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此时, 依旧是羽嘉坐在沙发上，而梁音音站在沙发的另一头。
梁音音歪着头认认真真地打量着羽嘉的模样。
和她之前短暂所见的一样，羽嘉通体冷白, 但在白日的阳光下，这种冷白看起来并不暗沉, 反而呈现出一种类似珠光的莹润色泽。
哪怕只是这样随意的坐着,还是可以看出羽嘉的颀长,他的躯干和四肢,以梁音音人类的眼光来看，多少有点长得离谱了，就像添加了拉伸效果一样。
但因为有线条流畅的肌肉覆盖其上，至少在梁音音的个人审美里, 这样的羽嘉不能用一个简单的丑字来定义。
他就像是最富想象的艺术家，以'异形生物'为主题创造的，与人类身体结构相近,却又拥有着自己天马行空特色的石膏雕塑。
修长的手臂, 与手腕相连的是诡异的尖爪；大腿的肌肉尤为发达, 可以清晰的看到肌理凸出的棱角线条，但因为生得足够长，这些大块的肌肉也不会显得臃肿。
梁音音觑着那腿部堪称完美的肌肉线条,心想羽嘉可以轻松一跳数十米远的秘诀多半就源于此了。
但与大腿相连的小腿却很细，就像是一些马、鹿的腿部结构,而脚腕之下更是奇诡地连着近似人类的脚掌，脚趾却是鸟爪形……
很奇怪,可这么看着也不会感觉有多违和。
梁音音兀自欣赏着羽嘉的身躯,只是看着看着，她便莫名的感到有些呼吸不畅起来。
眼前的羽嘉明明只是坐在那里, 没有出声，更没有动作，然而压迫感却扑面而来，强烈到梁音音止不住的浑身战栗，甚至生出了一种呼吸难以为继的错觉。
这种感觉就好像你刚看完了一部床下有人的恐怖片，然后关灯上床睡觉，你很清楚你的床底是封死的，里面根本藏不了人，可你还是会感到恐惧和害怕。
而梁音音现在的切身感受可能还要强于恐怖片带来的恐怖感十倍不止，因为单纯的害怕和恐惧或许还能生出反抗之心，整个人都被那种可怕的压迫感所笼罩的梁音音却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
'咚'的一声闷响，把本就神经紧绷的梁音音吓得浑身俱是一颤。
转动僵硬的脖颈，梁音音循声看去。
原来是球球刚刚一头撞在了柜子上，梁音音就见胖球球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怪物撵着一般，此时它的大脚丫正奋力地扒拉着，看那架势它是想把自己藏到柜子底下去。
球球的异常显而易见。
可明明刚才她和隐匿状态的羽嘉脑聊的时候，球球还悠闲地窝在沙发旁，昏昏欲睡的模样……
收回视线的梁音音，转而重新看向羽嘉，目光刚落在羽嘉身上，她的呼吸便没来由的一窒。
这一刻，强忍心慌的梁音音仿佛明白了什么。
她此前问过羽嘉，为什么在家还要隐身，对方的回答很简单，习惯了。
但现在看来，这个'习惯了'显然不是真正的原因，至少不是全部的原因。
梁音音觉得羽嘉会在家隐身多半是因为隐身状态下他可以更好的收敛他那可怕的气势，这又哪是习惯了，分明就是这位疏离的上位者对于身边下属同族的一份无言体贴。
“看好了？”
脑中响起羽嘉的询问。
眼见那层隐匿伪装又要将羽嘉完全包裹，梁音音饶是心惊肉跳，还是硬着头皮摆手阻止。
“不难受吗？”脑海中经由脑波转化的羽嘉的声音，淡漠、沉稳。
梁音音暗暗吸气，然后很肯定地摇头。
不难受啊！
这当然是骗羽嘉的，但怎么说呢，虽然是有点难受，但也并非不能适应克服。
再怎么说，她梁音音也是曾经见过不少大场面的当红主播，那会儿她被黑的时候，乌泱泱的黑子在她直播间各种挑事，那阵仗，那令人窒息的程度，讲道理那感受也不比现在好多少。
可她还不是自己扛过来了。
没事的，尽量忽视掉，别去在意，别放在心上，尽量放松自己，无论是当初那些黑子莫须有的言论，还是眼下羽嘉那气势强大的压迫感，她都能良好消化。
而良好消化的第一步就是，迎难而上。
梁音音长吁一口气，然后往前凑近了羽嘉。
哎？
梁音音怔愣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此前为了看羽嘉的整体形象，其实和羽嘉之间是拉开了一段距离的，大概就是一个坐在沙发的这头，一个站在沙发的那头。
后来遭到羽嘉的气势压迫，梁音音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本能地又往后退了几步。
可是现在她重新靠近羽嘉，那种感觉就好像在狂风肆虐中一脚迈进了风眼，强劲的压迫感气流瞬间就减少了大半。
是羽嘉收敛了气势，还是……？
他自己知道吗？只要和他足够靠近，他那令人不适的压迫感就会有所减轻。
身上的重压骤减，梁音音又重新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羽嘉身上。
难得羽嘉卸去一身伪装，她当然要看个够本。
主要此前梁音音不知道羽嘉隐身的真实原因，只当是羽嘉的怪癖，也没当回事儿，现在知道了这是对方为身边人着想的体贴，那她以后肯定就不好再无缘无故地让羽嘉卸去伪装啦。
羽嘉全身并不像石膏雕塑那样光滑，而是前臂、胸膛、小腿还有头部一直延伸都脊背都生有鳞片，即初见那晚，勾住梁音音头发的那些小倒刺。
这些曾让梁音音恼火的鳞片，细看之下其实相当漂亮。
它们呈扇形，一半紧贴镶嵌于羽嘉的皮肉，露出的一半边缘带有微小却精致的雪花状纹路，准确来说不是纹路，更像是服帖的光滑的绒羽。
梁音音发现，在阳光下，那些微乎其微的漂亮小羽毛就好似有生命一般，会动，一翕一合仿佛在呼吸。
梁音音觉得有趣，便盯着看得久了一些。
这时，羽嘉突然抬起一侧手臂，探向自己的后颈，好似无意义地抚了一下后便自然而然地松开，手臂也放回到原处。
这貌似是羽嘉的一个习惯性动作。
隐匿状态下，羽嘉做这个动作其实不太明显，但因为梁音音常和羽嘉脑聊，贴得近的缘故，便注意到了。
这才是羽嘉真正的小习惯吧，梁音音心想，就像一些人坐着的时候会无意识抖腿，或是站得久了会下意识找个兜插一下……
视线上扬，梁音音便无可避免地看到了遮住羽嘉大半张脸的白色骨质面具。
一时间，梁音音好奇心大盛。
她还一次都没有见过羽嘉的全貌，既然看都看了，那当然要看全，是吧？
梁音音的手悬停在白色骨质面具上方，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羽嘉。
脑波微动，仿佛一声无声的叹息。
“想看就看吧。”
梁音音咧嘴：嘿嘿。
她很有仪式感，没有一下就揭开那张面具，而是捏着面具的下缘，慢慢、慢慢，一点点的往下拉。
先是生有鳞羽的饱满额头露出来，然后是……眼睛。
从前，梁音音曾猜测羽嘉没长眼睛，后来了解了一些血脉觉醒知识后，知道了觉醒血脉的迦南族五感灵敏，她便推翻了自己最开始的猜测。
如今，她终于看到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金黄色的竖瞳，眼睑圆润显得眼睛格外大，眼梢上扬的弧度几近锋利。
乍看到这双眼睛，梁音音有半秒的心悸。
她错开了视线，莫名的有些紧张。
做了个吞咽，捏着面具的手不由紧了紧，随后继续往下拉。
没有明显的鼻梁，羽嘉的鼻子仅是两个微微凸出的孔，再来到平常就露在外面，但因为隐匿，实际上梁音音也没见过几次的嘴。
找不到嘴唇的踪影，羽嘉的嘴在闭合的情况下，看起来就只是一条微带弧度的线。
面具被完全揭下，梁音音看到了羽嘉的整张脸。
椭圆形，堪称邪/典的一张脸。
注视着羽嘉的全脸，梁音音倒也没觉得有多惊悚，就是觉得怪，很奇怪。
抛开还算正常的眼睛不说，羽嘉的鼻子、嘴巴以及脑袋两侧各长一个的耳孔，它们虽然都各司其职，但这生得也未免太过潦草了。
感觉就好像为了吃喝、呼吸和听，在脸上敷衍的开了几道口子，随意地凑合成了羽嘉的五官。
可明明羽嘉的兽形不是这样的。
介于迦南这边对于远古血脉的尊崇，远古血脉觉醒者的兽形形象在他们还在世时是不能随意在线上或者生活中传播的。
但军院的教学视频是例外。
梁音音曾在狮祺那里看到过一段很简短的视频，里面就有迦南当代的统帅羽嘉和龙跃的兽形。
黑色的接近梁音音认知里西方龙的兽形，狮祺告诉她，那是统帅龙跃。
而另一头庞大的，炫目的，羽翼挥动间仿佛落下无数星焰，初看整体似百鸟之首，但细看之下就会发现，它的头部轮廓更接近东方龙，并且在交叠的巨大金色翅膀之后，还绵延着一条长长的，生有珠光色鳞羽的长尾……这是羽嘉。
按照梁音音对迦南兽人兽化的理解，他们的兽化形态，通常头部应该是和他们迦南形态一样或者相似的。
但显然，梁音音的这个理解在羽嘉这里全不符合。
眼前的这张脸孔，其上的五官和羽嘉的兽形可以说是毫不相关。
梁音音眼中的疑惑已近实质。
但就算她有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当那其中包含的问题比较复杂时，羽嘉只靠猜也是很难猜透的。
“过来。”
梁音音依循着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倾身。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额头相抵，没有冷硬骨质面具的阻隔，体感当然是不同的。
虽然羽嘉的体温偏低，但和没有温度的面具相比，他依旧温暖，也要柔软一些。
梁音音觉得，那点异样的柔软应该源自于羽嘉额头上那些漂亮的小鳞片。
“想问什么？”
羽嘉的问话，让梁音音有些踟蹰，双方种族不同，随便妄议对方的长相，仿佛不大礼貌。
但梁音音显然忘了，她的犹豫不决的想法也是会被脑波传递出去的。
羽嘉：“没事。所以，你是在疑惑我的长相。 ”
梁音音有些尴尬，“嗯，和你的兽形差别太大了。”
“因为这是一副远古血脉的通用长相。”
梁音音一脸震惊，甚至怀疑是不是脑波转化出错了，“什么叫……通用长相？”
默了一下。
羽嘉又做了他的习惯性小动作，抬臂抚了一下自己的后颈。
额头相贴的距离，梁音音自然不可能错过，但她的视线很快便又落在了正前方。
刚刚羽嘉眨了一下眼。
和梁音音眨眼时，眼皮从上往下划过眼球截然不同，羽嘉的眨眼是自下往上，薄薄的一层瞬膜掠过眼球，让他的眼球看起来有些湿润，更加透亮也更加凌厉。
注意到梁音音的视线，金黄竖瞳微动，直直与梁音音对视。
不知何故，梁音音眼睫一垂，匆匆错开了视线。
羽嘉告诉梁音音，所谓的通用长相即是迦南第一个觉醒远古血脉者使用的身形和样貌，一直被代代相传沿用至今。
至于原因：
“因为觉醒远古血脉的迦南族，生来就只有兽形，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迦南形态。”
简单来说，远古时期的迦南族都只有兽形，如今梁音音所见的近似人形的迦南形态实际上是经过了许多许多年的演化而成的。
羽嘉现在所使用的这个通用长相，是先代远古血脉觉醒者通过各种尝试后，演化出的对于远古血脉来说相对舒适的一个迦南形象。
“真的舒适吗？”梁音音不禁怀疑，因为羽嘉现在这个模样看起来真的要多敷衍就有多敷衍。
“嗯，维持通用长相耗费的血脉之力是最少的。”
“可是，不对啊。”梁音音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麒他不也觉醒了远古血脉？”但小狮子现在的长相明显就不是通用长相吧？
羽嘉：“麒的事你得去问他，让他自己告诉你。”
梁音音一想，也对。
关于羽嘉长相的脑聊话题，到这里暂告段落。
梁音音和羽嘉依旧保持着额头相贴的姿势。
放在平常，梁音音不管有没有话题，本质话痨的她，脑波肯定不会闲着。
可现在，梁音音暗暗瞥一眼近在咫尺的潦草脸庞，以及脸庞之下颀长、劲健的身躯，她抿起嘴，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羽嘉：“你的体表温度在升高，心率也在加快，身体有不舒服吗？”
超强的感知力让羽嘉能够将梁音音身上任何细微的变化都了若指掌，而之前梁音音感冒发烧，症状就和她现在的情况十分相似。
梁音音忙用脑波回了一句，“没有不舒服，就是有点热。”
然后便一下拉开自己和羽嘉之间的距离。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略微发烫的脸颊，梁音音在心里叫着要命，她这是在搞什么啊，是在害羞嘛？
好吧，放下捂脸的手，梁音音又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偷看了一眼显露身形的羽嘉，她就是忽然意识到，虽然对方是异族，是兽人，但同时对方之于她也是个异性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