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坟
八月份, 夏天，晚上再怎么冷也不会冷到这么离谱的程度。
那些未烧完的冥币飞到她皮肤上，像是要将人胳膊冻掉一样。
嘈嘈切切的响声更大了, 好像就在耳边。
秦小芝将那些冥币拍掉, 从兜里掏出一张避鬼符烧了。
周身的温度这才回暖一些。
来之前王旭枷和她说过这边的情况。
三七区这边非常荒凉，周围只有不足百人的村落，后来因为政策原因，村里剩下的孤寡老人和留守儿童都被安置到了其他地方, 村落旁边的坟场慢慢也就荒芜起来。
也就是快到中元节了, 才有人回来烧点纸。
青灵观平时收钱办事, 但每月也会做慈善, 一些无人管控, 但或许会对人们造成负面影响的事, 他们会无偿处理。
而三七区坟场也在无偿任务清单上。
秦小芝属于自由人，是王旭枷极力推荐才被允许获得待定名额, 观里没人愿意和王旭枷去, 但也不会轻率地让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人去参加这么大的交流会。
这是考验。
三七坟场在城市规划之外，村里有人死了就将之埋在家附近三公里外，不太好耕的耕地上。
高高低低的全是坟, 小土包上长了草, 月亮照到这里好像也要暗上几分。
最近几年这边车祸发生率很高, 这周就有三起, 每一个都见了点血。
没死人，但也不是什么好征兆。
难缠的厉鬼刚开始时大部分都很孱弱，是靠人腥气一点点堆起来的。
“我之前和观里师弟师妹们来过。”王旭枷凝重地盯着地上的残纸看, “罗盘和卦象都显示没异常，但车祸那么频繁, 司机又都是二十五岁、生日在农历十二月的女性，怎么可能没异常。”
“你怎么看？”
秦小芝盯着罗盘，抬脚往南方走，等到了一个摆放橘子馒头等常规贡品的无名小土包前，停下。
王旭枷看了眼秦小芝罗盘，十分古旧，样子不好看。
破烂罗盘的指针在抖，而他的那个则半点反应没有。
他沉默着把紫檀木做的罗盘收起，好奇秦小芝的下一步动作。
“用符还是咒？我桃木剑也挺好用的，你要不要试试？”
王旭枷平时也酷，通常是别人给他递话头，他才爱答不理地挑着接，但碰上秦小芝这个比他更酷更话少的，他也没办法，只能化身话痨，希望她能说说自己思路。
毕竟现在是搭档关系，这次名为交流会的比赛具体形式不知道，但听内部说，比往年都凶险，对参赛者的要求更高。
去年是到奇马哈尔地下水洞里驱鬼，青灵观的弟子还好，回来以后也就精神萎靡一点，很快就恢复了。
其余的参加者，有发疯的，有抛籍回归正常人生活的，甚至还有自杀的。
这次主办方很人性化，不像往年要求每省固定要出多少人。
自愿参加，签无责合同。
去了就不能把自己命当命看的那种。
王旭枷想让秦小芝和他一起，但也不会很没品地隐瞒其危险性，详细客观地说完以后，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可秦小芝没说什么，连犹豫都没有，直接答应了。
王旭枷当时心情特别复杂，而这种复杂的心情直到现在仍没有散去。
并且在看到秦小芝一脚踹飞小坟包时，那股复杂的心情，变得更加难以表述。
秦小芝拿出一把铲子，丢给王旭枷，“挖。”
王旭枷：“这……不好吧。”
半夜三更来撅人老坟？
何止是不好，属于是触碰法律高压线的程度了。
王旭枷按照约定，给秦小芝打了十五万，现在属于是秦小芝的客户。
对待客户，秦小芝一直像春风一样热情。
她撕开路上买的烟，将其点燃，抽了一口，一手夹着烟，一手将地上的土拢了拢，在中间挖了个坑，将烟竖直地插进去。
“里面埋的不是人。”秦小芝不太喜欢烟味，翻出水瓶漱口，“你先挖着，我去周围看看。”
不是人？
那是什么？
王旭枷没来得及问，秦小芝看了眼罗盘，就往西北方向跑了。
周围的空气，莫名变得冷。
王旭枷眉头一皱，以防万一在地面贴了两张符，而后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他年轻力壮，铲子很快就戳到了挺硬的什么东西，他精神一振，加快速度，但当那东西展露在他面前时，他的动作却又渐渐慢下来。
是一具棺材。
棺材板上刻印着三条大蛇，大蛇从上面、左面和右面盘踞着涌到中间，拱卫着一颗形状杂乱模糊的东西。
但下面，也就是棺材脚的部分则没有花纹，看起来很空，像是被刻意抹去似的。
王旭枷拿着手电跳进去，棺材有一米八，他敲了敲，还很厚实，用的是金丝楠木。
他抚摸着棺材上的花纹，蹲下来重点观察模糊的那片。
没有具体形状，像刚会握笔的小孩随手涂鸦，但这之外的蛇则刻得栩栩如生，很有功力。
他现在可以确信，这片坟场肯定有人动过手脚，但弄不明白那人要干什么。
想聚阴德？村子里死的都是穷苦人，祖上上下数三代也没有气运特好的，聚也聚不到什么。
那就是要养鬼？
王旭枷想到凌沙郊房子里那鬼胎，觉得这个猜测挺靠谱。
但为什么用画了蛇的棺材养？金丝楠木可不便宜，上面的刻工没个十万八万的也下不来。
按照常理来说，拿个小瓷瓶子，里面塞点符箓和祭品，效果和这也差不多。
王旭枷百思不得其解。
身后传来清浅的呼吸声。
王旭枷自然道：“秦小芝，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个——”
话说一半，他突然感觉不对劲，身体顿时僵住了。
那呼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王旭枷保持冷静，身体保持不动，眼睛向下看。
除了他的脚，还有一双绣花鞋，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他的后面。
-
秦小芝转一圈回来，大概明白摆弄这坟场的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以刚才她一脚踢飞的那个坟为中心，向东西南北等八大方向，影射出去八座挺新的土坟。
看样子也就是这两年弄的，和车祸率提高的时间也能对上。
中间那个是要养的东西，还没成形，另外八座秦小芝都翻开看了，埋得不深，是个小盒子，盒子里面装了些看着像女性会用的东西。
缠着长发的木梳、贴着粉红色可爱猫猫贴纸的手机、几个发圈、有点旧的芭比娃娃……
秦小芝本来还算轻松的表情，越看越冷。
被献祭做鬼的人还活着，应该是十二三的小姑娘。
如果她今天没来，那么这个女孩将会在三年内生命力逐渐衰败，直至死亡。
她有点生气。
秦小芝很少产生负面情绪，不仅是为了工作，还因为在这行干的久了，见的事多，再残忍再离谱的事见多了也会慢慢麻木。
但有两点是她高压线。
一是以活人为祭，二是伤害儿童。
这人两条全占上了。
秦小芝将坟里的东西收集好放包里，装东西的木匣子给捣碎了，并将附近的布置都毁个干净。
这只是开了个头。
难搞的还是最中间的那个。
她离中间越近，脚步就越沉重。
像有什么东西强拖着她脚腕，不让她走。
这时候才知道怕。
秦小芝轻嗤，咬破指尖在桃木剑剑刃上迅速划过，随手一挥，那阻力立刻消失。
阴风阵阵。
秦小芝到达时，那坟被刨了个大坑，王旭枷不见踪影，手电筒掉在棺材板上，背包和其他拿出来的工具，都在坑边。
坑边还有刻意被掩埋的脚印。
秦小芝想了想，将锁魂散气的符贴棺材上，又戳了几铲子土将之埋好，决定先去找王旭枷。
来之前，秦小芝让王旭枷在手机上安装了一个小插件，即使在荒郊野岭没什么信号的地方，也能精准定位他的位置。
绿色小点正在331国道上狂奔，并且一路朝着B市去。
三七区在B市和A市之间。
这地方肯定是叫不到车的，摩托全速过来花了三个多小时。
秦小芝会开摩托，但对于那辆正在狂奔的车来说，这样追赶是有些慢的。
这个时间应该没人了。
秦小芝在背包里找出一把更长、更宽的剑，踩了上去。
掐诀，剑腾起，秦小芝保持平衡，冲了出去。
在她离开后，一名身形瘦小的流浪汉，终于敢从地上爬起，松手大口喘气。
他听人说，这边能刨到好东西，就准备趁着天黑动手。
万万没想到，都快十二点了，还有人来。
不对，真的是人吗？
人是能飞的吗？
流浪汉第一次对自己的眼睛产生怀疑。
越想越害怕，流浪汉狠狠拍了下脑袋，不去想这些东西。
在确定没人后，他畏畏缩缩地走过去，见那俩背包都鼓鼓囊囊的，十分惊喜。
也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都背起来。
摩托也不放过，而且很惊喜的是，钥匙也插在上面。
他二话不说，带着摩托和背包，一起溜了。
-
“哟，你醒得挺快啊。”
前面开车的男人，扫了眼后视镜。
那小男生模样真是不错，白净，五官长得端正，抬眼时，从半长碎发下射出的眼神，十分凌厉。
醒来以后也没着急问问题，或者大吵大叫什么的，在扫了一圈车里布置，发现无法从窗外的环境断定自己位置后，就又重新闭上了眼睛，等着麻醉后头脑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过去。
这个年纪，像他这么冷静的，不多见。
可惜了。
劫匪绑人，人质要是看到劫匪的脸，多半活不成。
他不是劫匪，只是一个帮人办事的，但最终结果差不多。
可惜这样年轻帅气的小男生，就要被配给一个死了几十年的老妖怪了。
咚咚。
安静的车子里，突然有两声清脆的叩击声。
男人下意识看向声源。
车窗外，是一个女人的头。
男人差点把车开沟里去，背上顿时冒出一层冷汗，全靠肌肉记忆才继续开下去。
秦小芝对他挥挥手，说了什么。
男人没听清，瞪大眼睛，胳膊和腿都有点发软。
大半夜见鬼了？
在他震悚的表情中，秦小芝一拳捶得车窗裂出蛛网状的裂纹。
再一拳，直接捶碎。
这回声音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
“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