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桑念没料想塞缪尔先生会如此干脆地答应送她回去。
泛舟湖上时，在他说出你还是想要回去那句话后，气氛陷入短暂的沉寂与尴尬。
小舟随风轻轻漂浮于湖面，荡漾起圈圈涟漪，周遭的一切仿佛在同一时间静止，湖边的树叶不再摇晃，连风也跟着停了。
在好像经历了长达一个世纪之久的可怕沉默后，桑念似乎隐约听见坐在对面男人沉沉地深呼吸声。
以及冷到坠入冰湖的嗓音。
“如你所愿。”
“你可以离开了。”
少女有微微的失神与惊诧，却始终只是埋着头不敢再抬眼直面对方。
紧张不安交缠在一起的手指已被她捏到指尖泛白。
后来一直到上岸的一路，彼此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桑念到有想过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不过在抬眼看见塞缪尔先生阴沉沉的侧脸时，便又瞬间丧失了勇气。
她觉得自己此刻还是不要招惹得好。
而现在，桑念正独自待在房间里，她已经在回来的第一时间将要回去的消息报告给了司野先生。
发呆了一小会，手环里便收到一条回复讯息。
[司野：我会派车去接你，一切小心。]
司野第一次输入的是我去接你，后来想想不太妥当，才有补加了派车二字。
夜色渐深，玛格丽特在见到庭院中独自站在月光下忧郁沉闷的男人时，主动走上前。
听见脚步声的靠近，塞缪尔单手插在兜里，不太意外地掀了下眼皮：“我明天送她回黑格里森。”
老妇人点点头，“我知道了，塞缪尔先生。”
“你并不意外。”
男人看似是陈述句的语气，实则是疑问。
玛格丽特捧了捧怀中的手则说：“我早就料到了，桑念这个丫头有她自己的思想主见，不是那么容易被眼前的诱惑所引诱，从而丢失信念的女孩。”
“塞缪尔先生倘若真的很喜欢她，还是需要拿出真心以及时间上的付出。”
在昨日和那个女孩聊天之后，玛格丽特便猜到了对方一定会离开，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男人听后冷嗤一声，毫不在意道：“不过是个beta罢了。”
玛格丽特站在其身后无奈地摇摇头，她很想劝诫，在一段关系中一方太过要强不肯低头也并不是什么好事，最后终究会吃亏。
但回想自己的身份，即便塞缪尔先生这些年待她不薄，仍旧不便再说更多会加以冒犯的话。
不过塞缪尔先生刚刚所说的，太像一个闹孩子气的气话。
玛格丽特默默叹了口气：“……”
因为知道第二天要走，桑念心里装着事情一直没怎么睡。
天亮后机器佣人前来叫时，她早已经梳洗打扮好，重新换上自己来时的那一套衣服，塞缪尔先生给的衣服则被她叠放好收拾进这个房间的衣帽间。
没有早餐时间，少女一路跟随着步伐较快的机器人身后，来到房子外面，天还是蒙蒙亮的模样。
此时庭院的半空中正悬停着一艘小型飞船。
飞船旁站定着一位在此等候的alpha，是那天见过的科莱。
“桑念小姐，有请。”
少女向前一步又稍顿住，下意识询问：“塞缪尔先生不回疗愈院吗？”
职业操守令她不得不问候一声，毕竟疗愈院系统里的数据显示塞缪尔先生的精神海数值还不足以到出院标准。
“老大去开视频会议了，一会就到，桑念小姐请先登船。”
科莱十分客气恭敬。
与桑念所见到的帝国调查组那群alpha截然不同。
听到这番话少女悄然松了口气，对方肯回去自己则算没有白工作。
她不再提问，乖乖登上飞船。
小型飞船只有中央舱与驾驶室，桑念在椅子上安静坐好，透过一旁的圆形小窗还能窥见t庭院的一景，是那天她去过的花园池塘。
虽然来这颗小星球只有短短几天，但这里给她的感觉十分静谧，美好，具有一种说不出的原始的美。
就像玛格丽特奶奶所说那样，即便不能永远留下来，可以带走一些好的回忆也不错。
少女正单手撑着脸发愣，浑然不觉飞船下方徐徐靠近的脚步。
“她到了吗？”
“老大，桑念小姐已经上去了。”
科莱用眼神示意。
栗发男人不再说任何，转身抬脚登上飞船，科莱紧随其后。
站在不远处观望的还有玛格丽特，她双手捧在胸前有不舍，有祈祷。
这一别，不知道忙碌的塞缪尔先生下次何时才会回来，希望他一切顺利平安。
“塞缪尔先生早！”
桑念局促地打了个招呼，欲起身意识到自己腰间还系着安全带，这是飞船在起飞之前必须要做的步骤，只有当进入太空之后才可以解开自由活动。
男人没有回应，又恢复一贯的冰冷阴郁。
少女尴尬地坐正身体，蜷了蜷搭在腿上的手指。
在飞船内部扫视一圈后，塞缪尔走到桑念对面的位置坐下，神色懒散地靠着椅背。
作为工具人的科莱随后登船，发现老大并没有坐在平时常坐的椅子上，而是坐在了那个女孩面前，他快速收回目光独自走向驾驶室。
桑念心里突突不安，不小心抬头发现对方正在盯着自己看，一双蓝色的眼睛既漂亮又暗含着危险。
少女悄然咽了咽喉咙，别开自己的视线。
对方的一系列小动作皆被男人尽收眼底，他用力地攥了攥手，压下心底的起伏，以及微小冒头的苦涩。
他讨厌自己这种心情被一个beta轻而易举拿捏的感觉。
下一秒，男人高大的身影在面前竖起，明显地稍顿一下后提脚走开，转而换到另一边的座位坐下。
桑念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散，默默松了口气。
很快飞船起飞离开了这颗小星球，在顺利进入太空后，桑念打开工作手环，将预计抵达的时间发送给司野先生。
就在她以为会一直乘坐这艘小飞船回到黑格里森时，中途却停了下来。
这里类似于太空中的中转站，无数飞船会在这里经停。
科莱从驾驶室出来走向桑念说：“桑念小姐，请随我下船。”
“在这里下吗？”
少女眼底闪烁起明显的诧色。
“剩余的路程还请您乘坐商用飞船……我们老大还有其他公务。”
科莱说起后半句时眼神略显闪躲，特意悄悄看了一眼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男人。
“嗯，我知道了。”
桑念很快接受了，临走前微微鞠躬道谢。
意料之中那样，塞缪尔先生没有搭理她。
将少女放在中转站后，科莱重新回到飞船上，忍不住询问老大的意图：“咱们为什么要对桑念小姐撒谎啊……明明也没有别的公务，您既然也要回去黑格里森，为什么不索性……”
“科莱。”
男人抬头看向他，眸光幽暗深沉。
旋即低沉阴冷的嗓音幽幽响起：
“你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科莱浑身僵了僵，后背一股凉意窜起。
他尴尬地咧了咧嘴角：“老大，我去开船了。”说完快速溜走。
飞船启动驶离时，透过玻璃窗，塞缪尔沉沉的目光静静凝视着那个站在中转站等候厅里的少女，垂落在身侧的手指不觉捏紧，直至彻底看不见。
他必须得主动切断对方给自己带来的这一切影响，掌控权永远还在他手中。
太空里的中转站和陆地上的飞行港差不多，在这里可以看到许多来自各个星球的飞船。
桑念买好了前往黑格里森星球的飞船船票后，便独自到全透明式的等候厅等待。
期间不忘重新给司野先生发去讯息汇报情况。
[桑念：司野先生，路上临时出了点状况，塞缪尔先生还有其他公务不和我一起回黑格里森，我现在在中转站这里，已经重新购买了船票，大概要比之前预计的时间晚到一会。]
讯息发出没一会，对面几乎是秒回过来，这让人感到一股心安。
[司野：收到了，一切小心。]
半个小时后，途径黑格里森星球的客运飞船从此停靠，桑念看了看四周，要登船的只有她一人。
不同星球间存在着时差，桑念早晨出发，抵达黑格里森时，居然还只是当地时间的上午十点。
飞行港大厅内熙熙攘攘，少女独自一人穿行于其间，脚步逐渐加快。
从飞行港出来时，眼前灰蒙蒙的天空告诉她，这里还是熟悉的黑格里森星。
桑念踮着脚四处寻找有着疗愈院标志的车辆，却在无意间视线扫过一个熟悉的背影时停顿下来。
男人身形修长，白衣黑发，第一次见对方没有穿黑格里森制服的样子，稍稍没太反应过来。
对方似乎也有所察觉，微微侧过上半身遥遥看过来，二人间隔着不短的距离。
少女一下子感受到其目光里柔和的暖意。
“司野先生，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桑念快步朝对方奔去，一瞬间有上学归来见到家长兴奋的既视感。
男人鼻高唇薄，鬓发乌黑如漆，一对栗色的眸子里揉着浅淡的笑意。
“今天正好休假。”
“上车吧。”
司野示意他身旁的一辆银灰色的汽车。
“实在是麻烦您了。”
少女点头致谢，怀着受宠若惊的心情打开车门坐进去。
这辆车只有两座，桑念只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司野紧随其后上车，启动车子驶离飞行港。
车里有一股浅淡的草药香味，莫名好闻安神。
“觉得累的话，可以睡一会。”
男人的声音低磁温柔，总能够让人轻而易举卸下所有防备和化解所有的不安。
桑念摇摇头，“在飞船上睡了一路。”
顿了顿少女杏眼睁圆又忽然想起来道：“司野先生给我的笔记本，最近一直在学，第一本已经看了大半。”
不对……
自己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邀功求夸奖的意味，还有她干嘛无缘无故和人说这个啊！
现在后悔收回好像已经来不及…
等待回应的时间里，少女紧张不安地搅弄着手指。
司野依旧弯着唇，优雅又温和，云淡风轻说：“一直保持这样的学习进度，兴许可以赶上年终的初级疗愈师考试。”
桑念微怔，诧异地扭过头去，“真的吗？”
司野轻点头，语气不急不缓，“初级疗愈师考试还算简单，书面知识大于实练技巧，桑念疗愈师好好努力，应该不会有问题。”
得到对方的鼓舞，桑念顿时有了大半信心。
不知不觉车子已经来到黑格里森星的中心城镇，眼看着就要从旁驶过，看着窗外的少女脑子里忽地想起什么，情不自禁发声：“糟了……”
“桑念疗愈师还有其他事情吗？”
司野询问。
少女不太好意思地转头陈述：“休假那天我出来时答应给大家带物资的，结果还没来得及买就……”
浅淡的笑意在男人眼底浮沉，他不疾不徐将车子靠路边停下。
“时间还早，现在买回去来得及。”
“谢谢司野先生，我一定会尽快赶回来！”
桑念点头道谢，快速打开车门下去，没想到回头发现司野先生也跟着一块下车来。
“桑念疗愈师，我和你去吧。”
男人语气温和，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总是十分礼貌。
少女微顿了下，忙受宠若惊应下：“好！”
桑念到底是没料到，最后和她一起买这些东西的人居然是司野先生。
他对城镇的构造十分熟悉，几乎每一件大家想要的东西，他都能知道在哪里买到，因而总共也没花费太长时间。
返回时途遇一家电影院，门外巨大的海报正在宣传着最新上映的一部爱情电影。
少女的目光流连于海报上，情不自禁念出上面的电影名。
她差点忘了，这里虽然是有着四种性别的星际世界，也有着属于自己的文娱艺术产业。
有时间的话，她也想要来看一看这个世界的电影。
“想看看吗？”
走在身旁的司野忽然发问。
桑念微愣。
所以司野先生是能读到她的心声吗？！
“……可以吗？”
少女心虚地捻了捻手指。
“可以。”
司野说。
桑念：“！”
直到要入场的前一刻，她仍旧有点不敢相信，司野先生居t然真的带她一起进去看电影了。
星际时代的电影院和她原先所在的世界电影院大差不差，只不过每个人在进去之前会附赠一副眼镜，纯白色的镜框，透明镜片。
桑念暂时还不知道这副眼镜的用途，乖乖拿在手上。
司野先生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盒爆米花和一杯奶茶。
“要吃这个吗？”
男人将手里的爆米花盒递给她。
“好的，谢谢。”
少女脸颊微微发热，接在怀中。
“还有这个。”
司野默默将奶茶也放在她座椅边的卡槽里。
“谢谢司野先生。”
桑念礼貌地颔首道谢，在给自己喂了一口爆米花后主动询问对方：“司野先生一起吃吧。”
男人温和一笑，“我不吃，你吃吧。”
电影很快开场，在佩戴上眼镜后，桑念才真正领悟到星际时代的观影体验。
她觉得自己仿佛身处在电影世界里，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观看主角身上发生的一切，实在是神奇。
结果便是感受太过真实，以至于电影结束，她仍旧收敛不住哗哗淌的眼泪。
电影中男女主人公的过程虐心，好在结局圆满。
从观影厅出来，少女忍不住擦擦湿润的眼角，微微感慨道：“两位演员的演技真的很好。”
她以前看电影从来不哭的一个人。
“是啊。”
司野垂了垂眸，若有所思。
旋即微微牵动嘴角说：“演员的信念感十分重要，这样才能演绎出一部好的作品。”
桑念闻声看向对方，眉心微蹙。
为什么她会觉得司野先生在说这番话时隐隐透露着一股伤感的感觉，是因为电影内容吗？
还是其他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