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两个月后。
水生派众人在结束为期十天的迦南大陆之行后,便带着深深的震撼返回了水生派遗迹区，哦，那里如今不叫遗迹区了,而是在前不久已经正式更名为迦南水生派自治特区。
从这个名字便不难看出，水生派全员都加入了迦南。
在迦南大陆之行后,梁音音带着芽在羽嘉的陪同下和迦南联邦总统象形见了一面,商谈水生派往后在迦南的生活问题。
梁音音在过去的时空只是一个有点名气的助眠主播,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她没有那么大的政治格局，眼界也仅限于她能看到的。
因着如此，梁音音为水生派向迦南联邦总统争取的都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实在的。
像是梁音音希望迦南联邦能在水生派自治特区除巫祭岛以外的小岛上建造一座功能性齐全的初等学院、一座基础设施完善的医院, 在水生派族群数量有限的情况下给与水生派全员'特种生活补助'，允许水生派在暂时没有海捕许可证的情况下进行下海捕鱼，允许水生派暂时继续沿袭一些和迦南法度相违背的风俗习惯等等。
迦南联邦总统象形, 龙跃的父亲, 梁音音此前只在视频里见过。
初次见面, 梁音音只觉得对方十分面善。
梁音音后来才从羽嘉那里得知，她之所以会觉得象形总统看着眼熟，那是因为她从前学习的那些幼教素材,其中的幼儿小象就是以象形总统为原型绘制制作。
对于梁音音为水生派争取的种种生活福利，象形总统几乎都是一口应下,没有模棱两可的打太极，也没有步步紧逼的讨价还价。
这无疑让初次经历这种'高大上'协商洽谈, 紧张得手心直冒汗的梁音音长出一口气。
当然,梁音音能为水生派争取这么多，象形总统能答应得那么痛快,也并非没有任何代价。
而这代价嘛……
“音音，到了。”
身旁，羽嘉出声提醒，让陷在回忆中发呆的梁音音回过了神。
梁音音扭头看去，透过飞车车窗，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占地颇大的疗养院——军部铭英疗养院。
这座疗养院戒备森严。
可以看到疗养院厚重金属大门的两边设有岗哨，荷枪实弹的迦南战士神态肃穆。
不过，当他们看到走下飞车的梁音音和羽嘉时，哪怕训练有素依旧难掩他们眼眸中的激动神色。
“统帅！”两名站岗的迦南战士同时向羽嘉躬身致意。
等他们直起身再看向梁音音，大概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梁音音，总不能像平常看梁音音助眠直播时那样直接喊音音吧，两名迦南战士犹豫了一下，最后便只是沉默地向梁音音躬身。
梁音音对于这种郑重的礼遇总有些受宠若惊的不适应。
两名迦南战士对着她弯腰，她险些就下意识跟着弯腰，好在及时刹住，回以矜持颔首。
疗养院厚重的金属大门在他们面前轰然打开，梁音音拉着羽嘉的爪尖，和羽嘉一块儿走了进去。
甫一踏进疗养院，梁音音便敏锐的感觉到羽嘉收敛起了一身威压，是比他在隐匿状态下更为谨慎的、一丝不漏的完全收敛起自己外溢的血脉之力。
这其实很难，并且还会对羽嘉的血脉核造成一定的负担。
梁音音目露不赞成地看向羽嘉，“你怎么……”
就算羽嘉血脉核上的裂痕已经被她治愈，但如果再裂开，治愈难度会呈几何倍增加。
羽嘉轻声说明道：“他们无法承受远古血脉威压的刺激，一点也不行。”
闻言，梁音音抿了抿唇，抓着羽嘉尖爪的手动了动，闷闷地说：“早知道就不让你陪我来了。”
又问：“那我也要收敛吗？”
羽嘉摇头，笃定道：“你不用。”
可能是因为音音的性格温和，也可能和她特殊的疗愈助眠能力有关，融合了水生派远古巫祭能力彻底觉醒后的音音，血脉之力依旧温和似水，毫无攻击性。
倒也并非音音的血脉之力就没有威压，只不过通常远古血脉的威压如果用沉重的大山、罩顶的乌云来形容的话，那么音音的血脉威压大概就是徐徐清风、严寒时的暖阳。
不会令同族感到难以忍受，只会想要更加亲近。
铭英疗养院不仅外面看起来守备森然，里面还设有重重关卡。
梁音音在羽嘉的带领下越过院内最后一个关卡，那是一道镂花铁艺大门，入门是一片绿林带，从其中乔木葱茏的冠幅可知它们已经被栽种在这里有些年头了。
穿过绿林带，梁音音只觉眼前一下豁然开朗。
与绿林带相连的是一片开阔的草坪，绒绒绿草间点缀着不同颜色的盛放花朵。
此时还没到中午，铭英疗养院所在的迦南Ⅹ区和正值盛夏酷热的迦南Ⅰ区不同，Ⅹ区常年气温都保持在20摄氏度上下，四季如春。
温煦天阳光照拂的草坪上，可见一只只活泼可爱的兽崽在疗养院看护的一对一陪伴下无忧无虑的玩闹着。
这场景，乍看之下端的是一个温馨、祥和。
可眼见这一幕的梁音音却蹙起了眉，只觉得一阵阵窒息。
梁音音为水生派争取到诸多特殊补助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来到这座军部直辖的铭英疗养院，为曾经在深渊战场立下过赫赫战功，却因为失眠罹患狂躁症失去正常生活能力的老兵治疗他们破损的血脉核。
来此之前，梁音音曾在脑中设想过自己可能会面对的情况。
通常罹患狂躁症、血脉核破损的病患，很难保持理智，长时间无法入睡的烦躁，脑部炸裂一般的疼痛会让他们无法维持迦南形态，就像假性狂躁症发作的豹升，混沌的，不受控制的显露自己庞大的兽形，无差别攻击自己身周的一切。
但此刻梁音音目之所及的一切，却和她的设想大相径庭。
不需要梁音音发问，仿若和她心意相通的羽嘉开口说明道：“为了最大限度减轻他们的痛楚，延长他们的寿命，联邦斥巨资向星外文明购置了一种特殊生物提取液。”
按照羽嘉的说法，病患在注射了这种特殊生物提取液后，他们的血脉核就会被这种神奇的星外药剂完全包裹，病患的体态也会随之被压缩，即梁音音眼前所见的幼兽形态。
介于这种特殊生物提取液价格十分高昂，暂时便只有上过深渊战场并且身负军功的中高级血脉才能使用。
然而，这种特殊生物提取液的药效也仅限于延缓病症恶化，并不能治愈狂躁症，更无法修复病患破碎的血脉核。并且，不论病患觉醒的是中级还是高级血脉，他们一生都只能注射三次这种特殊生物提取液。
三次注射上限一到，病患依然会在几近绝望的痛苦中死去。
此外，注射这种特殊生物提取液变成幼兽形态的病患，他们也只不过是看起来'健康'，实际上幼兽形态的他们意识模糊，懵懵懂懂，几乎不具备智慧。
说是活着，也不过是勉强维持着一个'活的躯壳'罢了。
听完羽嘉的说明，梁音音环顾着草坪上的数十只幼兽，终于知道总统象形为什么对她提出的一系列要求都答应得那么痛快了。
哪怕梁音音觉醒的技能就是对症迦南族的失眠狂躁症，眼前这数十只饱受沉疴顽疾折磨的幼兽，她都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将他们全部治愈。
当然，象形总统也只是让她尽可能一试，并没有要求梁音音必须把铭英疗养院的迦南功臣都治好。
可梁音音的能力使然，她能够透过幼兽们稚嫩的表象看到他们的睡眠、血脉核情况，她知道他们在痛苦，甚至依稀能够幻听到他们的本体在不断哀嚎。
他们已经被病痛折磨了太久太久，他们已经彻底绝望，已经不指望自己能够痊愈，他们只要想解脱，想要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阳光下的花红草绿，一派祥和，看在梁音音的眼里却是一片压抑的暗黑，宛若坟场。
这时，一只瘦瘦小小、脖颈上戴着伊丽莎白圈的狞猫幼崽跌跌撞撞跑到梁音音脚边。
像是跑累了，小狞猫抖抖耳朵尖上稀疏的长毛，就地在梁音音的跟前坐下，然后仰着小脑袋，用一双涣散空洞的眼睛望着梁音音。
梁音音垂眼看向这只沙灰色的小狞猫，之所以她脖颈上戴着伊丽莎白圈是因为，她脖颈以下整个身体几乎都没法看。
她的毛发几乎掉光了，全身都是一块块渗血的瘢痕，落地的四个爪子看不到尖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结痂的血洞，就像是有谁虐待她，用残忍的方式将她的尖爪一个个拔了……
负责小狞猫的疗养院看护，追着小狞猫来到梁音音和羽嘉面前，恭敬道：“羽嘉统帅，音音……阁下。”
若是放在往常，听到'音音阁下'这样的称呼，梁音音肯定会出声纠正，但是现在她满眼都是小狞猫的惨状，她没那个心情。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梁音音询问地看向小狞猫的看护，语气尚算温和。
这里毕竟是军部直辖、地位特殊的疗养院，梁音音并不觉得看护会有那个胆量在军部的眼皮子底下虐待身负军功的小狞猫。
事实也的确如此。
看护仿佛就等着梁音音的问题，她看看小狞猫，眼神里有孺慕、崇敬和深深的痛心，她又看向梁音音，用祈求的语气道：“音音阁下请您一定想想办法救救狞欣上校，狞欣上校她……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从看护的口中，梁音音得知眼前满身伤痕的小狞猫名叫狞欣，觉醒高级血脉，上校军衔，与狮杰同一个级别，她曾经参加过宁恩那一代的深渊战役，是为'光之军团'先锋军斥候，在深渊战场上立下战功无数。
然而，宁恩那一代的深渊战役刚结束，狞欣便向军部提交了退役申请，理由是自己患上了狂躁症。
而狂躁症一般都是失眠引发，是失眠症的重度表现。
由此可推，狞欣上校显然还在战场时就已经失眠严重，只因上一代的远古血脉宁恩实力平平，光之军团战力远不及当代，狞欣这才硬扛失眠继续战斗……
“狞欣上校是为了守护迦南的光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看护说着说着眼眶已经红了。
如今狞欣上校即梁音音眼前眸色昏沉的小狞猫已经注射完了三次特殊生物提取液，她身上渗血的瘢痕一部分是她自己撕咬出来的伤口，一部分是那种特殊生物提取液的副作用。
三针特殊生物提取液是迦南族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它固然可以减轻迦南族的狂躁症，延缓血脉核的破碎，但它同样也会侵害迦南族的体魄，腐蚀迦南族的血脉核。
梁音音能够'看'到小狞猫的血脉核现状，它仿佛遭受无情风吹日晒后深红的石灰岩，无时无刻不在簌簌往下掉落着齑粉。
……根本难以想象这将会给小狞猫带来多么可怕的痛楚。
小狞猫四肢爪子的尖爪是她自己一个一个咬掉的，这也是看护给小狞猫佩戴伊丽莎白圈的原因。
想来就算在那种特殊生物提取液的作用下，小狞猫的痛觉几乎被彻底麻痹，可她在潜意识里依然还是会感觉到'痛'，她自残只因为她不想再这么继续耗下去，一点一点的耗干自己的生命，她想要结束这一切。
她跑到梁音音的跟前，是依循血脉中的本能，觉得梁音音可以帮她。
至于这个'帮'是治疗还是给她一个痛快，她都会欣然接受。
梁音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受她外泄血脉之力的吸引，其他幼兽也纷纷跑了过来，还有寸步不离跟着他们的看护。
相比起病入膏肓的小狞猫，其他幼兽的情况也就是稍好一些，他们的看护虽然没有开口恳求梁音音的救治，却都眼神殷切，一瞬不瞬地望着梁音音。
梁音音不是大包大揽的性格，再者眼前的幼兽，这些迦南曾经的战场功臣，他们的病情要比梁音音此前接触过的都要严重也更为复杂，她无法确定自己能不能将他们全部治愈。
但是，她真心的想要治愈他们。
手上传来温凉触感，是羽嘉的手爪安抚性地包住了梁音音不知何时紧握成拳的手。
梁音音扭头看了眼羽嘉，像是收获了足够的勇气，她面朝围坐在她脚边的幼兽以及守着他们的看护，郑重道：“我会想办法，我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