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秘密
英国公快不行了。
他曾经是姜拂玉的老师, 姜拂玉念及旧时师生情,听到消息,第一时间让人备车前往国公府。
姜瑶心心念念谢兰修, 也死缠烂打,硬是蹭上了姜拂玉的马车跟了过去。
德高望重的英国公骤然病危,消息传出来后, 相熟的朝臣纷纷前往,送他最后一程。
到了谢府门前,姜瑶发现,英国公的诸多同僚、学生都在。
就连泡在尚书台的林愫也接到了消息赶来。
“爹,你怎么也来了?”
林愫也和英国公有关系吗?
林愫没有回答,只是冲她笑着摇了摇头, 带着她进了谢府。
谢家人全部齐齐整整地跪在院子里,恭候姜拂玉到来。
姜瑶来到的时候,谢兰修正从屋内出来,跪在姜拂玉面前,“陛下, 祖父正等着见您。”
在买入那扇门前, 姜拂玉却转身看向林愫,“你要和我一起进去吗?”
林愫道:“不了。”
姜拂玉继续问:“来了也不见吗?”
林愫依然摇头。
他还是不愿意见英国公。
姜拂玉犹豫片刻, 不再勉强,转身进屋去。
英国公病危, 谢兰修的情况也不太好,他虽非长孙, 却是英国公最看重的孙子, 在这个时刻代替他大哥守在祖父门前。
远远看过去,他小脸煞白, 眼底一片乌青,看样子是几日不曾合眼。
姜瑶有些心疼,想要去找谢兰修,却发觉身后的林愫的情绪有点不对劲,小声喊了一句:“爹,你怎么了?”
林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帮她把斗篷绑得紧一些,把脖子全部围了起来,免得寒风侵袭,冰冷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下巴,她被冻得抖了一下。
林愫动作微顿,说道:“天气这么冷,你怎么也跟着出来了?”
姜瑶眼光飘忽,情不自禁扫向远处的谢兰修,说道:“不放心,想要过来看看。”
林愫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好看见谢三郎君,一下子就猜透了她的心思,默默按住她的手。
姜瑶皱眉,想要甩脱,一次、两次,没晃掉,眼神不满地看向林愫,碍于人多,不太好发作。
林愫警告道:“这是谢家的家事,你别想乱跑,多管闲事。”
……
臣子临终,有话叮嘱君王。
屋内,御医跪了一地,英国公握紧姜拂玉的手,为他的家人忧虑,“吾儿莽撞,但一心为国,今后他若惹怒陛下,请陛下看在老臣的面子上宽宥他。”
“还有沈序和公主殿下,无论今后发生什么,陛下也要念及夫妻母女之情,善待他们……”
姜拂玉按住他的手,“老师放心吧,朕自然知晓。”
听完姜拂玉的话,回光返照的英国公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英国公死于隆冬。
消息从屋内传出来的时候,外面的朝臣和谢家人哭成一团,谢兰修脸色苍白,幼小的身子摇摇欲坠,摔倒在台阶上。
“哥哥……”
姜瑶急得忍不住小声喊出来,却被林愫按住不准乱动。
女帝走出屋子,当着百官的面传旨,罢朝三日,以示哀痛,赏赐千两操办丧仪。
英国公生前显赫,死后将以国公之名,配享太庙。
姜瑶听着四周的哭声,目光却一直盯着谢兰修不放,看他被谢家奴仆扶起,忍不住道:“爹,你能不能放开,我要去找他!”
林愫说道:“人家作为谢家子要为祖父哭丧守灵,你去能干什么,陪他跪在他祖父棺前,一起守灵吗?”
“我、我可以安慰他呀……”
“除了安慰两句话你还能做什么?何况人家有爹娘,需要你安慰什么,你又不是他的谁,跟我回去,这几天他们谢家人有的忙,你别去打扰人家。”
姜瑶一时语塞。
林愫叹了口气,看着姜拂玉走到他们身边,对她说道:“走吧,阿昭,我们该回宫了。”
姜瑶认命地被他牵着走,却忍不住一步三回头。
她知道谢兰修难过,想要陪在谢兰修身边,可是她贵为公主,总不能自降身份长久留在谢家。
路过门口的时候,姜瑶望见谢兰修的目光朝她望了过来,交汇瞬间,谢兰修朝她露出了个淡淡的微笑,雪幕将两人隔开,冲散了他的笑容。
谢兰修转身回到屋中。
……
英国公逝世后,姜瑶也跟随放了三日假,姜拂玉趁机将她接到了景仪宫小住。
姜拂玉这几天心情明显不是很好,连带着林愫的情绪也处于一种低落的状态。
虽然他没哭,但是姜瑶总是感觉他眼里蓄着泪。
姜瑶隐隐意识到了什么,找了个时间去问林愫,“爹爹,你以前也认识英国公吗?”
听到这个问题,林愫哑然。
姜瑶仰着小脸,执着的等了他许久,他才微微动容,摸摸她的脸,说道:“阿昭说的没错,爹爹和你这么大的时候,就认识英国公的。”
“当初,是英国公为我启蒙识字,我和英国公的关系……大概和你阿娘一样,他也算是我的老师。”
姜瑶眨着眼睛,心想能得英国公教导,林愫家中长辈与英国公的关系应该不错。
毕竟能够让英国公屈尊指导启蒙识字的小屁孩,也就只有她的母亲还有姨母那群公主。
可是林愫从来没有说过他认识英国公,哪怕英国公濒死,他也不愿意与英国公见面。
既然不愿见面,却在他临终前,却又要在院子外面守着,他们之间是有什么恩怨吗?
姜瑶疑惑了,“那爹爹为什么不愿意去见英国公?”
林愫的眼角有些红,听到这话,也只是有些怅然地移开目光,看向纸窗外:“爹爹…当初离开上京城,辜负了他的期望,无颜再见他。”
说着,林愫忽然拿起一块点心,堵住她的嘴巴:“对了,阿昭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这是林愫惯用的手法,当他不想继续一个话题的时候,就会转移话题。
姜瑶知道,林愫不想再提起这件事,再问下去林愫也不会回答的了,知趣地闭上了嘴巴。
这是属于他们上一辈的恩怨,她或许永远无从知晓。
然而,事实证明,有点秘密,是瞒不住的。
林愫不愿意告诉她,自然有人愿意会告诉她。
……
今日之后,谢兰修给她来信,希望她去谢府一趟。
英国公的丧礼一切从简,谢家素来低调,没有大肆操办,子孙守灵三日之后,便将英国公葬入祖坟中。
寒风朔朔,大街上一片萧条。
姜瑶到时,披麻戴孝的谢兰修穿着白衣出府迎接。
天气那么冷,他却只穿了一件单衣,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眼睛布满红血丝,看起来都快要滴血。
他似乎想要抬头对姜瑶笑一下,但是勾唇却只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意。
看着他这副模样,姜瑶的心揪了起来。
英国公是谢兰修最亲近的人,他去世,谢兰修心里当然不好受。
姜瑶甚至连马凳都没踩就跳下车,一把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得可怕。
姜瑶皱眉,将他双手紧紧攥在一块,捂进自己的狐裘里,“哥哥的手好凉,别在风里站了,快进屋!”
谢兰修像是一具木偶,被她牵着往里走。
姜瑶对谢府早就了然于心,好像自己家里一样,冬日庭院寂寥,屋内挂着的白幡飘扬,仆人们都穿着白衣,在庭院里扫雪。
姜瑶径直往谢兰修院子里走去,然而还没到那处,掌心温度渐渐暖和的谢兰修却反握住姜瑶的手,将她牵进了另一个院子。
“哥哥?”
姜瑶不解,抬头打量院子里格局,这里看起来好像只是谢家用来放置杂物的一间偏房,四处杂草丛生,也没有奴仆把守。
进去后,谢兰修却道:“殿下可以屏退随从吗?”
兴许是这几天没有休息好,谢兰修的声音有些沙哑。
姜瑶不解其义,虽然心存疑惑,但秉持着对他的信任,还是抬手让人退下。
谢兰修放开姜瑶的手,去打开偏房的门,扑面而来的,是一阵灰尘的时候气息。
姜瑶下意识捂住口鼻。
“这里是哪里呀?”
“曾经是祖父的书房。”谢兰修回头看着姜瑶,说道,“但是祖父年纪大后就不爱看书,这里已经很久都没有人来过了。”
谢兰修挥手扇走眼前的尘埃,径直往里面走去。
姜瑶抬眼打量着四周的格局,的确是个书房,书架一排接着一排,上面密密麻麻存放着说不出名字的古籍。
只不过太久没有人来过,这里积灰重重。
为什么带她来这里?
姜瑶看着谢兰修清减的背影,有些担忧,“兰修…你还好吗?”
谢兰修没有回答,径直往前走,来到一个木箱子前,絮絮叨叨道:“当年,肃宗在朝,偏宠陈妃,陈妃生育皇长子,生性善妒,嚣张跋扈,恃宠而骄,当年后宫中群妃,宁妃最为貌美,也因此几次被害,她在怀孕之时,饮食被下毒,腹中胎儿险些生不下来。”
宁妃就是姜拂玉的生母,姜瑶的亲外祖母,姜拂玉登记后,将其追封为太后
姜瑶愈发感觉不对劲,“兰修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谢兰修停顿片刻,又继续说了下去,“后来,宁妃产子而亡,陈妃不愿皇帝睹物思人,竟一把火烧光了宫闱之中所有宁妃的画像和旧物,但是祖父当初曾在宫中调走过一副宫妃图,这成了宁妃仅存唯一的画像。”
谢兰修把卷轴给找了出来,很大的一卷,抱在手中,看向姜瑶道:“殿下,你想要看看你外祖母长什么样子吗?”
他的目光,清冽宛如屋檐上的雪。
姜瑶打开卷轴,瞳孔一震,手中的卷轴滚落在地。
……
从谢府回来后,姜瑶几乎一夜未眠,第二日上课之时也在走神,被板子打了也不觉得疼,把伍卓气得不行。
散学后,苏培风凑上来问:“殿下怎么了,是不是得风寒了,你看起来脸色不大好?”
说着,苏培风关怀地伸手过来摸摸她的额头,“奇怪,也没发烧呀。”
姜瑶摇摇头,让她别瞎想。
上官寒在旁边附和道:“怕是想念谢三哥哥了,她昨天从谢家回来后就一直心神不宁的。”
听他说到谢兰修,姜瑶忍不住出拳锤他,“给本公主闭嘴!”
上官寒连忙闪开:“看,说到痛处了吧!急眼了吧!”
姜瑶一把雪塞他脸上。
被上官寒这么一说,她更加心不在焉,干脆请了两天假,跑去文库里翻了卷宗。
当天夜里,姜瑶还是失眠,思索再三后,忍不住起身,跑了出去。
林愫半夜被人从寝宫叫醒,听到是姜瑶来了,心中一惊,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姜瑶这么晚还找他,应该没有什么好事。
连忙披衣起身,推开门,就看见姜瑶抱着一个比她还长的卷轴做在台阶上,寒风呼呼地吹,她整个人裹在披风里,像一只抖动的球。
林愫惊讶道:“阿昭,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爹爹,”姜瑶吸了吸鼻子,像是被风吹得有些迷糊了,“有些秘密踹得我心慌,半夜睡不着。”
她跑进屋子里,让宫人们都退散,在灯光下打量着他爹的一副美人面,欲言又止。
林愫问道:“说吧,什么事情?”
姜瑶开口就问道:“爹爹,你当年为什么要离开上京城?”
之前他们谈过心,林愫看似把所有的东西都交待了,但实际上一半真一半假,没少编假话来糊弄她这个小孩子。
那个最大的秘密,被他藏于心底,瞒着姜瑶,恐怕……还瞒着姜拂玉,瞒过了天下人。
林愫刚刚张口,就被姜瑶打断。
“我不想听爹爹说是爷爷强迫爹爹离开的,我就不信你会是个听爹话的人。”
叛逆大概率是可以遗传的,姜瑶长了一身的反骨,林愫能好到哪里去?当初林愫在学宫中富有盛名,前途一片光明,他爹让他走他就愿意走吗?
姜瑶继续追问道:“而且我现在也不信你说你不慕名利,志在山水这种鬼话,你现在就回答我,当初你离开上京城,发誓永远不回来,是为了……母亲的皇位吗?”
林愫脸色一变,只不过他还没有开口说话,姜瑶就在地上打开了那尘封许久的卷轴——谢兰修给她的百妃图。
肃宗皇帝的妃嫔们,百花齐放,千娇百媚,有一人立于群妃之中,颇为亮眼,明眸皓齿,粉面朱唇,一身白衣却足以艳压群芳。
可巧的是,她的五官样貌,竟然和姜拂玉没有一点是相似的,反倒是林愫出奇相像。
“宁妃,我的外祖母……”
姜瑶看着画像中的女子,隔着画纸伸手抚摸着她的容颜,“她长得好漂亮呀,但是文库有关她的记载和画像,却是少之又少……听说是陈妃善妒,宁妃去世后,她令人把和她有关的一切都少了,可是我在文库翻了宁妃去世那一年的起居注,根本中找到了陈妃烧她遗物的记载。”
“我思前想后,总觉得当年烧毁宁妃画像,是有人故意为之,陈妃只是背了个锅……可这是谁做的,为什么要怎么做,是想要隐瞒些什么吗?”
“爹爹,而宁妃的样貌像谁,我都能看出来。”
姜瑶小嘴叨叨地分析着,忽然转身看着林愫,“阿爹是不是知道,你和娘亲的身份其实早就调换过。”
林愫凝视着图画,忽然摸了摸她的头,“阿昭想多了,我比你娘亲年纪还要大两年,如果说要换子,岂不容易穿帮?以一幅画就想要怀疑你娘身份的真假,你果然还太年轻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很温柔地说:“告诉爹爹,是谁把这幅图给你的,跟你说这些话的?”
姜瑶说道:“年纪这种事情,想改当然能改,若是不想被人发现蛛丝马迹,藏着掖着也是可以的,而且,我还不止一幅画。”
话罢,姜瑶不紧不慢地从衣袖里掏出一张丝帛,上面全是斑斑点点的血迹。
姜瑶没有被林愫三两句说动,因为谢兰修已经跟她坦言一切。
林愫本名沈序,他的父亲是先帝的暗卫统领,替先帝训练了“夜刃”。
宁妃出身湖州难民,与林愫的父亲本是同乡,且早在宫外相识多年。后来受林愫父亲引荐,入宫承宠,孕育皇嗣。
只不过陈妃当年无恶不作,她为了保住自己那傻儿子的皇位,在皇宫之中大肆暗害男婴。
肃宗皇帝的治国能力没得挑,就是在感情上栽跟头,对于他宠爱的妃子,无所不予,甚至不惜一切保全她儿子的太子位。
而当时肃宗皇帝的妃嫔个,大多都是平民出身,就算被害,也有苦说不出。
所以肃宗的儿女中,后来活下来的,只有一群公主。
宁妃怀孕时,忧惧不安,心知若她生下男孩,母子必死无疑。
所以在她临盆时,和旧时的同乡谈好了交易,假如她生下的是皇子,就和他的孩子换掉。
当时,林愫的父亲妻子难产而死,留下一个女儿,他正愁着女儿无人照看,若能入宫为公主,自然是再好不过。
所以身为暗卫统领的他动用关系偷天换日,将孩子送入宫中,让自己的女儿承受天家命格,而那个倒霉皇子,在宁妃死后,则被他丢进死士营,训练为奴仆。
后来随着林愫长大,样貌与宁妃逐渐相似,他为了防止这场骗局泄露,动摇他女儿的地位,甚至动了要杀林愫的心。
但是幸好宁妃当时做了二手准备,临死前还将一封写好的血书藏于暗匣之中,拜托亲信托付给重臣。
这个臣子,就是英国公。
英国公也清楚皇帝和陈妃那秉性,当然会藏起这个秘密。
所以英国公会在林愫年岁还小的时候,就收他为徒,不仅是为了教导流落在外的皇子,还是……为了保护他的性命。
而他那个父亲,忌惮英国公,不能杀林愫,为了隐瞒这个秘密,就只好将宁妃画像焚毁,并暗中杀掉当年照顾过宁妃的宫女。
……
多年师生情加上救命之恩,所以英国公死去,林愫才会伤心。
至于林愫难过,无颜见英国公……大概是因为,当年朝政紊乱,英国公想要公开他的身世,推举他上位。
可是,林愫恋爱脑发作,那时候他已经爱上了贵为公主的姜拂玉,为了姜拂玉的野心,为了不挡她的路,为了防止留在京城成为她的威胁,所以林愫毫不犹豫拒绝了。
林愫选择离开,此生再也不能回来。
……
英国公握着这个秘密,临死前口诉给谢兰修,权当是握住女帝的一个把柄,将来若是谢家出事,可以此要挟女帝。
可谢兰修自己也有主见,深知怀璧其罪,如果他捏着这个秘密不放,恐怕会给谢家带来杀身之祸。
思前想后,他将这件事告诉了姜瑶。
血书、后妃图,全部都交给了姜瑶,至于姜瑶怎么处理,全在于她。
姜瑶捏着这个烫手山芋,也很为难。尤其是这些天她去文库翻阅旧时的君主和后妃的起居注,确认和谢兰修说的都对得上后。
她知道,这玩意放在自己宫里,迟早会成定时炸弹,得赶紧想办法处理掉。
一边是爹一边是娘,思前想后,她依然是不能完全信任姜拂玉,决定把这个问题抛给她爹,这个永远会对她好的人。
她平静地和林愫对峙着,“我只是想知道真相,这个秘密与我有关,不然我心不安。”
“爹爹,你曾经的名字不是林愫,是叫沈序对吗?”
就是姜拂玉死去多年的那个白月光。
姜瑶在桌子上摊开那封宁妃临死前割下手腕放血写下的血书,经年累月,血迹已经是黑褐色了,上面第一句话就是,“序之吾儿……”
林愫看着血书上的字迹,眼圈微微红晕,手握成拳,在袖下颤抖,但是他还在强忍,摇头道:“阿昭,这不是真的……”
见他还不承认,姜瑶只好放大招。
在怼她爹这方面,姜瑶的经验可谓十分丰富,“那你发誓,如果今天你没有撒谎,你女儿就长命百岁,如果你今天说谎了,那我就这辈子一样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