对元春就算谈不上喜欢，至少也不会厌恶她，再加上林默涵的缘故，会让元春在慈宁宫里有个容身之处。
只是没有想到元春的表现这般不错，能在今日这样重要的场合随侍在孝庄的身边，而且动作间表现的对孝庄的习惯极为相似，想必是贴身伺候有一段时日的了。
两人边走，元春便笑着说道：“还未恭贺你新婚之喜，我做了些绣活儿改日打发人给你送过去，希望你别嫌弃。”
元春脸色微红，她也知道林默涵不可能缺这些东西，莫说林家会为她准备妥帖，满朝欢里的精品可是连太皇太后和后宫娘娘们也都极为喜欢的，而那却是属于林默涵的。
只是她却也实在拿不出什么东西了，早些年母亲送进宫的钱早就花的一干二净，却也不能不表示，能够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自己的一手女红了。
林默涵自然不会嫌弃，连忙说道：“姐姐这话可生分了，我最不耐做这些东西，因此心里十分佩服能做好这种精细活计的人。我可早就瞧上姐姐挂着的荷包精致漂亮了，心里高兴都来不及呢。”
这话倒是出于真心，贾家的女儿们不愧是原著里的重要人物，当的上钟灵毓秀和貌若天仙的夸赞之语，从她们手里做出来的东西就是格外的好看。
满朝欢里卖的最好的东西，几乎都出自于三春和黛玉之手，元春身为大姐姐，自然也是不差的。
元春感受到她话语中的欣喜，心里总算稍微松了口气，只是想了许久，终究还是说道：“这太子妃虽然体面尊贵，要做好却也实在不易的。宫里宫外有这么双眼睛盯着，日后一定要多当心才是。还有贵妃那里……太皇太后说的一点都没错，我就算一直是个宫女都清楚，她这些年的心思一直都在中宫那把椅子上，而且阖宫上下都知道她对子嗣有多么执着。这次你前去示好，就算暂时能和谐相处，日后总有对上的一天。”
元春这话其实就是在暗示林默涵，佟佳贵妃或者说其背后的佟佳氏，不但想要中宫之位，而且还希望能够再生出一位嫡子。
他们的目的不言而喻，为的就是下一任皇帝的母家依旧出自佟佳氏。
这些林默涵心中都明白，而且元春这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
外头的人暂且不论，只说在这里皇宫里面，就连低等的宫女，甚至于元春这样从未伺候过佟佳贵妃的人都知道她有多么地着急子嗣，那自然是因为佟佳氏根本不在意别人知道自己的心意，连掩饰都懒得做。
旁的嫔妃，就算地位尊贵如四妃，在外营造的也个个儿是人淡如菊、不争名夺利的温婉柔善形象，偏偏佟佳贵妃就能这般肆无忌惮，可见在康熙的心目中，她的地位确实非同一般。
林默涵明白元春的提醒，她心中是暖的。
不过她也有自己的考量，无论是康熙还是孝庄，其实都不可能让佟佳贵妃生下儿子的。
就算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康熙也最多能容忍到给佟佳贵妃一个孩子，就算如此，四阿哥的玉牒也依旧记在德妃的名下。
这其中更加耐人寻味的是，康熙偏偏把原本在佟佳贵妃宫里服侍而且还被夺了孩子的乌雅氏抬举到了妃位。
这固然有对德妃的喜爱在里面，但林默涵总觉得康熙是故意的。
如此做就是为了让德妃能够具备一定的底气与佟佳贵妃打擂台，试想一下她们从原先的主仆关系突然变成了差点平起平坐的“姐妹”，而且身份上相差不大，这中间还隔着“夺子之仇”，不暗地里诅咒双方早登极乐就不错了，是再没可能结成利益联盟的了。
康熙说到底是位帝王，前朝多少老狐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又怎么会认为后宫里的这些女人各个都如同表现出来的这般柔弱无害呢？
德妃就算再好，她出身摆在那里，也不可能一下子荣升妃位，毕竟康熙可从来都不是什么恋爱脑。
尤其他话里话外还表示，这个妃位是为了补偿她把自己的儿子送给了贵妃。
这便是要让佟佳贵妃欠乌雅氏一份太大的人情，偏偏对方不但是自己曾经的奴才，现在又是要与她争夺皇帝宠爱的敌人，佟佳贵妃不气死才怪。
而德妃骤然得势，人前是风光无限的妃位主子，但是阖宫上下谁不知道她曾经不过是贵妃宫里上不得台面的奴才罢了，而且还是卖了自己的儿子才换来的位份，心里还不知要膈应成什么样儿呢。
这两个女人不敢怪罪皇上，便只能把怨恨都撒在对方身上。
而这，不过只是因为帝王的制衡之术罢了。
他这样做，佟佳贵妃是再也不能待四阿哥当真毫无隔阂地如亲子一般了。
毕竟，康熙既没有更改玉牒，也没有对四阿哥隐瞒他的真实生母，便是没有想过让他真正去做佟佳氏的儿子。
甚至于都不想让他们做一对亲密无间的母子。
事实也确实如同康熙所愿，佟佳贵妃待四阿哥不过平平，而且不停地求医问药期盼怀上亲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是贵妃还是有些高估了自己在康熙心目中的位置，也高估了一个帝王对待感情的深厚程度。若换个头脑再清醒些，甚至是个心再狠些的人，别说求医问药怀上龙子了，只怕连别人的孩子都不会去养，因为这已经触及到帝王的逆鳞了，注定只白费功夫。
康熙是看重佟佳氏，但是绝对不可能让他们无限坐大。
林默涵只是觉得在一定程度上，这位佟佳贵妃也算是个可怜人。
只怕是佟佳氏早就明白康熙绝不是个好拿捏的帝王，所以特地养的贵妃小女儿情态，大约完全没有进行过任何关于前朝政事的培训。
可能也正是这样，佟佳贵妃倒是一心只想与自己心爱的表哥生下爱的结晶，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而不是筹谋龙子，觊觎后位。
靠着这样的真心，才让康熙待她格外多了几分怜爱，达到了佟佳氏的目的。
只能说，佟佳氏能够发展到后面的“佟半朝”，固然有康熙扶持的缘故，想来他们家族中也不乏有些眼光毒辣之人。
只是很可惜，佟佳贵妃的心愿是不可能实现的了。
林默涵也不由地感叹，不管是什么样的身份，尊贵抑或低贱，每个人好像都有身不由己之处。
莫说佟佳贵妃，就算是孝庄和康熙，这些站在权利巅峰之人，也曾经有过无数不堪回首的经历和身不由己的抉择。
佟佳贵妃至少对康熙是一片真心，而且就算她有夺嫡之意，等她生了孩子也需要十几年的时间才能长成，便是为了孩子考虑她也会尽量少得罪人，所以林默涵觉得她与佟佳贵妃未尝不能谈妥。
马上就要出慈宁宫门口，林默涵拍了拍元春的手，说道：“姐姐的话我都明白了，日后定然会小心的。只是姐姐你呢？其实若你现在就想出宫的话，我可以与太皇太后求个情，这事儿应当不难。”
元春在慈宁宫里当差已经有段时间了，若是此时出宫孝庄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必然会有所赏赐，如此一来元春也算的上是有一份荣耀在身了。
谁知元春却摇了摇头，又见四下无人，这才低声地说道：“太皇太后和苏麻喇姑待我极好，我在慈宁宫里十分自在。但说句大不敬的，她老人家身子骨其实不大好了，这两天因为喜事才强撑着精神，往日里一天能昏睡十几个时辰。我琢磨着她老人家……怕是已经时日无多了。无论如何，我都想伺候她老人家走完这最后一程。”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她没有说，慈宁宫里安宁的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她不想这么快回到荣国府去。
她还不知道，回去之后应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母亲，元春光是想想都觉得窒息。
林默涵听完之后心情也很不好受，孝庄身子骨差是事实，用午膳的时候她就看出来对方好几次险些睡过去。
只是这种事情她也无能为力，系统里面的丹药也大多只是在关键时刻保命用的，对孝庄这样衰老的身子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
而且，这些年太医院也在尽着最大的努力，天底下但凡有的、有效果的，只怕都已然给她老人家用上了。
到了今日，太皇太后的身子已然是强弩之末了。
“姐姐既然有这样的想法，我自然也是赞成的。姐姐只管好好伺候她老人家，日后万事还有我在。”
林默涵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元春这样好的姑娘，青春年华都因为王氏那不切实际的幻想而被这深宫吞噬的一干二净。
不管如何补救，以现在的世道，出去之后也总不会那么容易的。
她愿意对这样的女子施以援手。
元春笑了笑，说道：“那我就先谢过太子妃了，其实这些日子我也想开了。女子不嫁人是会被人说三道四，然而嫁了人却也会面对许多苦不堪言之处，这日子怎样都不算好过。可是倘若自己内心坦荡，行得正坐得端，将这些都抛开，那些坏的东西万事都不往心里去，这日子究竟也是能过得去的。”
林默涵没想到元春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惊讶道：“姐姐何时有的这样的想法，倒是一下子通透了。其实这日子总归是要自己过的，姐姐能够想的通这些道理我便放心了。出宫之后，姐姐依旧会是国公府里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旁人无论如何议论，这样的事实都不会改变，根本影响不到姐姐锦衣玉食的生活。”
元春点了点头，说道：“在这宫里沉浮尽十年，什么苦头都吃过了。如今到了慈宁宫里，过着安生日子，有了闲暇的时间，便开始琢磨起这些事情了。想着想着，便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她这前半生活的不可谓不辛酸，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进宫是为了飞上枝头，这其实是一条极为难走的路，艰难程度不亚于读书人通过科举考试出人头地。
可是读书人尚且能够光明磊落地凭着自己的本事奋力一搏，她却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硬等着机会。
可机会哪有那么好等的呢？一年一年地耽搁到现在，就如同那些屡次落榜的书生一样，她早就歇了所有的心思了，只盼着能够早日结束这样的生活。
偏偏要出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以一个宫女的身份出宫，这样地难堪，叫她乃至家里人如何去面对往日那些身份尊贵的亲朋旧故？
每每想到此处，元春总是害怕极了。
好在太子妃帮她入了慈宁宫，有太皇太后在上，出去之后，不管旁人心里是如何想的，但嘴上也只能说她有福气，至少不会在言语上有丝毫不敬。
这样的结果于她而言就已经是很好了，而且自母亲被关之后，她再也没有收到过催促她想法子出头的消息了，这样轻松的日子她很珍惜，也十分感激太子妃。
林默涵与元春道别，只说她日后住的近了，会多来瞧太皇太后，她心里将太皇太后看的很重要，这位老人从第一次见面就一直待她极好，偏偏如今身子成了这样，林默涵便想着多来瞧瞧她，否则怕以后会留下遗憾。
元春笑着说道：“我一定将这话告诉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听到之后肯定高兴。”
林默涵点点头，打发了人去告诉胤礽自己晚些回去，便往承乾宫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