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虫
第二天五点多, 岛上的工作人员就来叫他们起床。
阮闲眼下挂着大黑眼圈，打了哈欠，浑身一股没睡醒的怨气。
“这么困？”林子泉问, “你晚上干嘛了？”
阮闲没力气和林子泉吵架, 坐在车上闭着眼睛蔫巴巴道：“师叔半夜不知道发什么疯，拉着我画半宿的符。”
“别吵我，我补个觉。”
刚说完，真就呼吸均匀, 睡了起来。
林子泉没吵他, 想换个座位去找其他人聊天。
一转头, 秦小芝靠窗坐, 王旭枷和程浒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位置, 一个坐秦小芝身边, 一个坐她后面。
秦小芝不爱说话，平时他们聊天她也只是听着, 但他们几个都爱往秦小芝身边凑。
真是一种奇怪的吸引力。
林子泉跟程浒旁边的人换了座位, 笑骂道：“换座不跟我说，搞孤立是吧？”
王旭枷笑了下：“早就开始孤立你了，才看出来？”
“好好好, 有种下次组队别找我。”
程浒白着脸, 虚弱道：“晕车药, 你们谁带了？”
林子泉和王旭枷都没这毛病, 林子泉想了想，拿出骰子放在掌心。
“我给你算算谁带了吧。”
程浒捂着嘴点点头。
骰子无风自动，最终停在两个一上。
林子泉看看骰子看看程浒, “你小子也是够背的，这一车都没人带。”
“手。”
几人看向秦小芝。
程浒愣了一下, 稍微站起来一点，将手递过去。
秦小芝捏着他虎口的位置，嘴唇微动。
没过几秒，程浒的脸色就好了很多。
程浒惊讶地看着秦小芝：“小芝，这你都会啊。”
他们这帮人主修的课业大多针对除鬼捉妖，对于医药、针灸等性质的东西并不熟练，只是勉强够用。
秦小芝驱使鬼怪的能力他们在牡丹杯上早有见识，没想到她在治疗方向也有研究。
“新学的。”
秦小芝脑海里浮现出傅之衡的影子，刚刚对程浒使用的咒发也是傅之衡这段时间教的。
不仅能清荡神魂，还有止血止痛的功效。
当时傅之衡用自己做实验，让她熟悉口诀和气的运转后，利落地划开自己手掌，鲜红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
“试试。”傅之衡风轻云淡地说。
有种秦小芝要是学不会，他宁愿把血都流干的架势。
秦小芝不算同理心特别重的，但对于傅之衡这种为了达到教学目的不惜伤害自己的作风，还是认不出产生一些情感波动。
她试了三分钟，傅之衡的伤口仍然没能愈合，秦小芝看了傅之衡一眼。
“继续。”傅之衡面上血色淡了点，不管手上伤口，淡定地纠正秦小芝的错误。
又过了五分钟，秦小芝才真正掌握清朗诀的诀窍，傅之衡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秦小芝难得升起几分好奇心。
“你也是这样教你徒弟的吗？”
傅之衡用了个轻尘术，将周边被血弄脏的东西清理干净，没什么表情地说：
“不止。”
秦小芝于是没有再问下去。
-
小岛不大，面包车开了半个小时到达目的地。
这里是一处山陵，地表被有关人员收拾过，现场被保存得很好，一个巨大的骷髅头画在地面上，在骷髅头的眼睛位置是入口。
不远处是被封禁的豪华别墅。
秦小芝收回视线，等待进入地下。
其他车也都到了，陆陆续续下来一些人，场地慢慢变得热闹起来。
秦小芝见到熟人。
傅之衡和狐狸眼坐一辆车，两人边走边聊着什么，狐狸眼见到秦小芝后，笑眯眯地对她挥挥手。
眼睛眯起来更像狐狸了。
身上没有妖气，并非黄皮子成精。
秦小芝对他颔首示意。
特调局训练有素，安安静静地站好队等着狐狸眼，其他抽调过俩帮忙的人也没有太放肆，跟在特调局旁边，等待安排。
另一边的画风和这边完全不同。
他们的人比华国这边的人多，来自各个国家的支援者叽里咕噜地说着外国话，时笑时哭，有几个神情萎靡，看着倒想被枪指着，不得不来。
王旭枷看向那边，和一个黑人女孩对上视线，那小姑娘眼睛一亮，飞快地跑过来。
“泥豪。”
那帮人说话声音低了些，将注意力放到小姑娘身上。
这还是他们这十年来，第一次大规模地和华国合作任务。
他们很好奇华国人的力量。
但他们看上去不太好惹，他们怕不小心触碰到华国人的忌讳，被诅咒或者下蛊。
这个小姑娘是他们破冰的希望。
再怎么也不能对一个小孩下手吧？
王旭枷低头，那小孩才到他腰，抱着个和她模样很相似的娃娃，又对他说了一遍：“泥豪。”
“你好。”
没了。
小孩咬着嘴巴，更大声说：“泥豪！”
王旭枷莫名其妙，“……你好。”
小孩瞪大眼睛，几乎是用喊的：“泥豪！！！”
声音尖利刺耳，同行的特调局忍不住侧目，王旭枷蹙眉，“有事？”
王旭枷的冷淡让小孩皱起脸蛋，眼睛里盈起一汪水，扁着嘴也不说话，只是固执地盯着王旭枷看。
王旭枷被盯得很不自在。
他倒不是讨厌小孩，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跟小孩相处。
阮闲家里兄弟姐妹比较多，笑眯眯地半弯腰，对小孩怀里的娃娃很感兴趣，“我刺弟四？”
小孩眨眨眼，委屈且嫌弃，“泥阔亦硕普痛花。”
小孩操.着一口蹩脚的散装普通话，让散装英语持有者阮闲说普通话。
林子泉忍不住笑了，对阮闲道：“你那英语也就你自己能听懂，你还是说普通话吧。”
“又显到你了，今天我就要用英语对话，你别管！”阮闲白了林子泉一眼，转头看向程浒：“虎子，你帮我问问，她手上的玩偶能不能借我看看。”
程浒红着脸：“我不会英语。”
王旭枷也不会，林子泉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他。
他将求助的视线投向秦小芝。
“小芝，菜菜，帮帮。”
秦小芝沉默几秒，靠近小孩伸手。
小孩对王旭枷的好奇又转到了秦小芝身上，那双黑得渗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秦小芝。
“泥豪。”
秦小芝没回应她，指了指她怀里抱着小臂大小的娃娃，“this。”
又指指阮闲，“this。”
最后比划一个OK的手势，“OK？”
小孩知道阮闲刚才在说什么，但秦小芝说话时她也并未打断，认真听完以后，才摇摇头，“她不吸欢陌森人。”
阮闲依旧兴致勃勃，“好吧，那怎么和她成为朋友？”
秦小芝松了口气，默默后退几步。
她词汇量就到这儿了。
阮闲最终没能得到答案，小孩恶狠狠地瞪了眼阮闲，大声叫道：“It's mine!She won't be friends with anyone！”
喊完就跑了。
留下一头雾水的阮闲。
阮闲也有点委屈，“我也没招惹她啊。”
林子泉：“文化差异呗，别说了，你师叔看你呢。”
阮闲顿时噤若寒蝉。
最后一车的负责人在原地商量一会儿后，就分散开，回到各自的阵营中去。
狐狸眼自我介绍：“我叫唐青，特调八局第三行动组组长，也是这次活动的负责人。”他顿了顿，又说，“这位是傅之衡，本次行动的安全顾问，他会全程监督各位行动，保障各位安全，大家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众人随着狐狸眼的介绍看向他旁边的男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不由得在心中默默赞叹。
真帅。
如果世上有仙人，那一定和他一样。
傅之衡一眼就看见人群中的秦小芝，视线从她身上一点儿过，只微微颔首，没再多言语。
唐青继续道：“我们这次主要起到辅助作用，地宫面积很大，需要分成很多队伍进行探索，根据大家的综合情况，总共分成了十二个小队。”
“每队共十人，队伍的分配情况已经发送到各位的专用设备上了，之后会给大家半个小时互相熟悉小组成员，希望大家在合作时注意国际影响，建设国际友好。”
“当然。”唐青话风一转，“如果我方受到不公平对待，各位也不必过分忍让，自行解决后打一份报告上来即可。”
“还有什么问题吗？”
众人纷纷查看通讯设备中的名单，阮闲在秦小芝旁边小声叭叭：“我们几个都被分散开了，小芝，我还想和你一组来着。”
同组成员的名字点开后还有他们的个人简介，包括隶属组织、擅长方向、性格特征、历史经历等内容。
简洁明了，能让人短时间内对他们有简单的了解。
阮闲等人和秦小芝告别，去找各组组长，秦小芝看了一圈，在不远处找到了傅之衡。
傅之衡是第九组组长。
所有组长都是这次活动的负责人。
秦小芝和傅之衡一路来的，路上傅之衡没透露过这次任务的具体情况，不知道是唐青临时做的决定，还是之前就和抚鱼观商量好了。
问题不大。
秦小芝靠近傅之衡，其他人围在傅之衡身边，跃跃欲试地想要和他搭话。
但傅之衡的气势太过疏离，他们聊了几句，就只好讪讪地转移对象。
队伍里有三个特调局的，负责驱鬼、制符。
其余六个都是外国人。
抱着玩偶的黑人女孩也在这个队里，叫吉莲。
吉莲原本离傅之衡比较近，看到秦小芝来了以后，高高兴兴地朝她走过来，抓住她的手。
秦小芝没怎么注意她，想要挣开，就听傅之衡说：“她体质特殊，你不必担心会影响到她。”
秦小芝于是没再动作，将挂着的翻译耳机按得更严实一些。
这组人都比较沉默，互相抱了姓名以后就无话可说，作为组长的傅之衡更是冰块一个，放眼望去，只有他们这里最冷漠。
没人破冰，索性就不破。
傅之衡带着他们第一个进入地宫。
地宫建在地下二十米处，光是下去就下了五分钟。
秦小芝看着设备上的定位，整个地宫被分为十二部分，呈金字塔状，他们负责第九宫，离入口比远。
大家都得挺快，秦小芝牵着小孩步履匆匆，走了一会儿以后，小孩就累了，但还是逞强，呼吸急促地努力跟上大家脚步。
秦小芝想了下个，还是把小孩给抱了起来。
吉莲没有抗拒，乖巧地在秦小芝颈侧蹭了蹭，声音软绵：“谢谢姐姐。”
吉莲的档案上写着她擅长诅咒，性格变化无常，需要多加留意。
秦小芝帮她倒不是因为这个。
只是想帮就帮了。
怀里的小女孩除了重量外几乎没有存在感，秦小芝走南闯北比这重的不是没扛过，此时还算轻松。
她一边走一边观察墙壁两侧的壁画。
这个地宫人工开凿的痕迹很重，壁画痕迹新鲜，上面画着歪歪扭扭、像是在做不同工作的小人，看着毫无规律。
离祭坛越近，墙壁上的小人就越抽象，最后几乎让人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秦小芝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似乎是小人被肢解的场景。
秦小芝顺着墙上的这些划，往第九宫内看去。
中间的老式火桶是唯一光源。
没有点燃，在这么深的地下增加氧气消耗是一件很危险的事，秦小芝走近一看，火桶里放着能源灯。
挺好用的，她之前也买过，冲一回电能撑三天，亮度也够。
今天是探索第一天，也是鬼门大开的第一天，并不算危险。
鬼门会开七天，第一天出来的大部分是攻击力不算大的小妖和未能往生轮回的普通灵魂。
越往后越强悍凶煞。
等到第七天出来的就不一定是什么了。
秦小芝之前也处理过鬼门事件，但这些鬼门都在华国境内，大概出什么鬼怪她有数。
现在出国，不知道会不会有变动。
秦小芝这样想着，将罗盘翻出来，探查这个房间不对劲的地方。
其他人也开始通过自己的方式进行调查，傅之衡和一个外国人站在墙边看上面刻印的符号。
外国人叫卡特林，露出来的皮肤上纹着密密麻麻的纹身，光是臂环就做了四个，仔细看，线条都是由符文组成，规律且神秘。
他神情肃穆地拂过墙上的纹路，低声道：“这里是生命之树的树根，它的心脏在第十三宫。”
秦小芝看了眼地图，上面的确只分成十二个，并没有第十三个房间。
卡特林指着其中一个呈四十五度的羊角符号说：“七宫到十宫应该都有这个符号，它意味着这几个房间献祭的人，将成为召唤恶魔的骨骼。”
秦小芝刚想问他，这帮□□徒想召唤的是哪一个恶魔，却见一个棕色皮肤的女人，突然蹲下来，大喊道：“祂要回来了！祂就在这里！”
然后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那几个外国人神情明显紧张起来，特调局的不明所以，但确实能感觉到骤然阴冷的气息，于是也沉着脸，浑身紧绷。
毫无人气的偌大第九号地宫，渐渐热闹起来。
秦小芝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又抬头。
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铺满甲壳虫。
虫潮涌动，在让人头皮发麻的黑色虫群中，隐约有几个扭曲的人形裹挟在虫子里，阴暗地爬行。
“快来我这里！”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这一句，在地宫四处进行调查的人以极快地速度朝傅之衡聚拢，噼里啪啦往下掉的恶心虫子，在傅之衡半径三米内便灰飞烟灭。
那女人仍在昏迷，眼看着就要被虫子吞噬，秦小芝二话不说扔出爆裂符，踩着虫子活了死死了活的尸体，将女人救了回来。
傅之衡撑起的一小片安全区，让在场众人得以喘息。
虫子凝成的人形海浪般一波波拍到他们眼前，他们可以清晰看见虫子尖锐口器。
“我只在圣书上见过这种虫子。”卡特林压下心底的惊诧，看向傅之衡，“这是什么？魔法？你是怎么做到的？”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吧。”
一个长着国字脸的特调局的人说，“我们进来的门也被虫子堵上了，现在怎么办？”
几人沉思。
“我使用了圣器，但圣器对这些虫子没有任何作用。”
“它们数量太多，我的子弹有一百多发，完全不够用啊。”
“那我们就要被困在这里了？”
“这才第一天！上帝！”
绝望的情绪逐渐蔓延，他们知道，如果不是华国这位长相英俊的男人，他们别说想办法破局了，恐怕现在已经被虫子啃食得连渣都不剩。
“好了好了，着急也没用，不如看看破解之法。”
卡特林凑近些，仔细观察这些虫子的形状和情况，其他人也各显神通，纷纷拿出了圣器、法器试图对付这些虫子。
作用不大。
卡特林眉头皱成疙瘩，“不对，这些虫子不是实体，幻象吗？”
卡特林问傅之衡：“可以放一只虫子进来吗？”
傅之衡点头。
“李娜小姐，等下麻烦您帮我抓住这只虫子。”
李娜戴上手套，“好。”
“三、二、一。”
傅之衡倒数结束后，一只甲虫极速激射而来，李娜眼疾手快的抓住它，它不断挣扎，口器喷出毒液，手套很快就被腐蚀出了一个洞。
秦小芝往甲壳虫身上拍了张符，甲壳虫便化为蓝色火焰消散在她手中。
秦小芝指尖轻碾，“是实体。”
卡特林费解地拿起李娜的手套，看上面的洞：“怎么会这样？祭坛和祭品都没有，它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卡特林对魔法的理论研究很多，他都想不出来原因，其他人更想不到了。
特调局的四人彼此认识，商量一番后开始制作阵法。
“这个小型阵法可以捕捉并困住那玩意，我们多抓一些研究研究。”
“我还能撑五个小时。”傅之衡打断它们的对话，“尽快。”
说完，没管那些人更加慌乱的脸色，看向秦小芝，“过来。”
别人看不出，但秦小芝之前和傅之衡学过一手，能看见他身上微弱的气正在飞快消失。
傅之衡没有藏拙，五小时估计就是极限了。
傅之衡压低声音，在秦小芝耳边很快地说：“这个给你，必要时可救你一命。”
秦小芝手心一凉，是一块幽蓝色的玉，指节大小。
她没见过这种模样的玉，摸了两下，问道：“还有五个小时，遗言说早了。”
傅之衡冷着脸：“不是遗言。”
“哦。”
秦小芝想了想，还是收回玉佩，“你有法子了？”
傅之衡：“没有。”
秦小芝望着傅之衡。
那你为什么要把玉送我？
没说话，但眼里明明白白写着这层意思。
“早晚要送的，别管。”
傅之衡移开眼，并不看她。
秦小芝摸着兜里的玉，提笔画符。
其他人正在研究在阵法中四处乱窜的甲虫。
一个长头发、鹰钩鼻的男人，哆哆嗦嗦地往虫子身上倒了点灰白色粉末，虫子骤然静止，掉在地上。
虫子头齐齐指向北方。
鹰钩鼻：“它们的灵魂在北方。”
众人看着像是将整个空间都充满的虫子。
“具体在什么地方？能定位吗？”
“就算定位了也不好办，我们怎么去找？”李娜叹了口气，“你们也看见我那手套了，我们没有防护道具，一出去就会被啃成渣滓。”
国字脸捏着下巴：“不好办，我想想……”
“那怎么办？我们就困死在这里？！”
鹰钩鼻突然崩溃大叫，“我就不应该相信那些人的鬼话跑来接这烂摊子！现在除了等死我还能怎么办！”
他又转头恶狠狠地瞪特调局的那几人，“废物！你们不是华国魔法师吗？怎么也像我们一样束手无策！华国人都像你们一样废物吗！”
“别放屁！”
李娜还没反应过来，嘴直接怼了回去，“大家都在解决问题，就你在这儿挑拨离间，你要是受不了你可以滚，别在这儿动摇军心！”
另一个年龄大一点的，虽然心里在想外国人找的人实在是良莠不齐，但表面还是礼貌道：“还有五个小时，总会找到办法的。”
鹰钩鼻烦躁地抓着后脖颈，指缝里都是被他抠出来的皮屑，他眼白充血，“怎么办……没有办法……我们都会死……”
“我去看看。”
秦小芝将刚画好的符箓叠成三叠，放进嘴里压在舌下，不顾众人惊诧的目光，径自走入了虫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