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不在意
姜瑶吃吃喝喝过半, 忽然想起她好像已经有半天没见过她的好大爹了。
她拍拍手上的灰,跟谢兰修打了声招呼,便从椅子上跳下来, 准备去找林愫。
虽然有女官和死士照看姜瑶,但是林愫带着孩子出门,始终留着最后一丝理智, 只敢浅酌,不敢醉酒。
要不然回头让姜拂玉知道了,他也差不多死到临头了。
伍卓千杯不醉,闷头干酒硬是啥事没有,上官究不喝酒。唯一在这场酒局中喝醉的,就只有白青蒲这个情场失利, 真心想要借酒消愁的可怜孩子。
在给自己灌下几壶烈酒后,白青蒲整个人倒在台阶上,双脸通红,不省人事。
林愫看着他,叹了口气。
真的想明白了吗?
也不见得。
若是看开, 又为何大醉不起?
林愫见他醉得半死不活, 倒地上半天,好心伸手探了下他的鼻息, 得知他还活着以后松了口气,出去喊忠勇侯府的仆从过来将他带走。
送白青蒲离开的时候, 林愫撞见了已经重新梳回姑娘发髻的卢晚秋。
她看着被人扛上马车的白青蒲,有些惊讶, “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她连忙对着侯府的仆从们嘱咐道:“快带世子回去, 嘱咐厨房林妈给他煮碗醒酒汤灌下去,不然明早要头疼。”
侯府的仆人齐齐点头道:“是的, 夫人。”
可话刚出口,仆人们一时怔然,面面相觑。
他们忘记了,卢家人回京的那日,卢晚秋就已经和白青蒲正式和离。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她如今重新成为了卢家的姑娘,不再是侯府的夫人了。只是奴仆们习惯了称呼她为夫人,口癖不是一时能改回来的。
卢晚秋生性娴静温婉,是出自世家大族的无瑕玉璧。
卢家落难,无法保护好这块美玉,白青蒲不忍玉璧破碎,将她带回府中,暂为贮藏,如今卢家人回来了,白青蒲也遵守当年的君子之约,完璧归赵。
如今的卢晚秋,又做回了卢家的姑娘,在卢家家宴的时候,以主家姑娘的身份迎客。
从角门送走了白青蒲,卢晚秋与林愫往大院里走去。
两人相对无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了片刻,还是卢晚秋先开口道:“林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清风吹来,随着被吹动的鬓发,林愫微醺的神识愈发清醒。
他垂下眼眸,没有直视卢晚秋,只是十分客气的道:“不必一步,十娘如果有话想要对我说,在此这里说就好了,若是卢家还有什么难处,什么地方需要我出手帮忙的,十娘尽管告知,我必定竭力相助。”
他们所处的位置卢府角门通往大院的小道上,这条小道上虽然宾客鲜少涉足,但是杂役奴仆来来往往,人不算少。
孤男寡女,不宜共处幽静。
再借一步可就不合适了,在这里刚好。林愫其实心里有点害怕,他猜不出她想要和自己说什么,担心她要跟自己说私密事,他无从回答。
林愫早就忘了第一次见卢晚秋,是在何时何地,或许就和现在一样,在卢家庭院间的小道上。
记忆中,卢十娘是个很安静的姑娘。和她兄长一样腼腆的性子,甚至比她兄长还要内敛。
林愫过卢府与卢泳思相叙的时候,她就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兄长的身后,时常睁着一双乌亮的眼眸,探头打量着他,当视线交错之事,她连忙避开目光,双颊微红。
林愫刚入学宫的那年花朝,他和刚刚相识的四个好友结伴去卢府找卢泳思喝酒,卢泳思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只香囊,说那是他妹妹卢晚秋做的。
花朝节,沐兰汤,佩香囊。
卢家叔伯兄弟众多,卢晚秋一口气做了太多个,分完以后发现居然刚好还剩四个,弃之可惜,所以便宜兄长的几个朋友了。
收到香囊那日,白青蒲尤其兴奋。
白家与卢家世代交好,白青蒲自幼与卢晚秋相识,青梅竹马。白青蒲如获至宝,一个劲地夸赞:“十娘的针线也做得太好了吧!”
卢十娘站在一边,双手垂落交叠在身前,回以礼貌的微笑,又似是很随意地问林愫:“不循觉得香囊如何?”
林愫在其兄卢泳思的死亡凝视下,表现出了相当的捧场。
身为学宫弟子的文采在此时派上用场,林愫出口成颂,洋洋洒洒珠玑妙语,连词成赋,赞扬了此香囊之华美,芝兰香桂,清香四溢。
哄得向来文静的卢晚秋也忍俊不禁,在外人面前笑出声来。
那时候的林愫还没有见过姜拂玉,更没有在爱情上一片空白。
他本来就是这群人中年纪最小的,懵懵懂懂,压根察觉不到,卢家十娘此时已经对他有了意思。
以至于后来他与姜拂玉私会,还毫无心里压力地接受卢晚秋的帮忙,让她帮自己入宫传信。
现在回想起来,他还挺该死的。
后来白青蒲告诉他,卢十娘那么细心的人,多年来从来没有记错香囊的数量,送他香囊那次是头一回。
那天的香囊,大概是卢晚秋特地为了林愫做的。
卢十娘何其敏感的一个姑娘,即便真的想要在花朝送林愫香囊,也不敢做出太明显的举动。
只能假托兄长,编一个“做多了”的借口,顺其自然给他们每个人送一个,从而能够将自己的亲手做的物件送到林愫身边。
对于林愫而言,卢晚秋的身份太特殊了,既是挚友的妹妹,又曾是朋友曾经的爱慕之人。
如果是别人对自己藏有这种感情,他大可严词拒绝,然后敬而远之。
但那个人偏偏是卢晚秋,他还要考虑自己说话的分寸是否拿捏得当,不能太过伤她的心。
卢晚秋在林愫身前站定,双唇微微蠕动,眼睛逐渐湿润。
林愫还紧张地揣摩着她说什么话来的时候,她却忽然屈膝,跪在林愫面前,用力叩击着鹅卵石铺满的地面。
“晚秋叩谢郎君,为我兄长正名,还我兄长清白!”
林愫愣了一刻,立刻上前将她扶起来:“十娘,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卢晚秋当然知道,林愫为了给查清当年真相,走了多远的路,耗费了多长的时间,又费了多少心思搜罗证据,最后才将案子摆到朝堂前。
可以说,如果没有林愫,卢泳思永远都要被骂为窃国贼,他们家一辈子都要背负危阳沦陷的罪孽。
这一跪一叩头,远不足以偿还他的恩情。
她避开林愫搀扶的手,自己站起身来,背对着林愫擦拭眼泪。
林愫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便不说那些容易被误解的话,让她自己安静片刻,随后转移话题道:“十娘今后有何打算?”
卢晚秋回复道:“兄长不日离京赴任,父亲年长,我这些日子想办法延请名医,治疗父亲病情,何况……这次流放,家中年纪稍长的女长辈都没能活着回来,我的堂嫂和姐姐们也都亡故,家中的小姑娘们也需要有人照料,我就留在卢家,代替我几个嫂子,照料她们长大。”
流放途中,女犯很容易被其他流民觊觎,或者被好色的官吏看上带走。
卢家流放十二年,年纪稍大些的女眷们无一幸免,卢晚秋的四个堂嫂九个堂姊妹,要么凌辱至死,要么不堪忍受折磨自尽。卢家能够侥幸回到京城的女孩子,只有几个流放途中出生,还没长成的小姑娘。
如果白青蒲没有将卢晚秋留在京城,卢晚秋或许也是那些亡魂中的一个。
她幸运,得以存活下去,卢家小辈们双肩稚嫩,她得在他们长大前,挑起家族的担子。代替已经亡故的长辈侍奉亲长,教养小辈,撑起如今的卢家。
而且,她父亲卢定安身体也不好。
卢晚秋的母亲病亡与流放途中,卢定安的亲生孩子中,还活着的就只剩下卢晚秋和卢梓了。
兄长不日就要离京出仕,她必须守在病榻前照顾父亲。
卢晚秋今年已经过了三十岁,和离那日,她在佛前断发,发誓此生不为俗家女,用一生守护卢家,不再出嫁。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卢晚秋长于深闺,本性柔婉,但事实上,她的骨子里比任何人都固执坚韧。
她爱慕林愫,做到了从一而终,从少女到少妇,家族大起大落,心意也从未改变。此身做不成他的妻子,她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妻子。
她也曾后悔当年没能向及时林愫表明心意,导致后来失去先机,永远失去了亲口对他述说爱慕的机会。
她多年来一直在拒绝白青蒲,因为她明白自己的脾性,心如磐石,不可转也。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爱发自于内心,是一个人没法控制的。
她也不愿意欺骗白青蒲,也不想逼自己迁就。
其实当初,得知林愫在公主身上屡次碰壁时,她也不是没有想过为自己争取一下。
可是当她无意中听林愫和自己兄长聊起公主时,语气中充满了对公主的爱慕,那种期盼和向往,令她完全望而却步,失去了争取的勇气。
她不敢争,所以她还是选择成全他。
岁月匆匆,林愫已经成了宫闱之中的郎君,女帝唯一的夫婿,市井间无不在传颂着他们恩爱和睦。生育小公主已经年满九岁,玲珑可爱。看着真是令人羡慕。
她虽心意未平,却也不会再去肖想什么。
她能够做的,就是默默地将这份心意藏于心底,到老,到死,最终随着她的尸身埋藏进棺椁之中。
听了她的话,林愫点头:“也好,以后有需要,可以随时入宫找我,你是泳思的妹妹,也相当于是我亲妹,有什么事开口便是。”
两人又说了两句客套话,终于到了主院,卢晚秋又要去招待客人了。
分开前,卢晚秋叫住了林愫,真诚地祝贺道:“晚秋祝愿郎君与陛下同心交好,白首不离。”
林愫惊讶她为何突然说这种话。
卢晚秋笑笑,颇为不好意思地道:“当年陛下与郎君的事,我也有出一份力,郎君被陛下丢出来那份请帖,还是我送回去的,说起来我也算是半个媒人,我这个当媒人的,当然希望能够看到自己一手牵起来的姻缘能够好好的。”
……
刚告别了卢晚秋,林愫转头就被守在墙角处的小兔崽子姜瑶给逮住。
她双手合抱,像只拦路虎一样站在路中央,趾高气昂,鼻孔朝天,对她爹颇为不客气。
林愫哑然失笑,“小祖宗,谁惹你生气了?”
“我都看到了!”姜瑶暴戾地指着他道,“你刚刚怎么和她在说话,这要是被娘亲知道了怎么办!”
卢晚秋可是林愫的老情人了!
姜瑶刚刚过来找林愫时,正好看见卢晚秋跪在林愫身前林愫将他扶起来,短短一段路,两人居然走了老半天。
姜瑶趴墙角上,爪子抓挠墙壁上的青苔,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满脑子都是那位在宫中没有出来赴宴的娘亲,生怕她爹在这里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林愫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我和她说话怎么了,你对她很不满吗?人家还是抱过你的。”
说起来这事姜瑶更气,还不是崇湖案发生时,林愫一声不吭就抛下她跳湖,吓得她大哭不止,惊厥过度,才让人家卢晚秋给抱成功了。
一般时候,她可不会让陌生人抱。而且,那时候她也不知道卢晚秋和林愫之间的往事!
姜瑶气得鼓起两个腮帮子,林愫越捏越觉得十分Q弹,手感好极了。
很快他就解锁了一种新奇的玩法:戳一下左边,把左腮的空气戳到右边去,又戳一下右边,把右边的空气戳到左边去。
林愫玩得乐不思蜀,以至于没有发现,那两个小气泡越戳越鼓,越戳越鼓,已经到了爆炸的边沿。
然后,姜瑶小朋友真的炸了,“不要动我的脸!”
猫咪炸毛时也是会抓人的!
林愫见好就收,不敢在她的雷点上蹦迪。
他收手,想要改为抚摸她的头 ,没想到手还没碰过去,姜瑶似乎发现了什么,忽然拉起他的袖子细细嗅了一下,更是怒得瞪大眼睛质问道:“你还喝酒了?”
喝醉酒跑去找卢晚秋,罪加一等!
姜瑶将他整个人推开,“走开,一身酒气,别碰我!”
话罢,姜瑶还委屈地掏出随身携带的小丝帕,疯狂地擦脸上刚刚被他碰过的地方,一副要和他划清界限的模样。
林愫:“……”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林愫叹了口气,终于附身,认认真真地跟她交代道:“阿昭,我和她没有说什么,她是卢泳思的妹妹,方才是在感谢我替她哥哥翻案,说的话是基本的人情来往,我可真的没有做对不起你娘的事情。”
姜瑶冷眼看过来,方才最佳解释的时间,被他用来捏自己的脸。
现在才知道解释,晚了!
姜瑶显然不买账:“真的?”
林愫拍胸脯保证:“真的。”
姜瑶的拱火能力是很可以的,当即说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既然没做亏心事,那你应该也不怕我告诉我娘,我回去要告诉阿娘,你和其他女人说悄悄话了!”
“我和她的往事你娘都知道,你娘不会在意的。”
林愫笑着摇摇头,心想她可还真是小孩子心性。
不过之前姜瑶也看他和卢晚秋说过话,怎么也没见她这么积极地替她娘找回场子。
林愫想着想着,忽然间笑不出来了。
他发现了一个点——这些天自己不在,姜瑶和姜拂玉母女间的感情居然突飞猛进,比之前不知道好了不知道多少。
姜瑶亲近她娘,自然而然开始努力维护起他们一家三口的稳定来了。
然而,林愫并未感到欣慰,而是先一步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林愫清楚,身为父亲,哪怕对孩子再好,也比不过母亲的舐犊情深。孩子从母亲腹中孕育出来,曾与母亲相连,天然与母亲亲近。
林愫含辛茹苦养大了姜瑶,才换得她跟自己跟亲一些,他一直引以为傲,结果她娘才花了几个月,就从自己这里撬动了墙角。
林愫心脏一跳,猛地意识到,将来有朝一日有人问姜瑶喜欢爹还是喜欢娘,她会不会和前世那样毫不犹豫选择她娘。
想到这里,他的眼圈一热,心口却是一片冰凉。
……
事实上,姜瑶只是过过嘴瘾,警告林愫不要做出破坏家庭和谐的事情来。
祸从口出,万一这事真的影响到他们夫妻俩的感情可就不好了。谨慎起见,也没真敢去告状。
回宫后,她也没忘了给发财梳毛的大工程,直接跑回东仪宫去了,压根就没路过景仪宫大门。
夜幕降临。
李清嘉隔着屏风,朝内室汇报道:“陛下,殿下用完晚膳,积食困倦,与小猫玩耍少顷后在毯子上睡去,宫人将其移至床榻,已经安然就寝。”
姜拂玉从床榻上支起身子,乌发顺着她的皮肤滑落,好像柔软的丝绸。
她纤纤细手,打发了李清嘉,“明白了,下去吧……”
这时候,她身后那人伸手抱住她,才开始拉下她的衣裳,触碰她的琵琶骨。
“都说了她今晚不会来的,你怕什么?”
红纱帐后,细绒毡上,无限缱绻。
女官知晓御榻上云雨将倾,临走前将门拉上,内室安静无声。
烛火响起一声爆鸣,灯火倒映着两具交卧的身影。
姜拂玉感受到肩膀上粗重的呼吸,忍不住笑:“怕,刚刚说害怕的,非要女官去打探消息,不是你吗?”
林愫扭过头,不说话,从脸到脖子,好几个红彤彤的印记,眼尾红得快要滴血。
但是在这种时候,身为一个男人,怎么能丢了面子,林愫硬是不松口,嘴硬道:“才没有。”
姜拂玉依然笑着,反手握住他的五指,按在床榻上,修长的手臂在床幔上逶迤。
“那我们不提这件事了,来说说卢晚秋吧。”
姜拂玉翻身而上,长发错落有致地洒了他全身,“你跟阿昭说,我不在意?”
就算姜瑶不说,她身边耳目众多,姜拂玉怎么会不知道?
林愫:“……”
姜拂玉道:“身为君王,你凭什么觉得,朕会不在意自己的男人和觊觎他的女人说话?”
林愫凝视着她的双眸,嗤笑:“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下一刻,吻落了下来。
“那不然呢?”
……
到了深夜,两个人都累了,倒在床榻上休息。
姜拂玉把玩着他如竹节般分明的手指,忽而感觉,感情真是神奇。
或许是觉得屋内阒寂,她转头看着林愫,拍拍他的脸道:“说两句。”
林愫仰头看着床幔,缓缓开口:“我感觉,我们之间,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这句话,姜拂玉不久前也对他说过。
那时候的她,与林愫相互猜忌。被她接回宫后,已经重生林愫因为上一世姜瑶的死,对她带着深深的怨恨和敌意。
那时候的她也不解,为什么林愫要这样对自己,是不是憎恨她曾经的离去?信任土崩瓦解,感情不复存在。
可幸好到了最后,他还是愿意对自己保留最后一丝信任,愿意向自己澄清一切。
林愫说他们不一样,不仅是和年少时的不一样,也是和林愫刚刚回宫时候的针锋相对不一样。
这些日子,他们联手做了那么多事情,杀了那么多人,拼命地弥补前世的错漏,如今总算能够缓和下来。
在揭开所有的不堪后,比之从前,更加亲密无间。
林愫说道:“你是阿昭的母亲,当年我眼睁睁地看着,为了让她降世,你吃了多少苦头,我从来都不相信你会害阿昭。”
姜拂玉忽然起身,“可是我没有照顾好她,阿昭的死责任在我,我自己都会憎恨自己,你就算恨我……也理所应当。”
林愫伸手轻轻地指向她胸口的某个位置,“前世因,前世了,你已经偿还过一次了。”
姜拂玉没有当初的记忆,只能通过他述说的只言片语,推断出前世发生的事情。
她看着他所指的地方,微微一愣:“当年你刺我一刀的地方,是这里吗?”
林愫曾经说过,当初他气上心头,在阿昭的灵前,将匕首扎进她胸口。
他控制住了力度,那一刀并不致命,但刀刃逼近心口,动辄牵动心脏。
回想起那时候的事情,林愫无奈苦笑,“因为我想要让你尝尝痛彻心扉的感受。”
姜瑶躺在灵床上,浑身上下是无法修复的伤口,羸弱又苍白。
他看到他的珍宝成了这副模样,脑子一片空白,怒不可遏,身为父亲的本能令他失去理智,不顾一切向她的母亲问责。
彼时,失去了唯一女儿的姜拂玉一夜白头,满鬓繁霜,在众侍从的惊叫声中,呆滞地看着刺入心口的刀刃,泪如雨下。
她撕心裂肺地对他道:“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
姜拂玉笑了,重新躺了回去,“就一刀怎么够?”
“这一世,还得好好地补偿你们父女俩,为你们做牛做马,不是吗?”
林愫也笑:“怎么做牛做马?”
姜拂玉翻身下榻,在书桌上摸出一卷黄绢,一把砸他脸上。
“这不就是做牛做马,知道为了这玩意,我跟中书省那群老贼吵了多久吗?”
林愫把东西从脸上扒拉下来,在灯火下细看。
他怔住了。
那封封后的诏书,已经盖好了御印,只待颁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