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4 章
此间事了, 按理说，神女该履行她之前的约定了。
她既然已经决定要与魔王封邺结为神侣, 那就保不住苏绸，算是辜负了与苏绸亲友爱人的约定。
于神女来说，这是食言。
所以她到了魔界后，只是暂时住在魔王宫中，并未与魔王直接结契。
封邺也不着急，神女已经到了魔王宫，跑又跑不了。
他熟悉神女, 知道神女答应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所以他也不害怕神女临阵脱逃。
每日同神女说说话，看看神女, 封邺的心也就安定了下来，他等了神女整整一万年，不介意再等一等。
他们还有很长很长时间, 可以慢慢耗, 与天同寿的神, 并不在乎几个月或是几年的等待。
云离尘飞升后，便开始埋头苦修，他不去打听神女和魔王的事情，只等有朝一日，能修炼到足够强大, 强到可以压过魔王, 让神女看到他。
他可以做到, 为了苏绸。
时间一天天过去, 一晃十年，百年。
神女一直住在魔王宫内, 不时闭关修炼一段时间，她的魂魄是神，身体却只是个元婴期的修士，因此她要先将身体修炼到仙人境界，至少仙人。
她同魔王说，等她修炼回神，或是仙人之顶，她就与魔王结契。
双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修炼路子，若是修为相距太多，结契时，弱小的一方会承受巨大的压力。
本身结契就是一种力量上的平衡，不在一个体系内的修士结契，确实会有更多波折。
封邺完全理解，他为此不惜到修真界，寻了一堆天材地宝给神女，希望神女早日修炼有成，与他结契。
百年过去，神女的修为刚到渡劫期。
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这个修炼速度都快得不可思议了，当年云离尘修炼到渡劫期，也差不多用了五六百年，一百年能到元婴都算不错了。
不过神女有各种各样的资源，本身的神魂修为又高，这个修炼速度并不叫人意外。
一百年在任何人看来都够久了，神女以为魔王会着急，可谁知魔王也在闭关，压根看不出他的想法，好似那个在神女醒来几天后，就迫不及待追到修仙界，要求神女结契的人，不是他一样。
所有人都想不明白，魔王自己也不明白。
好似在万年的时光里，与嫦曦在一起，已经成了他的执念。
现在执念成真近在咫尺，他却犹豫了，好像是在惧怕。
惧怕这一切像是万年里的一个梦境，嫦曦从未回来过，他也不曾得偿所愿，与嫦曦朝夕相见。
那种感觉太奇怪，封邺下意识抗拒那种患得患失的心态出现，于是他一直在闭关，修复神魂上的伤，他觉得之所会出现这种情况，一定是因为，他的神魂受了伤。
只要伤好了，一切就都好了。
因为封邺说不出的恐惧，嫦曦说不出的犹豫，一直到百年后，云离尘修炼有成，出关前往魔界那一刻，他们依旧没有结契。
嫦曦和封邺自小相识，和传言中魔王偶遇神女，从此爱慕不止，引来劫难不同，封邺对嫦曦的爱慕，更像是日久生情。
只是人们更喜欢谈论八卦逸闻，尤其是那些传说中的人物的，似乎从这些传得失真的谣言里，能够瞥见属于传说人物满是人性的一面，由此更加贴近人。
可事实上，神不是人。
人的七情六欲，神也有，可神绝不会跟人一样，被七情六欲裹挟，难以忘怀，难以放下。
云离尘赶到魔界那一日，是魔王封邺与神女嫦曦的大婚之日。
命运就是如此充满巧合，在云离尘闭关修炼的百年里，封邺和嫦曦也各自闭关。
在云离尘出关后，他们也都出关了。
甚至在云离尘到达魔界时，大婚开始了。
如果苏绸还有意识，她就会发现，这一幕无比熟悉，跟她曾经看见过的命运，几乎完成重合。
魔王成亲，道祖抢婚。
只不过魔王爱着的是神女嫦曦，而云离尘要抢走的，是他所爱的苏绸。
云离尘此前来过魔界，更是进入过魔王宫，所以他知道去魔王住处的路。
可是他不知道神女住在哪儿，而且魔王神识强大，整个魔王宫都在他的神识笼罩之下，想要避开魔王，找到神女，十分困难。
寻回恋人的路，注定不好走，云离尘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并不如何烦恼，他去了一趟仙界，身上有许多仙器。
其中最为好用的，是之前云离尘下凡时，白玉转赠给他的夜行者面具。
界门大开，六界之间可以随意走动了。
神女在，界门不用封印，也没有任何一个种族，敢到处捣乱。
白玉说这是以前苏绸给她的面具，非常好用，她当着云离尘的面用了一次，云离尘已经是仙人，愣是发现不了一点儿端倪。
以前苏绸那些神乎其神的法术，用处极大的法器，此刻似乎都有了解释，那肯定全都是来源于神女。
唯有神女的神器，才能做到如此效果。
云离尘戴上面具，靠近魔王宫，一直到走入魔王宫，都没有任何动静。
显然魔王封邺确实没有发现他。
魔王发现不了，不代表神女发现不了。
云离尘本来还想去找找看神女在何处，没成想一个转角，就遇见了神女。
“阿绸……”
看见那朝思暮想的容颜，云离尘脱口而出的是对苏绸的呼唤。
嫦曦微不可查地叹口气，“痴儿，我非她。”
对上嫦曦那双悲悯温和的眼睛时，云离尘便知道，眼前的人不是苏绸了。
苏绸绝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仿佛他只是芸芸众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员，她怜悯他身上的苦难，却不会为此而有半分动摇。
“是，您非她。”云离尘张口说话时，感觉到了自己满心的苦涩。
“同我来吧。”
嫦曦看着云离尘脸上的面具，知道封邺此刻看不见云离尘，她不能在此停留太久，封邺会发现端倪。
嫦曦自己也说不清楚，若是按照她神女的行事风格，看见云离尘的时候，她会直接开口，斩断云离尘的希望，让他不要痴心妄想了，苏绸不会再回来。
可她偏偏没有说，还开口让云离尘跟她走，像是在做亏心事一样。
躲躲藏藏，不敢叫人发现。
嫦曦心知这或许是苏绸的想法在影响她，苏绸喜欢云离尘，她想要跟云离尘离开。
嫦曦心上笼了一层阴影，她做下这个决定，自认是最好的选择，人族和魔族日后同为一家，再也不会起战火，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族。
只是太对不起她的转世，还有转世后的爱人了。
云离尘沉默地跟在嫦曦身后，他仗着嫦曦此刻看不见他，抬头用近乎偏执的眼神，贪婪描摹着眼前人的身影与容颜，百年的时光并不算长，他曾经等待了苏绸两千年，这还不足两千年的零头。
云离尘不惧怕等待，他怕没有结局的枯等，他更怕绝望的结局。
一路行至嫦曦的住处，云离尘看见了封邺对嫦曦的用心。
魔王宫一向冰冷，黑红两色为主的建筑，充满了魔族的冷硬之感，可偏偏在这一片冷硬之中，出现了一抹绿色，还有红墙青瓦，亭台楼阁。
甚至空中见不到红月，只有一轮散发着淡淡白光的正常月亮。
云离尘毫不怀疑，此地白日是有太阳的。
不然那些灵植不会长得这样茂盛，还有偶尔窜出来的灵兽，以及这里无处不在的灵气。
云离尘想，等嫦曦修炼到仙人境界，此处可能就会出现仙气了。
改天换地何等困难，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绝对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偏偏封邺做到了，他一心一意为嫦曦，对其珍之重之，心意绝对无二。
他等待了苏绸两千多年，封邺等了嫦曦万年。
似乎是输了，云离尘这样想着，心里对苏绸的想念却没有丝毫消退，爱从不以等待时间的长短论其深浅。
若是给他一个希望，让他等下去，他亦能等待万年。
“她会有回来那一日吗？”
面对满园春色，云离尘没有移开半分目光，只看着嫦曦，希望神女给他一个希望。
嫦曦顿了顿，随后说道：“她是我的一世轮回，天人亦有生死之日，只是待我下一次轮回，转世后的身份，不一定是苏绸了。”
嫦曦觉得她应该说出真相，比如只要她不让苏绸回来，那苏绸就等于永远死去了。
只是她想起了这一次的轮回，她也会有死亡的那一天，等那一天到来，或许苏绸还有机会诞生。
她又想，她再轮回，活过来的人还是苏绸吗？
不是了。
人只求一世，记忆构成人，不同的记忆，根本就是不同的人。
云离尘惨然失笑，“神女，果真是心怀苍生的大爱。”
她本可以用谎言欺骗他，却不愿眼睁睁看着他落入更加凄楚的境地，于是告知他真相，让他彻底死心。
“世上之事千变万化，人心亦有变数，修行才是人族最为重要之事，你天资非凡，若有心修行，日后必定能成神。”嫦曦劝云离尘，“放下她吧，行你原定的道，成神之后便可享受长生之乐。”
“若世上无爱人，又何来欢愉？索然无味的活着，如行尸走肉，长生毫无乐趣，反倒成了毕生的苦痛折磨。”
云离尘不愿意那样活着，他为了等一人，于修行界守了千年，他若能放下，早就飞升成仙了。
苏绸是他的劫，他永远不愿意渡过，跨过去的劫难。
也是他此生唯一的欢愉，是他所有喜乐的唯一，他不愿意就此与其分离，失了爱人，他宁肯死去，与其到轮回中相见。
“你何苦痴迷至此啊？”
嫦曦不理解爱，她以前不懂封邺的爱与执念，现在不懂云离尘的执念。
她是神女，生来只有对苍生的大爱，无对一人的情爱。
她不知自己转世后的苏绸，是否也如云离尘爱她一样，深深爱着对方。
望着云离尘坚定的双眼，嫦曦第一次有一些好奇，她很好奇，苏绸是否这样爱着云离尘。
可是下一刻，她就收回了自己的好奇，苏绸的意识若是再度出现，她就会被压制，乃至消失。
苏绸不会愿意与封邺结为神侣，她若是回归，人族和魔族的契约将不复存在，六界将再一次陷入战火纷争之中。
云离尘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痴迷，只是他很想苏绸，在清醒的时分，他脑海里全是苏绸的影子，闭上双眼时，他眼前也是苏绸的影子。
苏绸像是生长在他的心上，在他的神识海中。
“神女，你们即将大婚，可否与我去一个地方？”
嫦曦摇摇头，大婚将至，她哪儿都不会去。
结契绝对不能出丝毫的差错。
“云离尘，我哪儿都不会去，封邺也不会让我离开魔界，我不懂情爱为何物，但我知道，封邺他比你更加执着，你此刻求的一切，都是昔日他曾与我所说过的话，将心比心，你觉得我改变主意，让苏绸回来后，他会放弃吗？
届时又会再起风波。
云离尘听不进去半分，他不会动摇想让苏绸回来的心。
凭什么封邺执着，他就要退后？爱人的心不会有高下之分，有的是力量的多寡，封邺是魔王，所以他才能威胁到神女。
“神女，我若说，她不回来，我便会是那个灭世的魔头……”
“你不会，她绝不会喜欢上一个，为了私情不管不顾的人。”
神女不懂爱，但她懂自己，懂得自己的转世。
她和封邺纠缠那么久，封邺只得了她当初陨落前的一个承诺罢了，当初神女立下承诺后，根本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会回来。
只能说一切阴差阳错，他们被推到了命运的岔路口，不得不做出抉择。
云离尘闻言，近乎绝望。
他眸中的星光暗淡下来，有些站立不稳的晃了晃，一直挺直的脊梁似乎都被压弯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被命运击碎的脆弱感。
嫦曦看着这样的云离尘，心中骤然生出百般不舍与不忍，她控制不住的伸出手来，抚上云离尘的脸颊。
“离尘……”
“阿绸！”
云离尘确信，此刻在他面前的人，定然是苏绸。
可属于苏绸的眼神只是出现了一瞬，转瞬那双手便收了回去，神女微微皱眉，像是不理解为什么苏绸的意识会出现。
她们是一个人，怎会出现这种情况？
轮回的神魂只有一个，神的魂识怎么可能被凡人的魂识压过去。
云离尘本来想要放弃了，但是在那一瞬间，感受到苏绸的出现，他便明白，苏绸还没有彻底放弃。
爱人都没有放弃，他怎么能放弃呢？
于是他不顾神女的反抗，将神女从魔王宫带了出去。
夜行者面具立大功，封邺根本感觉不到云离尘的存在，他只能隐隐感觉到神女离开了魔界，去了人间。
封邺本来想要追出去，后来想着可能是要大婚，神女想回人间看一看，便没有动弹，静静等待定好的吉时到来。
封邺此刻心中很是空旷，他万年的执念即将成真，为何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欢愉？
之前他以为是因为他的神魂受了伤，可此刻他不必日日守着界门，那折磨他万年的伤很快就要好了。
是因为，这一份神侣契约，本就是他算计得来的，神女根本不爱他，甚至从未看见过他吗？
他明明是魔界的魔王，魔族的神，却像极了一个无耻之徒，他可以赢得神女，却手段用尽，也无法赢得神女的心。
神女越是乖巧地等待结契，他越是难受，因为他无比清楚，嫦曦从未爱过他，她自始至终只看得见她的人族。
知晓神女回到人间，他根本没有一点儿惶恐，他太清楚了，只要他对人间有威胁一日，神女便会容忍他一日。
封邺露出一个满是苦涩的笑，他果真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即便如此，他也依旧不愿意放手，他不愿让神女重归轮回，成全她的转世。
凭什么呢？凭什么他便注定爱而不得，那个修真界的人族，就可以和神女的转世在一起，他甚至得到了神女转世的爱，那般幸运。
将神女强行带走的云离尘根本不知道，端坐在魔王宫里的魔王，究竟有多羡慕他。
“趁着封邺还没有追来，你放开我吧。”
嫦曦不知为何，竟没多反抗，就跟着云离尘出来了。
说是云离尘挟持了她，实际上，根本就是她心甘情愿跟着走。
苏绸偶尔出现的一次意识，到底是影响了无情无爱的神女。
嫦曦不忍伤害云离尘，她不愿意动用神力挣脱云离尘，怕伤到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