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老人
这不是玩笑。
王旭枷看到这房间的布置, 就知道自己被人盯上,要拿他来结阴婚。
王旭枷有些不寒而栗。
做这事的人是谁?
够坏,胆子也够大。
如果今天被绑的不是他, 而是没有任何能力的普通人, 那估计就交代到这儿了。
而且看这熟练的样子,也不像第一次做。
王旭枷皱着眉,对秦小芝道:“秦小芝,我怀疑这件事牵扯重大, 比凌沙郊那边还要更复杂一些, 应该叫些人来。”
“不复杂。”秦小芝矮身进入小屋, 搜索屋子里的东西, “主谋还没露面, 叫人没用。”
王旭枷抿唇, 有些无力道:“他们是冲我来的?也许是青灵观出了叛徒,将我今天的行程泄露出去, 不然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这个时间, 会来这里?”
秦小芝:“算命算的。要是冲你,计划不会这么简陋。”
王旭枷若有所思。
搜了一圈,秦小芝把木梳、镜子、和红色绣花鞋拿了出来。
那鞋只有巴掌大, 软绸缎的, 摸着凉丝丝。
秦小芝拿着这些东西, “点火。”
她这两个字, 像是触碰到某种禁忌,平静的凌晨突然狂风大作,王旭枷试了好多次, 才点起一点微弱的火苗。
秦小芝往里面放了一张助火符,那火焰立刻腾起, 蹿得足有半人高。
还有一小时就是天明。
秦小芝将手里东西全都投进火中,翻腾滚跃的火苗没有将之吞噬,反而被压制。
那几样易燃物在火心中,不见半分损坏。
意料之中。
王旭枷:“怎么办?”
他们道具全都落在三七坟场了,现在赤手空拳,有点危险。
秦小芝看着明明灭灭的火焰,“你怕疼吗?”
王旭枷一头雾水,“不怕。”
“手。”
王旭枷不设防地伸手,下一秒就被秦小芝用小刀嘎了个口子。
血从伤口处涌出,秦小芝沾了点他的血,拽着他蹲下,在地面涂画起来。
自然而然地把他当砚台用了。
王旭枷想生气,哪有二话不说就这么干的?
但视线一落到秦小芝身上,看她利落流畅地在地上勾画着符箓,就什么都说不出。
火焰跃动,秦小芝柔软白皙的面颊被火映得有些温和了。
秦小芝:“看什么?”
王旭枷顿了下,将眼神从她脸上挪下来,低声道:“无纸画符,我只见我爸这样做过。”
“有你在我才这么画。”秦小芝没什么表情道:“人血中也有情绪,你越生气,鬼越怕。”
秦小芝最后一笔落下,不再关注重新欢悦的火焰,抽出手帕给王旭枷包扎,“不好意思,不能提前跟你说。”
伤口有点发麻,秦小芝划得很有分寸,现在已经不流血了。
王旭枷攥了攥拳头,望向篝火,三样东西扛不住这个烧法,倔强的抗了最后几秒,日出时,火焰骤然凝成一个扭曲人脸,她阴狠地瞪视秦小芝。
她无声地说:你必将死无全尸。
秦小芝捧起早找好的一把土,把它埋了。
王旭枷:……
不愧是你。
火堆中的木梳和鞋已经烧没了,镜子面被火燎得黑黢黢,碎裂开来。
王旭枷安静几秒,看向秦小芝:“它死了?”
“嗯。”
王旭枷不确定道:“真的?我看它最后还在瞪你。”
“无能狂怒。”
秦小芝这样肯定的回答,却没让王旭枷安心。
这也太快了。
坟场、阴宅、穿着绣花鞋的女鬼,怎么看都得斗个三天三夜,最后那个瞪视也像为之后的情节留下伏笔。
结果呢?不算路上的时间,这么厉害的东西,几分钟就除去了。
而他的贡献,只是一点血。
——是他太废了?还是秦小芝太强?
王旭枷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天色大亮,秦小芝伸了个懒腰,一晚没睡但并没太疲惫的模样。
手机重新联通,秦小芝给傅之衡打电话让他找车来接王旭枷,又跟孙曦说今天要下午到。
王旭枷看秦小芝,像在看一只紫色的羊,“你不回去?”
秦小芝:“我去找主谋。”
“带我。”
“不。”
秦小芝用那把小刀刺破指尖,指腹轻捻,嘴唇动了动,像在叫谁的名字,王旭枷没听清。
但他直觉有什么东西来了。
秦小芝脸白了点,打了个哈欠,眸中似有流光闪过,王旭枷探寻地想去看时,那光便消失不见了。
这人比他想象中更神秘厉害。
秦小芝找出一枚铜板,往天上一扔,落到地上便是正面,她踩剑,在王旭枷更加震悚的目光下,缓缓起飞。
“你……?”
秦小芝自然地回看他,“我没多余的剑了。”
王旭枷:……并不是看上你交通工具的意思。
他虽然很牛,在捉鬼画符布阵驱魔方面,整个A市都找不到几个同辈的,能和他相媲美的人。
但也没牛逼到御剑飞行。
他爸也做不到。
这玩意他只在书上看过。
王旭枷叹了口气,“好,我知道了。”
突然想到什么,秦小芝诡异地顿了顿,“我猜主谋想抓的不是我们俩,而是其他人,如果我猜对了,那么坟场应该还有其他人,你的摩托车和我们的包裹可能要没。”
王旭枷:!!!
“另外,三七坟场那边需要收尾,你可以吧。”
王旭枷麻木的点头。
秦小芝于是不再多说什么,滕高,起飞,迅速往看到的方向追去。
-
这是一间自建别墅,在山上,周围的树木郁郁森森,看起来很有生机活力。
别墅的大门打开着,正门黑黢黢的,窗子都被封上,像要吞噬人的口。
秦小芝把剑放在大门口,直直地闯入这个明显是陷阱的地方。
“您好,很高兴见到您。”过来迎接的,是一位长相清丽温婉的女性,她穿着修身旗袍,恭谨有礼地对秦小芝道:“家主说让我来迎接您,带您逛逛这座宅子。”
秦小芝:“没必要,他在哪里?”
女人脸上闪过一丝厌恶的情绪,但很快就消失了,她含笑道:“您应该会感兴趣的,请随我来。”
秦小芝对这流程再熟悉不过了。
搞玄的,尤其是这种喜欢靠这玩意做坏事的,通常都喜欢显摆。
在这位主谋之前,秦小芝参观过不下三十次的作案手法,那些人洋洋得意地告诉秦小芝,这些都是他们的心血,就连青灵观的人来了,也要折在这里。
他们也就是看秦小芝厉害,或许能和他们当朋友,他们才分享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都很自信她会被他们“精妙”的技巧打动拉拢,在被秦小芝利落地扬了时,眼神非常不可思议。
看她就像看渣男负心汉。
秦小芝也不是很懂这些人脑回路,可能是变态吧。
她不太喜欢变态。
别墅一共三层,第一层没什么好说的,都是特殊炼制的器具,模样精巧,女人细心地为她解说这些东西,藏在花瓶花朵中的监控器也在这时对准秦小芝。
秦小芝没表情。
如果说一楼是器物展览,能表现屋主在财力或眼界上的实力,那么二楼则毫不掩饰地展露他的“不好惹”。
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瓶子、佛牌,被规整地排列在展览柜中,每一样下面都有具体说明。
东南亚的降头鬼,巫西的颠颠,东北的黄皮子……
一堆。
监控另一边的人,期待地盯着屏幕,然而那个小姑娘并未露出让他快乐的震惊或恐惧。
甚至连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看这些他从四面八方搜集来的极品,就像在看路边的花花草草。
她这是什么意思?!
他狠狠地捶了下身前桌子,桌子上各种型号的娃娃,被震得颤了颤。
“他妈的!他妈的!”他猛地拽过麦克风,大吼道:“平信,带她直接到三楼来!”
突然出现的巨大声响,让秦小芝也不免惊了下。
秦小芝转头看那女人,女人脸色刷白,抿着唇很勉强地笑了下,“您也听到了,请。”
一个脾气不好、有暴力倾向,对他们进行人身控制或PUA的男性。
或许会有残疾。
自卑又自大。
秦小芝在见到这男人之前,很轻易地就给他贴上了这些标签。
等见到他人时,这些标签也就都坐实了。
一个头发花白,失去下半截身体的老人,正坐在床上,沉着脸望向她。
秦小芝没看他,看的是这一层堆叠摆放的数十个大铁笼子。
笼子里装的都是人。
男女老少都有,最多的是瘦弱的女人和小孩,他们蓬头垢面,脏兮兮地蜷缩在只有半人高的笼子里,见到有外人来,眼睛也没有丝毫移动。
身上没有伤,但气虚魂浅,不止是饿的。
“哈哈,你总算有其他表情了,不然我还以为你天生感情缺失,无论什么都打动不了你呢。”
秦小芝看向他。
老人笑嘻嘻地像发现了一个新的玩具,被女人抱到轮椅上,女人的动作很轻柔小心,但还是没能让老人满意。
他坐好后,二话不说扯着女人的头发,狠狠地甩了她一个巴掌。
那张漂亮的脸,立刻浮出一个红肿的巴掌印。
“废物!快滚!我看到你就觉得恶心!”
女人眼中涌出几滴泪,捂着脸匆匆跑了。
秦小芝盯着老人的脸看了几秒,“你这样对待你妈?”
“妈?她不是我妈!”老人勃然大怒,“她不配当我妈!”
秦小芝:……
行,又一个有自己独特世界观的老哥。
没必要听他讲太多,秦小芝面无表情地走向他。
笼子里的所有人,这时才睁开眼,抓紧笼子的杆,紧紧盯着秦小芝。
“你生气了?”
老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刚刚还气得要毁灭世界,现在又平静下来,甚至还挂上和蔼的笑容,但所说的话并不和蔼。
“再走一步,你就会死。”他胜券在握道:“要不要试试?”
秦小芝停下,她离老人不到五米。
她突然想起来她今天该带的都没带,如果她自己动手,肯定会留下痕迹。
那帮人最近找她找得紧,一旦被发现就要当编内人员,到时候兼职什么的都不自在。
她背过右手,用力按压被小刀划开的口子,又挤出一点血,不动声色地念出三个字。
老人没注意到这个。
“让你停就停,真乖。”他驱动轮椅,绕着她转了几圈,啧啧称奇:“也看不出你多厉害,这么小的一个小丫头,来,和哥哥说说,你是如何识破我阵法,毁我倩倩姻缘的?”
倩倩就是那个女鬼。
秦小芝:“用手。”
老人被噎了下,冷哼一声,“小东西,满口胡言。”
在旁边围观的系统快看吐了,确定这个男性不具有攻略前途后,果断待机。
辣眼睛。
秦小芝不主动说话,老人仍然兴致勃勃,有些残忍道:“你知道吗?其实你不该出现在这里。我叫阿强抓的,本该是个流浪汉。”
秦小芝:“知道,没区别。”
这话不知道戳到了老人哪个关节,他骤然爆发出让人极其不适的大笑,“年轻!太年轻!你怎么没看清自己的价值?将那样的下等人和自己放在一起比,你不觉得恶心?”
秦小芝默然不语,并在心中倒数。
三、二、一。
“小姑娘,我看你也是可塑之才,今天我就来教教你。”
老人驱动轮椅来到那一排大铁笼子面前,笑容如同所有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和蔼,但笼中人见他却如同见鬼,尽可能地往角落里缩。
“下等人不算人,他们只是披着人皮的货物,唯一的价值就是被有价值的人使用。”他转向秦小芝,非常自信道:“比如我,勉强加一个你。”
秦小芝轻轻摩挲指腹,站在远处不说话。
“看你的表情,是不同意?”
老人一直没被秦小芝关注,反而更想让她看自己。
“真不同意?”
秦小芝差点一脚踹过去。
靠着十分的理智才扼制了这种冲动。
表演欲未能得到满足的老人,愤怒地拍打轮椅把手,“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懂!”
“下等人是货物!他们没有价值!活在世上消耗那么多资源,如果就这样毫无价值的死去,谁又来为他消耗的那些资源买单?!”
“我能创造更多价值,帮助他们找到生命的价值又怎么了?”
“你说话!”
秦小芝撤了一步,躲开老人来抓她的手。
“不喜欢和有病的人废话。”
被这么直白的骂了,喜怒无常的老人却没生气,反而嘎嘎嘎地乐了起来。
过了两分钟才停下。
“不喜欢也没用。”老人眯起眼睛,用那种打量物件的眼神,上下扫视秦小芝,“小姑娘总要为自己的轻率买单,你确实有点能力,但就没想过人外有人?”
“你也是有价值的,我不忍心让你和下等人一样被使用。”
“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
老人慢悠悠道:“一是当我老婆,给我生十个八个有用的孩子。二是顶替倩倩的位置,当我的鬼。”
“你选哪个?”
依旧没能等到“他”的秦小芝,决定不等了。
留痕就留痕吧,等特调八局那帮人找到她,再思考怎么做好了。
她实在是懒得听这狗东西的废话了。
有这时间,不如回去睡觉。
忙了一晚上,睡眠不足的秦小芝,良好的忍耐力,也在飞速下降。
“我不选。”秦小芝说,“你现在最好请我别把你打得半身不遂。”
“哈哈哈哈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都说了你狂妄你还不——”
下半句话没说出来,整个人就被连着轮椅一起踹倒了。
他震惊地盯着秦小芝,好像她是什么妖怪。
“为什么咒没起作用!”
秦小芝面无表情:“你问我?”
说完,转头四处望了一圈,想找到他能束缚他行动的东西,而老人也趁机飞快地将脖子上带着的小吊坠给翻出来。
像风油精瓶子一样的吊坠,他将盖子拧开后,惶惶的表情才从他脸上消失,转而是阴毒的恨。
头顶的灯闪了闪,随着一声轻微的脆响,灯直接灭了。
又有嘈杂细碎的女人娇笑,好像就在耳边响起。
秦小芝岿然不动,看着老人身旁那个肢体扭曲,和鬼胎好像一家人的鬼。
拼接的头颅,留着口水的嘴,莫名其妙生长的超长黑发,以及一双双死瞪着秦小芝的眼睛。
秦小芝有点无语。
实在是有点审丑疲劳。
但能化形出来,有丑陋的实体,已经很棒了。
老头又老了一点,皱纹增多,也长了很多老年斑。
他用那双苍老的手,抚摸他最有价值的作品。
“晓晓,你会为我做一切事情吧?”
巨大的怪物留着口水,其中一个人头从肉中艰难伸出来,点了点头。
老人笑了。
“那就请你帮我杀了她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东西便以极快的速度冲向秦小芝,狰狞尖啸着,肉团上一张张脸满是嗜杀的兴奋。
然而当它冲到秦小芝面前,想吞吃她时,却无法再进一步。
一只手从秦小芝身后伸出,手指骨节分明,很白,透着股盈盈的玉器质感。
这样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它最大的那颗头的额间,指腹和它的身体并未接触,中间只有很薄的一层气。
它动不了。
穷凶极恶的鬼,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明明美味的食物近在眼前,却不能享用。
它很生气。
但很快它连生气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无形的气波,在它身上如水面涟漪般扩散开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刚刚还张牙舞爪的鬼,便消失得连渣都不剩。
老人怔楞地盯着这一幕。
怎么回事?他的宝贝呢?
温雅的、含笑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要杀谁?”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笑着,“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
特调八局接到匿名消息赶来时,被犯罪嫌疑人的情况给惊了一下。
他被关在笼子里,笼子里还关着另外一个人,老人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
两队人在三层楼分别搜集线索,季秋把老人从笼子里拖出来,他也没半点反应。
随行的医生回道:“受到刺激太大,疯了。”
“啊?”季秋有点搞不懂,“这狗比收集了那么多变态东西,本身就是个变态,还有什么能刺激到他?”
副队踹他一脚,“你别管,快点干活,不然一会儿队长过来,又该揍你了。”
季秋不好意思地点头哈腰,跟着同事忙了快三个小时,才把证据和受害者都解决完。
季秋揉了揉有点酸痛的脖子,副队和队长正在说话,他好奇地竖起了耳朵,在旁边正大光明地偷听。
“又是那位?之前洪源河那暗自才过去多久?我记得是一周吧,这又无偿贡献……还没有查到是谁吗?”
“还没,收尾收得很利索,我们这边换了好几个师父都算不出来。”
“其他手段呢?证据组那边怎么说?”
“也没有。”
五大三粗的队长,狠狠抽了口烟,“多好一苗子,这么能干,要是进咱们队该多好,这样躲着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
“青灵观的?”
“他们没必要藏。”
队长抽烟很有意思,抽得特猛,鼻子耳朵和嘴都冒烟。
他看着那片迷蒙的烟雾,用确切的语调道:“注意留意这届牡丹杯,我感觉那位可能来。”
“好。”
-
秦小芝还不知道,她已经在无形中被人盯上。
她正在家美美睡觉。
然而睡觉也睡不消停,电话一直在响。
她忍了许多次,终于忍不住爆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上面显示是傅之衡。
“你最好有事。”
傅之衡还没说话,就隐隐听到电话那头的争吵声。
“在我们这儿当陪练一个月二十万,包吃住,阿姨随时做好吃的,所有电脑设备全都能换新!”
“二十万?你打发叫花子呢,还是你觉得小蛋糕就这个价?这么寒酸就不要出来显摆了吧,PLL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
“那也比你们稍微强一点,这次国际赛是谁一轮游我不说,懂的都懂好吧。”
“你们什么意思!”
傅之衡丢了个水瓶过去,“安静。”
声音小了许多。
“有人找你。”傅之衡声音冷淡,有点不耐烦,“再不来,我不确定自己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