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33号星区,上将府顶层泊位。
机舱内很安静，石寒一沉默地望着窗外蓝灰色的天空，扭头的姿势保持了很久。细仔坐在旁边,也不催促他出去。
但凡长了眼睛都知道，这不是个普通的孩子。不过细仔不关心，就像不关心作为垃圾公民的息玥到底通过什么办法引爆污染一样。
上将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这就足够了。
约莫凌晨的时候, 寒一微微动了一下。细仔用余光看去, 只看到男孩圆圆的后脑勺，没注意到他极为罕见的微笑。
“妈妈。”寒一轻声呢喃。
细仔以为上将带着息玥回来了，打开天窗,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只找到了一架悬停的星舰。
有一架巡逻舰正好靠近星舰，用电子声警示：“高空禁止悬停, 占用航道。”
重复了两次后，星舰里的息珀终于回过神。
寒一被33号军团带走，他通知了大姐，大姐却迟迟没有回复。他实在放心不下，才决定过来看看。又因为大姐说过尽量减少明面上的来往, 所以没像上次一样, 直接飞往统领府。
应该，没事吧？
巡逻舰警示到第三遍时, 两名机甲从机舱里飞出, 其中一人敲了敲息珀的窗。
“检查身份信息。”
息珀微微皱眉, 正要用光脑投射出身份信息，动作忽然一顿。
又一名机甲出现在视线边缘,由下而上飞至，对方怀中，正抱着寒一。
对方冲治安兵亮了一下身份，两名机甲恭敬地行了个军礼，回到巡逻舰中。见他打了个手势，息珀开启舱门。
寒一被送到机舱里，对方却没上来，原路飞走了。
息珀收回疑惑的视线，看向寒一：“大姐呢？你看见大姐了么？”
寒一摇头。
“我们下去看看。”息珀摆动驾驶盘，想追上那名机甲，却被寒一按住了驾驶盘。
“妈妈没事。”他说，“我们回去。”
“回去？ 29号星区？”息珀愈发不解，“不是大姐让人接你来的么？”
寒一没有解释，只重复了一遍：“回去。”
目光同时落向远处的上将府。
他，不能继续跟在妈妈身边了。
息珀的星舰刚离开33号星区，靠南的方向，属于中央军团的星舰穿破生存屏障，飞往上将府。
将元序和息玥送到大门外。
元序挥挥手：“乔上尉，明天见。”
乔名晋站在机舱门口：“明天？”
“不对？我还以为你明天又要提审我家佣人呢。”元序笑道，“那就明天不见。”
带着息玥走向大门。
谢文伯也觉事事都有元序和息玥的参与，太过巧合，建议道：“上尉，要不留几个人继续监视？”
说完就挨了队长一拳。
冯扬瞪眼：“破了大案，当然要全队一起回去接受表彰，你想留你自己留！”
谢文伯悻悻。
乔名晋回到副驾坐下，轻轻摇头：“不论是谁击毁监控仪、绑架息玥，我们监控上将府的事情都已经暴露了，继续监控没有意义。”
“就是，再说上头只是交代我们调查，又不是非要我们抓个人充当杀害宁少将的凶手，没有结果就没有结果呗。”
冯扬沉浸在喜悦中，又问：“上尉，现在走？”
“等等，先去一趟33号星区治安所。”
谢文伯眼睛一转：“上尉想去查一下今晚发生的连环杀人案？”
33号星城规模大，东南西北各有一个分所。乔名晋特意挑了从未去过的南城分所，亮明身份说明来意后，很快就拿到了所有案件资料。
“三起案件地点分别在东、北、南城，距离很远，从尸体伤口判断，只能确认是精神力武器所致。若真是同一个凶手，在这么短时间内移动这么长距离，说明肯定穿着机甲。”
“这是三名死者的资料，都是33号星区合法居住的公民，不过……都是E0级。”
谢文伯在一边听着，思索道：“也就是说，不管凶手是不是同一个人，都有可能是低等公民歧视者？”
“极端歧视者。”治安官纠正，“这种类型的案件在其他地方很普遍，不过在我们星区……很少见，若非我们封锁消息早，星网上恐怕已经闹起来了。”
治安官很是头疼，案发之后，分管星区治安所的高级军官们都赶过来严厉问责了，要求他们必须在两天之内破案。连驻军所一把手翟正奇上将都来过，虽没表示什么，但关注已经代表了他的态度。
忽然，他心中一动。
若是中央军团能接管这起案件……
没等他开口，乔名晋却已道谢，带着人走了。
谢文伯：“上尉，不查了？”
“没意义。”乔名晋忍住失望，“回中央吧。”
谢文伯点了点头：“也是。”
无论从哪个角度想，都无法把杀害垃圾公民的案子，和元序或者息玥联系起来。前者是军团主帅，犯不着和垃圾公民较劲，后者本身就是垃圾公民，杀害别的垃圾公民，图什么？
三名死者完全没有精神力，如此精准地挑选目标，确实像是藏在军队中的歧视者能做到的事。
只是他和乔名晋都没想到，类似的案件在相近的时间、附近的星区同样发生了。那些星区又因为对垃圾公民的轻视，和自家主帅宫代敏突然身亡陷入混乱，导致案子压根就没上报，被彻底掩埋。
若有心统计一下，就能发现，这天晚上，二十名死者的精神力全部都是E0 ，而且大部分的案发现场，都伴随着污染爆发。
一批污染之神消失。
一个凌驾于他们之上的污染之神，悄然诞生。
-
本着不能亏待未来上将夫人的心情，艾管家忍着肉痛为息玥置办了一整套崭新的高品质家具。 「纪明舒」的光脑，正黏在靠墙一侧的床框下。
息玥自己的光脑被42号军团收缴，走时也没有寻回，回到房间后第一时间摸出纪明舒的光脑，这才发现息珀发了好多条消息。
“寒一被接过来了？”
息玥蹙眉，她没看见寒一，艾管家或者元序也没提及这件事啊。
她想了想，点开视频通讯。
息珀很快就接通，看幽暗的画面，似乎正从机舱里出来。
“大姐。”
“寒一呢？我没看见他。”
镜头一转，寒一小脸入镜：“妈妈。”
息玥疑惑：“不是说寒一来我这了，怎么和你在一起？”
息珀等了等，见寒一没有开口的意思，解释道：“我看你没回我消息，就去了33号星区，正好把他接回来。寒一说没见到你。”
息玥又问了几个问题，大致还原了事情经过，于是多出来一个疑问：元序为什么没有带寒一回家，而且见到她后，也没提过一个字？
这家伙原先说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会和寒一有关系吧？
问题暂且按下，息玥把宫代敏死亡的好消息分享给了息珀。
“咱们的债务又销了将近两千亿，宫代敏1800亿，她手底下一个叫马留的少将120亿，剩下只有35582亿了……”
听着还剩很多，但从减少的数量去想，一个月时间就少了四五千亿，已经远远超出预期。
然而息珀的反应没有预料中的欣喜。
息玥：“你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都是大姐的功劳。”
即便知道大姐在污染区中是无敌的，息珀依然能想象她面对S级机甲战士时有多凶险。
“我一点忙都没帮上。”
“不，”息玥摇头，“忘了我说过的话了么，消除债务在我们的计划里只占一半，是我需要负责的部分。息珀， 29号星区未来将面临很多问题，都要靠你在现场解决。”
息玥能理解息珀的无力感。
之前精神损伤发挥不了太大作用，他只能认命。如今精神力恢复了一些，能继续操控机甲了，却被迫和息玥分开，在对付债主方面，仍旧帮不上忙。
对于心高气傲的机甲学院尖子生而言，这种感觉不好受。
但息玥的劝解不是哄他。一来以息珀当前的精神力，在宫代敏之流面前还不够看的，即便带在身边也作用有限。二来29号星区按她的计划建设下去，必然会招来许多不善的目光。
在那之前，息珀必须在寒一的帮助之下强大起来，这才是为她分忧的方式。
息玥还想和寒一好好聊聊的，毕竟，寒一应该是最能解释她自身变化的人。可看孩子在镜头中不愿言语的模样，只能暂且作罢。
后面找机会当面聊吧。
一天内一波三折，此时放松下来，她也觉得疲惫，但没有丝毫困意。
心念一动，一行行外人眼中并不存在的字体，出现在她视野之内。
这让息玥一度怀疑自己是什么机器人。
不过这个可能性很快就被排除，中央军团赶到后，有医疗员给她检查过身体状况，若真是非人类，在高科技仪器面前早该无所遁形。
「预备等级（最高）：五级」
「预备数量：1个」
「潮涌速度：5米/秒」
「沉降浓度：1.1倍」
「力场直径：3米」
文字内容和之前全然不同。息玥尝试过用意识调出之前的文字，皆以失败告终。此时集中注意力揣摩这几行字，越看越像是一个污染区的参数。
她环视一遍房间，又听了听门外的动静，心中默念：开启污染。
不管用。
继续念：开启五级污染。
一片阴翳，骤然笼罩住房间里的灯光。
-
艾管家等了半宿才把人等回家，这会儿上.床，正迷迷糊糊着，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幽暗卧室中响彻尖锐的警报声。
“这，这才几天，家里又出现污染了？！”
他忙打开灯看了一眼，污染不是在自己卧室，松了口气。
上将刚回家就马不停蹄出门了，细仔向来抱着机甲箱一起睡，也不用担心。家里各个房间都安装了空间封闭装置，等军团过来不成问题……
想着想着，艾管家的眼皮又开始打架，紧接着，冷不丁又打了个激灵。
息小姐！
他匆匆跑出门，仰头一看，红色警报灯疯狂闪烁的地方，不正是息小姐的房间吗！
糟了糟了！
艾管家忙点开光脑，却听破空声由远及近，从他头顶一闪而过。
白色机甲，是自家上将！
艾管家提到嗓子眼里的心放下，上将来了就好了，警报到现在也就过去一两分钟，就算息小姐没有抗感染能力，也来得及。
情况紧急，他满心以为上将会直接撞开息小姐的房门的，不料白色机甲突兀停到了门口，抬起一只机械臂，礼貌地敲了敲门。
艾管家：？
不是，我说上将，都这时候了你还管礼貌不礼貌啊？ ！
然而下一刻，那扇门还真打开了，站在一楼客厅，正好能透过挑空望见息玥的脸，恬淡的笑容一如既往，哪有半点碰到污染的惊慌模样。
艾管家傻眼一阵，用力拍了下自个大.腿：“嗐！”
若真有污染，息小姐早就自己开门跑出来了不是？哪有在里边憋着等人来救的道理。
他蹬蹬蹬跑上楼，元序还在打量房间里呢，艾管家就开口了：“探测器坏了吧？我就知道，那帮中央刮地皮的手脚怎么可能干净，指定顺了什么设备零件走！”
“我也奇怪呢，怎么就响起警报了。”息玥应道，扫了元序一眼，“没有污染，艾管家快回去睡吧。”
“明儿我就叫人来修修，瞎警报，净吓人了……”
艾管家嘟嘟囔囔走了，留下孤男寡女面面相觑。
空气里干干净净的，侦察系统也没检测到一丝污染，元序干脆关掉机甲，纨绔表情难得严肃：“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艾管家精神力也是E ，下不为例。”
“对我的能力这点信任都没有，还怎么合作？”息玥反问。
成功开启五级污染后，她立即用纯净空间消除了所有污染空气，方式很简单，像一块橡皮擦飞来飞去就可以。
速度比机甲兵的净化枪慢一点，胜在限制条件少，不用等污染区里的污染物都被绞杀完毕。
见元序不吭声，息玥也有些理亏，转移话题：“我也想问问，你瞒着我接走寒一，到底想干什么？”
元序忽地笑了一下，又开始不正经起来。
“孩子哭着喊着要找他.妈，我就带过来了，怎么，他没告诉你？”
两人各有心思，怀疑地看着对方。
息玥知道元序没说实话，可寒一确实好好地待在息珀身旁，也没指控元序什么。
元序则在暗自揣摩，看来那诡异的男孩对息玥真的选择了封口，一点提醒她的意思都无。
从前他好奇息玥和其他污染之神迥异的性格，现在，他开始好奇起息玥的真实身份来。
想知道一个人的隐藏身份，办法很简单，不断把她推入到麻烦之中。
元序正是这么干的：“我刚跑了一趟驻军所，你知道翟上将急匆匆找我，是为了什么事么？”
息玥不为所动：“你们内部管理工作，和我有什么关系。”
“倒也是，虽然是你父亲遗留下来的问题，论起来，现在是和你没关系。”
表面说着没关系，话里的阴阳怪气，分明是说有莫大关系。
公民等级制度下，两者的信息差和公民等级一样大，息玥不得不耐住性子：“有屁快放。”
元序呵笑一声，慢悠悠道：“中央发来一份公函，让33号军团压缩垃圾公民岗位比例，为其他等级的公民腾出工作岗位。”
军党之外，星际工作党中，垃圾公民占比不足10% ，这是星际普遍现象。只有息海的辖区，硬生生把指标提升到了30% ，而且是不低于30% ，给整整20万垃圾公民提供了一份工作。
如今中央下发这份公函……
“也就是说，”元序换了大白话，“33号军团辖区内，要剥夺20万垃圾公民的居住权，驱逐出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