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我爸爸早死了
“我没爸爸！我爸爸已经死了。”顾小军冷冷地说道, 说完恶狠狠地看着他，就像看见仇人一样。
顾长海以为顾庭是最坏的，没有想到小军才是。
“你这个孩子！是不是被你哥哥教坏了？你这是……我是你爸爸你看不见啊！”
顾长海很生气, 恨不能把顾小军拖过来暴揍一顿，但是现在的顾小军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是在父母跟前幼小无助的孩子, 现在浑身长满了尖刺, 动不动就会扎人, 哪里还是顾长海想打就打的？
自己生自己养的才能打, 像顾长海这样把孩子扔了自生自灭，他就没有资格了。
顾小军也已经习惯这样了，谁敢伤害他, 他就扎谁, 谁都不惯着。
村里孩子们打他的时候，他被嘲笑谩骂的时候，这些尖刺变成了保护他和弟弟的利器。
“你赶紧走吧, 不然我让人打你走。”
顾长海：“你这孩子是不是脑子坏了，丫丫，东子, 你俩过来。”
顾长海还想把两个小的糊弄过去, 但是东子和丫丫都听小军的。
所以顾长海弄了半天啥都没有捞到。
这时候就听小军朝着后面喊了一声：“哥！有坏人！”
“不是……你这……”
他这一喊, 那些吃饭的顾客马上蜂拥而至。
“哪有坏人？”
人们都喜欢这几个小孩儿，要是有坏人敢偷孩子, 那他们肯定要帮忙啊！
一瞬间顾长海就被包围。
这时候顾庭也从后面出来了。
他没有阻拦父子见面，早晚是要见面的, 顾庭不想躲躲闪闪，但是他也不会让顾长海闹得太大。
“怎么了？”
“哥, 有坏人。”
小军，东子和丫丫全都躲到了顾庭身后。
顾庭直面顾长海。
顾长海顿时有些心虚。
“我是你爸爸，我来看看你们怎么了？”
顾庭道：“小军说不认识你，你赶紧走吧。”
顾长海：……
“你们不能这样啊，我打算回来跟你们一起过日子，你妈呢？”顾长海厚着脸皮说道。
他知道杨玉梅一定会答应他的，因为杨玉梅以前对他言听计从，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顾庭道：“不用了，我现在是我妈的监护人，我不同意。”
顾长海真是觉得离谱了，他要回来还得儿子同意。
关键是顾庭不同意。
“你们大家伙儿评评理，我回自己家还得要儿子同意吗？这是我的家！”
周围的食客都愣住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看见顾长海在那里大吼大叫。
但是顾庭面不改色，立场坚定，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看着他闹，就好像顾庭是爹，顾长海是儿子。
众人：……
这时终于有人认出了顾长海：“你不是白芳英的相好吗？你前段时间跟小寡妇好上了？我就是那村的人能不知道？
你家里丢下好几个孩子，媳妇还气病了，只顾了跟小寡妇打得火热，现在打算回来了？”
那人就跟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样。
顾长海：……
他以为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的事儿。
被人当众揭穿，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也知道自己做的不是人事儿但是被人当众说出来就有点恼羞成怒。
“你知道什么胡说八道。”
“你不用不好啥意思。”
他还没说白芳英有好几个相好的呢，村里人都知道，只是这些人里就顾长海傻而已。
啥都不用说了，谁还不明白了？周围人全用同情的眸光看着这小兄弟几个。
难怪顾庭这么老成，跟小大人一样，那还不是逼出来的吗？爸爸是这样一个人，他要是不努力，怕是这几个小孩儿都要饿死了。
这样的孩子才叫人心疼。
人们几乎马上就站到了顾庭这边。
顾长海顿时有点骑虎难下，本来是想哄哄这几个孩子，他马上就能回来的，现在看来不行了。
“我是来找你的，家里的房子你怎么卖了？”
顾庭：“房子是我们的，我卖了不是挺正常吗？”
顾长海：……
他还没有办法反驳，当时也是他把房子给顾庭他们的。
“你马上给我要回来。”
“要不回来了。”
顾长海：……
“你是不是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开的这个饭馆。”
顾庭：“跟你有什么关系？”
顾长海实在没有办法，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向着他的。
“不管怎么说，我是你爸爸……你们先好好想想，我明天再过来，我是一定要搬回来的。”
顾长海见没人搭理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顾客们对着他离去的方向指指点点。
顾庭马上招呼客人，半点没有受到影响，就当没有这事儿一样。
“哥，我们不想让那个人回来。”
顾小军眼睛里充满着恨意，就像是冰冷的毒刺。
顾庭：……
这要是让顾长海回来，怕是顾小军要提前黑化呢，虽然顾庭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
他送走的人是不会让他轻易会来的，但是顾长海这个人死缠烂打的，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行了，哥哥知道了，你放心。”
顾小军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东子和丫丫都知道事情不好，也不想顾长海回来。
顾长海混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
倒是杨玉梅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吃喝完了没有烦恼。
晚上顾长海无家可归，就弄了两瓶酒一点花生米一边喝一遍念叨，他晃晃悠悠在胡同口转悠的时候，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像倒了一座大山，朝着一个石墩儿摔去。
第二天有人发现他的时候，头上摔了一个窟窿，整个人像个血葫芦，幸好有人发现他，给送到了医院，要不然这人就没有了。
医院给顾庭送了信儿，让他赶快去一趟。
不管怎么说顾庭总归是占着原身的身体，顾长海是他名义上的爸爸，他去一趟也是应该的。
“赵哥，你跟我师父看着店，我去去就回。”
赵洪亮是个热心人，知道顾庭有难处赶紧摆手让他走了。
等顾庭到了医院，就听见顾长海哎呀哎呀在那儿叫。
看到顾庭来了，顾长海的火气一下子蹿上来了。
“你这个逆子，你还知道过来！你昨天要是让我住下，不是什么事儿都没有了？我是你爹，连你的命都是我给的，还有什么不是我的？
等着把我的腿治好了，你就把我接回去，不然我让你在康庄镇一天都待不下去，你连个人都不算了，你还开什么饭馆？”
他见软得不行，开始威胁了，他以前就是大男子主义，在家里说一不二，吼叫对他来说家常便饭，他很容易就恢复本来面目。
只是很可惜顾庭不吃这一套。
他看了顾长海一眼，然后转身就走，一句话都没有说。
顾长海话还没有说完，顾庭人就不见了，他能不着急。
“顾庭你给我回来。”
顾庭脚步都没有停，医院的护士拦住他：“你叫顾庭吗？你把你爸爸的住院费给交了吧？一共……”
顾庭：“我不是他儿子，跟他不熟，我知道他家在哪儿，你们找他媳妇吧，我有他家地址。”
他说完在纸上写了一个地址。
小护士哑口无言，她听人说病人的家属要过来，难道认错人了？
顾庭从医院回来就去店里忙生意了，再不理会顾长海的事儿，反正他腿瘸了，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这段时间桂香园倒是挺老实的，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但是生意大不如从前，都被九里香抢过来了。
顾庭的腰包渐渐地鼓了起来，开业一个月就赚了两千五百多块钱，这在以前是完全不敢想的，除去跟师父分账之外，他也赚了不少钱
人有钱，心就不慌。
晚上跟师父分过账之后，师徒两个人全都喜滋滋的，美得不行，许沧海活了这大半辈子眼看就要入土的人，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哪有不高兴的？
再说了给自己干活多有干劲儿，精神面貌也不一样。
只是徐沧州还是担心顾长海会找顾庭的麻烦。
顾庭：“不用担心，我们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他再怎么耍无赖都没有用的。”
徐沧州：……
现在顾庭说什么，徐沧州就相信什么，因为顾庭说到就能做到。
徐沧州把顾庭当成自己亲儿子看，顾庭做什么决定他都支持。
一个月之后，顾长海拄着拐杖坐到了九里香的门口，开始大骂顾庭不孝顺，骂顾庭不是人。
饭口时间本来人就多，现在更是围满了人。
有一部分人知道顾庭和顾长海的关系，但还有很多的人不知道。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越是这种稀罕事儿越能引起人们的好奇，要是顾庭真的是个不孝之人，那他做的饭菜再好吃，人们也不会吃。
连父母都不孝顺的人，就不配做人。
这个年月民风淳朴，很多人把孝不孝顺当成衡量人的唯一标准。
这人们的是非观还是很强的。当初赵洪亮不就是因为提出涨价的事儿，被桂香园扣上了哄抬物价欺行霸市的帽子吗？
顶着这个帽子，赵洪亮就再没有翻过身来。
今天这不就来了吗？
顾庭在里面听他骂了一阵，才慢悠悠地出来，此时他们的饭馆门口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了。
骂街这个玩意儿就是吸引人，比作广告宣传还有用，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就是这么来的。
你说顾庭家的饭菜好吃，别人也许不相信，你说顾庭不孝顺，马上就信了，尤其是顾庭亲爹跑门口骂街这事儿，没一会儿能传好几个城镇。
顾庭急什么，就让他们传好了，这就等于给他做免费给流量了，黑红也是红。
顾庭跟赵洪亮道：“今天不做生意了，手上的活都停一停，辛苦了你赵哥。”
赵洪亮：……
这才刚挣了一个月的钱，这个月赵洪亮也挣了好一百多，热乎劲儿还没过去呢，正想着大干一场，这不就来事儿了。
不过他怎么觉得这事儿不简单呢？上一次他也是出过事儿之后，生意就一落千丈的。
会不会跟……
他想说会不会跟桂香园有关。
顾庭已经有自己的判断了。
整个饭馆停业一天，赵洪亮赶紧到外面善后。
已经点上菜的就不收钱了，没点菜的也不上了，顾庭承诺过两天他给大家伙儿赔礼。
食客们也为顾庭捏把汗，毕竟还有不少人知道真相。
本来这事儿大家私底下传一传，也不会拿到桌面上来，没想到顾长海这一闹，那是要把顾庭送上绝路的。
哪有这么当爹的？
顾庭就在门口站着，静静看着顾长海在那里骂，一直骂到顾长海口干舌燥。
顾长海一开始，也心里头没有底，毕竟是他做贼心虚，但是骂着骂着心里就有底气了，因为顾庭是做生意的，他要脸呢？他不敢把事情闹大。
没准顾庭还真会给他一大笔钱，或者是把他接回家，让他当九里香的大东家，那才是他想要的日子？
“顾庭，你知道错了，你爹我住院，你连看都不过去看一眼，你还是人吗？”
顾庭：你都不是人，我哪能是人呢？我爷爷死的时候，你都忙着跟小寡妇好，都不过去看看，我不是跟你学的？
丑事被揭出来，顾长海羞愤难忍。
“顾庭你敢顶撞我。”
怎么了？我说句实话不行吗？还不能说了？
“你爷爷的事儿暂不提，我是你爹，你承认吧？我跌断腿住进医院，一个多月你连看看都不来看看，你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在场的人都开始议论纷纷。
要是亲爹摔断腿，当儿子的不管不问是不像话。
“我跟你妈的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跟你妈感情不好，可是再怎么样，你也是我亲儿子吧？你不能因为护着你妈就不认我了？”
他打算把问题拉到他们夫妻关系上去，一旦界定为夫妻关系不和，那么他们这些当儿子的要是不赡养老子也是不行的。
那样顾长海的无耻，就被淡化了。
人群中有两个人窃窃私语。
“喜子你说这个顾长海能行吗？”
喜子弯着腰，附耳说道：“应该行啊，他这种人只要给他钱，他什么都能干，他儿子不认他，他拿不到好处，有病乱投医呗？”
方文景点点头。
他不是怀疑顾长海豁不出去，他是怀疑顾长海能力不够，弄不倒顾庭。
虽然是父子两个，但是两个人的差距可太大了，顾庭到底随谁呢？
他有点怀疑顾庭不是这个世界的灵魂，只是这太诡异，除了他这样的人，恐怕没有人相信。
就看看顾庭能不能破这个局。
方文景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顾庭为了今天这事儿，连生意都不做了，就搬把椅子坐这儿，听着顾长海诉苦。
顾长海的苦水老多了，他怎么在家里受气，孩子们怎么不认他，村里人怎么欺负他，他感觉全世界都欠他，而他只是跟杨玉梅关系不好而已，他是个全世界最可怜的男人。
他讲了半天口干舌燥，以为众人能可怜他，但是好像作用不大。
说得越多，错得越多，就怕他不说，他要是不说，人们还觉得可能是他受了委屈，但是他说多了之后，自己那些自私冷血的一面就暴露出来了。
会说的，不如会听的。
假话说得再完美，也经不住推敲，因为到处都是窟窿到处都漏风啊。
顾庭不想当着这么多人说顾长海干的那些龌龊事儿，他虽然不怕丢人但是嫌砢碜。
“你说完了吗？说完了赶紧走，你看看这是你的离婚书，这里有你的签字，还有村书记的证明，这里有父子关系断绝书，你不用给弟弟妹妹抚养费，我们也不用给你养老送终，这里都有全村人的证明，空口无凭立字为证。”
顾长海：……
说得再多，也不如白纸黑字。
“我是你爹！”
顾庭实在是恶心了。
“你尽过父亲的责任吗？你想过我们兄妹几个不吃饭也会饿死吗？你养小寡妇的孩子的时候，没有想过你自己的孩子也吃饭吗？
你可以离婚，没人不让你离婚，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地跟我妈商量呢，你让她没有防备措手不及精神错乱，你还一肚子委屈？现在被人赶出来，到这里来找儿子了？”
顾庭的话冰凉透骨，没有任何感情，看他的眼神更是。
每一个眼神落到顾长海身上就好像被毒针蜇了一样，他很想硬气起来，拿出自己作为父亲的威严，但是没有用，他没有底气，他确实没有管那几个孩子的死活。
要是没有顾庭，或许大一点小军还能活，但是东子和丫丫都很难活下来，想想那个场面，顾长海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给我把房子要回来呀？你把房子卖了，我回哪儿？”
顾长海几乎是恳求的声音说道。
他败了，败给自己的儿子了，他确实没有资格在他面前装父亲的样子，他不够资格，但是他现在没有活路。
腿摔伤之后他没法干活，房子也没了，白芳英那儿他回不去了，他现在就像是丧家犬一样，一个容身的地方都没有。
“我是没有办法了，才来找你的。”
这句话是实话。
一个父亲在自己儿子面前说这种话，说明他确实是穷途末路了。
顾庭也知道不能赶尽杀绝。
“行，我卖出的房子是不能要回来了，但是我可以给你在村里买一个差不多的小院儿你看行吗？”
顾长海有点不乐意但是他不答应，顾庭就一分钱不给他。
“好好我答应了！我答应。”
这就同意了。
一场危机，完美地化解了，顾长海和顾庭握手言和，虽然没有父子情但是他们也都给对方留有余地，不想真的弄死对方。
看热闹的人一哄而散，只有顾长海留在原地，没有地方可以去。
“我想……我……”
他饿了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住院的那段时间，白芳英给他交了住院费就把他自己扔在那里了，再没管他，临走的时候还说以后有事别再找她。
两个人就那么散伙了，从那之后顾长海就一天吃一顿，有时候不吃，一直挨到现在，顾长海现在的样子比小军和东子最惨的时候还要黑瘦。
“进来吧。”
顾庭把他叫进来，然后让赵洪亮把店门关上。
今天没有做生意，饭菜剩了很多，好几碗面条都放凉了。
顾庭给他在火上热了热，放桌上。
顾长海就像是饿死鬼一样狼吞虎咽，他发誓，他这一辈子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吃了一碗又一碗，吃到第四碗的时候顾庭没让他吃。
挨饿时间久了肠胃都不行，吃多了容易撑死。
“你不能再吃了。”
顾长海意犹未尽。
没想到他儿子的手艺这么好，要是他不鬼迷心窍，不到白芳英家里给人家当便宜爹多好？自己儿子到什么时候也是自己儿子。
吃完饭，顾庭让他走，他还不想走，还想看看东子和小军他们。
顾庭不想答应，就在这时东子牵着丫丫的手居然从后院过来了。
这门和后院小门都是连着的，可以互相走动，孩子们坐在后院闷了就能到前面来。
两个孩子本来是来找顾庭玩儿但是一进门就愣住了。
他们以为顾长海走了，没想到还在啊！
顾长海看见自己两个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
他也不是天生坏人，他就是被猪油蒙了心，心性凉薄而已，那到底是他亲生孩子。
“东子丫丫！”
他刚要过来伸手抱他们，没想到一个黑心冲他撞过来，巨大的冲力把顾长海撞了一个后仰。
“滚开，别碰他们。”
小军相一致饿狼一样凶狠地盯着顾长海。
顾长海被吓呆了。
“小军……”
“别叫我的名字！”
小军满眼里都是怨恨，恨不能咬他几口。
顾庭在旁边赶紧把他弄过来。
“他是来看看你们的，看完就走。”
“我不用他看！要不是他，我跟弟弟不会在村子里挨欺负。”
那时候被虎子他们压着打，顾小军就发誓一辈子都不原谅顾长海。
顾庭也没有给他讲什么大道理，让他放弃仇恨，毕竟每个人都不是圣人，人都有爱的权利也有恨的权利，顾长海干的那些事儿招人恨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儿。
有些人总是喜欢劝别人大度，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若经我苦未必有我善。
顾长海不敢再靠前一步，也不敢再求着小军原谅他，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穿花袄的女人从外面进来，一进屋就开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