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山寺
在宫中学习两年有余, 十四岁的上官寒已经没有了刚入宫时的胆怯。
他眉间的朱砂痣愈发明艳,五官也逐渐立体,他的样貌偏向于柔和, 男女莫辨,生得一副观音像。
上官寒离开的时候,伍卓看着空荡荡的书院叹息。
几个小孩一起翘了整天的课, 约在在城外长亭古道送别。
江南传来的家书中,上官寒父亲病重,家中叔伯争吵,形势紧急,上官寒回去要面对的事情很多,且不轻松。在几位同窗面前, 上官寒强撑着微笑。
姜瑶心想,大概是将上官寒送进京城之后没了后顾之忧,他爹少操心的事情变少了,比上一世多活了一些时日,但终究是熬到了油尽灯枯的那一天。
临别前, 谢兰修将一把短刀送给他, 这是随身携带的护身武器,上官寒平时练得最好的, 就是刀法。
谢兰修说道:“阿寒此次南下,家族宗亲想必会有所为难, 还望君谨慎行事。”
上官寒收起短刀,拱手道:“多谢兰修哥。”
他转身看向一边的姜瑶, 犹豫片刻, 还是开口:“阿昭,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他的目光中有着欲言又止, “我这次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母皇已经传令给江陵官衙,若他们胆敢为难你,你就去衙门,找人帮忙。”
姜瑶知道上官家是什么情况,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的人为利益什么都可以做出来的,江南毕竟太遥远了,总有朝廷手伸不到的地方。
而且上官家家业太大了,大到地方官衙都有所忌惮。姜瑶还是担心有意外发生。
于是她大手一挥,直接说道:“我把禾青给你,让禾青和你一起去江南。”
这些年禾青一直在姜瑶身边,恪尽职守。
眨眼禾青已经二十出头,姜瑶总觉得不能让他一生都跟在自己身边,所以她让和禾青去保护上官寒,若是他能够办好差事,那姜瑶就能借此封赏,把他放到禁军中去担任统领。
姜瑶对上官寒十分仗义,将一部分储君印绶给了禾青,如果出事,禾青可以凭此调动州兵。
等上官家安定下来,她再将禾青调回来。
禾青背着包袱走上来,对上官寒道:“主子,属下将护送你下江南。”
上官寒哑声,“多谢。”
上马之前,他频频回望姜瑶,“阿昭,我会想你的。”
姜瑶抬手道:“快走吧,你娘也想你,山高水远,我们等你回来!”
……
五月,姜瑶的生辰就要到了。
前线战报连续几个月都没有进展。
南陈大军围困在危阳城下,林愫让人切断了危阳附近的高地,想要消耗殆尽危阳内的物资,然后用挖地道,招降等多种方法,逼胡人统帅投降。
可是围困战哪有那么简单,危阳难攻,且城内仓廪充盈,边军已经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总之,林愫的意思是,今年姜瑶的生辰,他又鸽了。
生辰之后,姜瑶就要已经是十二岁了。
自从林愫出征起,姜瑶已经将近三年没有见过林愫了。
每年过节、生辰、攻破城池,林愫都会从给姜瑶准备礼物。
他哄小女孩的花样多,近来,林愫给她送的礼物变成已经从单纯的裙子、玩具,变成了北境的玛瑙,珠宝。
今年得知姜瑶开始学习骑射,林愫让人给她送了一匹良驹,这匹良驹是他亲手挑的,性情温驯。
已经快十二岁的姜瑶看着镜子中自己逐渐长开的容颜,情不自禁地想,林愫再不回来,她都快要忘记他长什么样了。
他有没有被晒黑?他的皮肤有没有被风沙吹得粗糙?
他回来以后,姜瑶以她现在的美貌,是不是能轻松把他给比下去?
宫中正在紧锣密鼓准备姜瑶生辰宴时,却忽然耽搁了下来。
五月初,太后病逝。
作为姜氏血脉,姜瑶和苏培风听闻消息当日就被换上白衣,拉去守灵。
事实上,她和苏培风对太后这个外祖母都没有什么感情。
苏培风这个亲外孙女都没见过太后几次,更别说姜瑶这个半路捡来的外孙了。
去的路上,她们俩个大眼瞪小眼,觉得这样不行。
但是孝为国本,太后是她们的长辈,姜瑶在古代活了那么多年,深谙孝悌仁义那一套,无论她们和太后的关系好坏,她们都得表现出对太后离去的机制哀痛。
所以去到灵堂前,姜瑶出了个馊主意,跑去厨房炒了半天的小米椒,结果一不小心玩过了头,流的眼泪都带着辣味。
幸而最后的效果不错,姐妹两个在众大臣面前哭得昏天动地,给大家表演了一场行为艺术。
大臣连带着女帝和诸位公主都只是守灵三天,她们在灵堂里一跪就是七天,直到头七夜后,太后下葬。
史官见她们两人如此有孝心,不禁动容,给她俩在史书上加了一笔:储君、阳城公主之女甚孝,姊妹二人伏倒太后棺前,嚎啕不止,泪如黄河之水,声如震天之雷,绵延三日,不绝于耳,闻者莫不悲痛。
哭灵也是体力活,嚎啕几天后,到姜瑶眼睛都肿了,眼泪也干了,看东西都快出重影。等到回到东仪宫后,没有去守灵的谢兰修贴心地给她们俩个都准备的冰袋敷敷。
……
宫中出了白事,姜瑶的生辰也被低调处理。
不过有些事情,是不能少的。
从姜瑶回宫之后过的第一个生辰开始,她每一年过生辰,都要去半山寺,祈福消灾。
林愫出征以后,便是姜拂玉独自带着姜瑶前往,风雨无阻。
今年姜瑶生辰时下了点小雨,半山寺烟雨朦胧,天边云忽然而至,青砖白瓦掩藏在弥漫的雾气中,草木葱郁,苔痕碧绿。
姜拂玉和姜瑶穿着青衣,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走在山间小道上。
她们出门低调,没有用帝王的仪仗,就好像寻常的贵妇人带着自己的女儿,虔心拜佛。
雨时山道湿滑,半山寺人烟稀少,长长山路,只有她们二人和部分随从。
姜瑶踩在水上,走在姜拂玉身边。
姜拂玉有些恍惚,她记得第一次带姜瑶来半山寺的时候,姜瑶才比她的腰高一点点,现在她已经长到她的肩膀上了,养孩子的时候,真的很同意感觉到时间流逝。
再过个几年,等她十五、十六,是不是就要和她一样高了。
看着姜瑶的身影,姜拂玉忍不住喊道:“阿昭……”
前面就是半山寺,三年前她供奉长命灯的地方。三年的长命灯,足以让她恢复所有丢失的记忆。
姜瑶回头:“嗯?”
“没什么,”姜拂玉摇摇头,笑了,“就是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供奉长命灯的事,她没有告知姜瑶和林愫。她遵守着林愫的承诺,不再提起前世。
那些回忆,对于她、姜瑶、林愫来说都是痛苦的。正因为痛苦,她不能任由林愫、姜瑶来承担,而她什么都不管。
她必须想起来。
姜拂玉摸了摸姜瑶的脑袋,“我记得几年前第一次和你来半山寺,你才那么点大,力气小,走上路的时候,歇了好几次,你爹想把你扛上去,但是被你拒绝了……”
说到这里,姜瑶又想起了几年前的记忆,她那时候已经和林愫坦诚,所以姜瑶也不好意思装小孩子,因为觉得丢脸,连抱也不让人抱了。
“母亲,怎么提起这些事了?”
姜拂玉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几年前你还只是个小孩子,眨眼睛就这么大了,你爹最近的家书,他就快解了北方的困境,不知道他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会不会高兴?”
姜瑶跳上台阶,青色的裙摆如莲叶一般在雨中铺展开来,“嗨呀,父亲天天喊着说快回来了快回来了,这话他都说了多少次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阿昭,无论发生什么……”姜拂玉看着逐渐长大的女儿,情不自禁莞尔微笑,“阿娘希望你能永远快乐。”
“无论世事怎么改变,你再怎么长大,阿娘都希望你能做个快乐的孩子。”
姜瑶一愣。
怎么突然说这么煽情的话,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转开话题,“母亲,半山寺到了。”
半山寺到了。
姜拂玉照旧要去见住持,她将斗笠递给侍从,对姜瑶说道:“阿昭在这里等我。”
“好的。”
姜瑶站在榕树前,表情很乖巧。
姜拂玉走进点燃了数盏长明灯的大殿之中,住持将三年前的长命灯送到姜拂玉面前,“陛下,时间已经到了,只是,在陛下吹灭之前,贫僧还想问陛下一句。”
“陛下确定,要将前世的恩怨带到今生来,前世执念太深,陛下可能会因此受困一生。”
“不必问了,吾心意已决。”
姜拂玉毫不犹豫地吹灭灯火,她的脑海中像是打开了一扇大门,无数纷繁的记忆画面,汹涌而来。
……
姜瑶站在屋檐下,看着点点滴滴的雨滴,李清嘉走了过来,“殿下,陛下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出来,我刚刚跟僧人借来了一身僧袍,殿下要不先入偏殿换下,微臣看你衣裙都湿了,很容易着凉的。”
姜瑶说道:“没关系的,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这两年习武,身体比寻常人还要好,不会那么容易生病的。
她抬眼看向别处,发现远处的庙宇中,还有一些香客。
李清嘉喃喃道:“这样的雨天,居然还有人来拜佛……”
庙宇中的,是几位身着布衣的男子,他们从前殿中出来,正要往姜瑶的方向而来,想要通过中门往后殿而去。
李清嘉有些疑惑:“不过方才怎么没见他们?”
姜瑶眉头微皱,可下一刻,她陡然警醒,拉过李清嘉,在她耳边道:“快去找母皇,告诉她有贼人闯入,让她走!”
姜瑶话应刚落,姜瑶就猛地将她踹进内门,把门一关。
南陈人很少能生得这样高大,也很少留这样大胡子,这些人虽然穿着南陈的衣冠,但是看起来更像是……胡人!
南陈禁胡,他们是怎么突破南陈的层层关隘,来到这里的?又是如何获取她和姜拂玉行踪,在这里堵截的?
见姜瑶惊觉,也不再隐藏,直接掏出武器,朝这边包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