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玄鸟01
血肉模糊、鲜血淋漓、剧烈的疼痛和血腥气中, 嬴政生出了幻觉。
他看见那个被砍断手的女人,下一刻被砍断手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城墙上竖起来一面新的旗帜,转瞬间变成一张滴着血的人皮, 镜头无限拉近再拉近,最后清晰到可以看见人皮上的五官。
熟悉到恐怖的脸, 他自己的脸。
就好像是鬼神贴附在他耳边,告知他的未来:秦王嬴政的人皮将要被剥下来,高悬在城楼上一百年、一千年, 不得入土、不得安息。
剧烈的疼痛、剧烈的幻觉、剧烈的恐惧。
而嬴政在凝神仔细的——听。
有什么声音掠过他的耳际, 细微的就像是缝隙里的风,时间变得扭曲而且漫长, 他首先看见女君的面孔, 滴血的手指,还有开合的嘴唇。
她在流血。
——她就是我,我在流血,所以她也在流血。
她说、说——
那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如同黄钟大吕轰然震响。
嬴政想起年少时在赵国做质子, 曾经见到过百年一见的赵国宗室拜谒鬼神的典礼,那是他平生所见最盛大的礼乐, 而这声音比那时还更端庄威严和响亮。
可事实上那不过是个清亮的女孩子的声音,不, 不是女孩子, 是高天上的凤鸟,长长的凤唳从天上飘下来。
幻觉中开始烧起燎天的大火, 旧时代的王在火光中被烧死, 新的王在凤鸟的注视下登上新时代的王座。
与此同时嬴政终于听清楚她的声音:“和我定盟,给我供奉。我想要你的生前、以及身后。”
定盟、承诺、供奉。跨越阴阳, 跨越生死,跨越日月所照,江河所至。
一滴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
嬴政脑子里没有一丁点想要哀泣的意思,这一刻他只是在暗暗的想,拟定这样的盟约,听起来和“永世不得超生”也没有什么分别。
在弄明白这一点的同时,他已经意识到了他是多么欣喜若狂的签订了这份盟约。
“恭喜您打出成就【缠绵缱倦】。我与我定盟,自愿贡奉上我生前的血肉与我死后的魂灵,不贡鬼神,贡我自己。”
缠绵缱倦。
何止于狭隘的生同衾,死同穴,如果其中一方自愿成为另一方的贡品,自愿贡奉上生前以及身后,那当然也算得上是一种——缠绵缱倦。
下一刻,清亮的凤鸣声冲天而起。
厚重的殿堂在光影的笼罩下变得虚无而且透明,巨大的凤凰虚影简直要遮蔽住太阳的光辉,辉煌的尾羽垂下来,如同扭动的触手一般,死死缠在嬴政伸手。
有鸟。
有人。
“恭喜您打出成就【小鸟依人】。秦王嬴政注视着你,如同你们的盟约所述,生前以及身后。”
三个成就全部拿到,下一步当然就是兑换新衣服。
嬴政手上的血不再流了,但这绝不是个好兆头,而只能说明他已经没有血可以流,他快被那张人皮和那只手联合在一起吞吃殆尽了。
局势已经凶险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系统焦虑到没心思在意林久这次是用何等离谱的方式完成了三个成就的要求。
他在拼命翻看合适的衣服,忽然眼前一亮,大叫道,“找到了,就这个【饕餮】怎么样,《山海经》系列之一,不仅适合这个年代,而且很符合你这次女君的身份!特效也够酷炫。”
钩吾之山有兽焉,羊身人面,好饮食,贪而无厌。
因为取材于这样的异兽,SR级套装【饕餮】的风格也与之前林久穿过的衣服都不大一样。
鞋子做成了羊蹄一样的视角效果,一直到小腿中段都包裹着细密的白色绒毛,大腿上生长出来血红色的复杂纹路。
血红色的眼睛,长着浓密得不正常的雪白色睫毛。披戴着羊头形状的盔甲,雪白色的长发一直披散到脚踝,以血红色的丝带编束起来。
这都还算是寻常,最引人注目的是这套衣服的嘴巴到胃部是不存在的,就像是一个活人,硬生生被截去了从嘴巴到胃这一段的躯体,取而代之的是暗金色的青铜构件。
细小繁琐的齿轮和弹簧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和雪白肌肤以及鲜血淋漓的骨肉毫无障碍的生长在一起,每走一步都要从齿轮的间隙里滴淌出来深红色的血。
像是饕餮在流血,又像是饕餮吞食活物之后没有吃干净的血。
更像是这种贪婪的恶兽,吃掉人世间全部东西仍不满足,于是连自己的血肉也一并吞吃掉,只留下以金属填补的巨大空洞。
名字是饕餮,可是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红白两色的蝴蝶,被从中截断了一节绚丽的翅膀,以机械重新填补了残缺的羽翼。
有一种一眼就能叫人生出惊恐的美艳。
这种怪诞猎奇同时又不失庄严的风格的确很适合林久这种,伪装神鬼的路线。
但最重要的是【饕餮】套装自带是技能,【吞】。
只有一个字,同时是一次性技能,效果就是简单粗暴的可以吞吃掉任何指定物品,备注是适合进行毁尸灭迹行为。
这个效果很逆天,相对应的也有一个逆天的设定,该指定物品的体积大小不得超过成年人胃囊平均大小。否则将强行判定吞吃失败。
但这个限定对林久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人皮地图和那双断手卷在一起的大小,刚好适合被【饕餮】一口吞吃,继而这次的危机也就烟消云散。
林久也的确如系统所愿,看了【饕餮】一眼。
然而在此之前,她已经把刚拿到手的三个成就丢到了【凤凰】上面。
系统短暂的迷惑片刻,但也习惯了林久不按套路出牌,往往不会选他眼里的最优选,凤凰也……嗯?凤凰!
之前在赵国王宫之外,那铺天盖地的大火尤未远去,包括方才触发的那个巨大的凤鸟虚影,全都是【凤凰】这套衣服附带的特效。
也即是说明这是林久已经兑换过的衣服,而现在三个成就投入进去,不再是兑换新衣服,而是对旧有的衣服进行一个升级。
【凤凰】升级之后,凤凰之上是——
凤皇翼其承旗兮,高翱翔之翼翼。
往上追溯再追溯,凤凰是周王室的图腾,为历代周天子所崇敬。而在比现今更早的时代,曾经的确有个压在周王室之上的庞然大物。
商。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秦国咸阳宫中,清亮的凤鸣声渐熄,转而响起来的是一声更悠远也更模糊的鸣叫,宛如从天之外地之外传来。
人的耳朵根本听不清楚如此模糊的声音,却能在一瞬间联想起风雨雷电和野兽,一切最粗粝最凶险而无分善恶的生灵。
嬴政睁大了眼睛。
辉煌的金红两色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一片茫茫的黑色,由天到地茫茫的垂落下来。
幽明转瞬颠倒,于是忽然可以理解何以是“黑天白夜”。
明明是在白天,四周却只剩下茫茫一片黑色。
剧烈的疼痛消失了,连绵不断的幻觉也消失了,所有人都清醒过来,可是仍然不能发出声音,眼睛里唯独能看见的是黑色,大片大片的黑色。
如此浓重的黑色,以至于吞没了所有应该有的声音。
李斯茫然的眨了眨眼睛,他知道有一些事情在发生,然而在这种被淹没一般的深沉黑色里,他甚至做不到计数时间,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死了。
游离于人世之外的鬼魂,是否也是如此,被黑色淹没,找不到人间的灯火。
不知道过了多么长久的时光,或许又经历过了一次盘古开天——远方终于亮起了茫茫的一星灯火。
李斯尽力睁大眼睛,再睁大眼睛,他看见了——督亢。
就在他眼前,原本还很遥远,但是渐渐的越来越近,房屋、田地、鸡犬、人,历历在目。
李斯曾经往督亢之地游学,当然不存在任何友好的心思,而只是觉得此乃一国心腹之地,他要做王佐之才,就要懂得这种地方是什么样子,并由此明白如何攻克此地。
眼下他甚至清晰的看见了当年他寄居的那家的庭院,主人已经年迈,两鬓斑白,可是还是认出来是故人模样。
李斯……大骇。
他听闻过玄鸟的传言,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曾经有个叫简狄的女人吞吃了玄鸟的卵,生下来一个儿子叫契,这个儿子长大之后成为商王朝的开国君主。
李斯曾经暗暗想过,所以商朝究竟算是人的王朝,还是玄鸟的王朝?
听闻周朝灭商之际曾经有玄鸟从殷丘飞起。
六百年王朝,几度迁都,而玄鸟一直如影随形。有人说这是玄鸟的祝福在商天子的血脉之中代代相传,可是在李斯看来,这与诅咒没有分别。
而眼前这一幕似乎证实了他的猜想。
自周灭商之后,玄鸟被凤凰埋葬,世人不再谈论起这曾经的神鸟,这个绵延了六百年的诅咒也随之沉寂。
可是今天这个诅咒又复活了,就在他眼前。
地图……李斯想起燕国献给秦王的三份礼物,其中有一份地图,得到了这份地图就等同于得到地图上的这一片领土。
燕侯向秦王献土,在女君的干涉下,最终演变成了凡人向玄鸟献土。
于是“祂”欣然到来。
玄鸟在人世之外游离了八百年,终于看见了督亢的地图,遂振起黑色的羽翅飞向督亢之地。
所以燕国那些鬼神的把戏消失了,因为玄鸟已经啄食住燕国的心腹之地,于是鬼神也回天无力。
玄鸟背后浓黑一片的幕布之中,渐渐多了一块督亢之地的地图,继而又陆续有了秦国、韩国、赵国的地图,以督亢之地为核心,燕国的地图也在渐渐变得清晰。
就好像天地又在逐渐成为玄鸟的天地。等那些黑色的区域被填满,玄鸟便要真正的归来。
仅仅只来得及看上一眼,那些宏大的影像在逐渐变得虚幻,最终消散,太阳回来了,一切都变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
李斯依然站在群臣的阵列之中,秦王依然端坐上首,献礼的使者依然恭敬的低着头,犹如一场梦,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空空的两只匣子,证明之前的确发生了一些惊心动魄的事情。
还有一件事、或者说是一个人,可以证明,然而李斯只是低着头,他不敢——不敢抬头看一眼,此时女君身上的衣裳是否从凤鸟的金红两色,换成了玄鸟的纯黑色。
但最终还是没能抵过好奇心,悄悄的抬头向上窥视——
正看见燕国那位死人一样平静的使臣一把掀开最后一个匣子,举起匕首刺向据他仅有一步之遥的秦王!
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瞬间李斯甚至已经开始思考,秦王逝后此时七国,啊不,是五国,不不不再去掉燕国,那就是四国,该去投奔此时四国之中的哪一个。
而系统在尖叫不可能不可能!
方才那鬼神之间的争锋又不是假的,嬴政能存活下来是因为林久在有意的保护他,可是荆轲根本应该已经死了,他离战场那么近。
可他现在就是矫健的举起匕首刺向嬴政的咽喉,比玄鸟扑击督亢的动作还更凶狠和精准!
林久说,“别叫了。”
系统语无伦次的说,“他,他……”
林久说,“你看他的眼睛。”
系统愣了一下,看向荆轲的眼睛。
深黑色的平淡的眼睛,如同一汪深潭,太平静了,两千年之后绝不会有人相信,在荆轲举剑刺秦之际,他本人竟然是如此的沉静,简直是死人一般的沉静。
“怪不得……历史上记载……”系统艰难的说。
夏扶,血勇之人,怒而面赤。宋意,脉勇之人,怒而面青。舞阳,骨勇之人,怒而面白。
光所知荆轲,神勇之人,怒而色不变。
在刺向嬴政的那一刻,荆轲面色不变。
但是这不对,在这拉长到无限制的一瞬间里,系统清晰的看见嬴政紧缩的瞳孔,以及李斯瞬间失色的面孔。
面色不变是因为心里不存在紧张的因素,可是肌肉的收缩、血液的流动这种生理指标是骗不了人的。
如此剧烈的挥剑不可能不观察目标的动向,为了更好的封死目标逃命的可能性,眼睛会变得比平时更灵敏,瞳孔会自然的收缩——而荆轲没有。
“这不可能。”系统喃喃说。
除非——
“他是个死人。”林久接了下去。
所以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秦舞阳面色不变——因为他早已经是个死人。
为什么燕国使臣都和荆轲有一样的表情——因为他们和荆轲一样都是死人。
这队使臣一路把那双断手和人皮地图送过来,而凡人是无力承担鬼神之力的,于是这些人在出发之前就已经是死人。
易水送别,衣冠胜雪,因为那原本就是在送葬。
所以荆轲敢在目睹那样的一幕之后仍然举匕首刺秦——区区三尺之躯百年之寿,活人怎么敢向鬼神举剑,依靠所谓的神勇也做不到。
于是在行此大事之前,先把自己变成一个死人。
他的眼神平静,因为他已经没有思维和感官的存在了,仅仅是在察觉到鬼神的失败之后,最后一道程序启动,作为燕国最后的希望,他扑上前举起匕首——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嬴政都要没了,你就这么看着吗?”系统虚弱道。
“不会的。”林久说。
这漫长的一秒钟至此走到尽头,在下一秒钟的时间里,厚重的黑色大氅如同羽翅一般掀开,血红色内衬宛如骤然泼出来的血。
机械的冷光一闪而过,大氅之下并非是柔弱的手臂,而是巨大沉重的机械装置。
血一滴一滴的掉下来。
嬴政的手在发抖,眼神疲惫。
他被那双诡异的断手啃走了很多血肉,伤口可以见到骨口,那张地图更是严重侵蚀了他的精神。
但此时此刻他举起被厚重装甲裹住的手臂,依然轻松的挡住了荆轲的最后一击。
这是李斯最新拿出来的成果,摈弃巨大笨重的机甲,而仅仅将机甲的一部分拿出来单独使用,用以适应一些不适合携带机甲出席的场合。
这还只是实验品,并不成熟,驱动的手段是将机甲内置的铜丝之间与人体对应部分的神经进行连接,而不经过脊椎上的神经束。
没有人能想到第一个穿上这种半成品的人会是嬴政。
他的手在发抖,绝对不仅仅是因为手指头上的伤口,更因为手臂上神经的灼痛——披戴这种装甲等同于把手臂上的神经一根一根的扯出来。
他把荆轲叫上来,但不仅是因为这里是离林久最近的位置,更因为这也是离他最近的位置。
荆轲离他只有一步。
他离荆轲也只有一步。
今天的希望,并非全部都压在了林久身上。
他在军装外面披上厚重的大氅,也并非是出于对燕国的礼遇。而单纯是为了遮盖住胳膊上厚重的装甲,可以在猝不及防中抬手拧断荆轲的脖子。
“啪嗒”一声,青铜匕首掉在地上,打碎了一地岑寂。
嬴政的胳膊举在原地,手臂上的装甲表面留下了一道凄厉的划痕。
荆轲的身体晃了晃,渐渐萎靡,最终无力的跪倒在了地上。
大殿内骤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喧嚣。
燕国来的使臣瞬间就被扑上来的侍卫压倒在地上,大门敞开阳光照进来,有巨大的甲胄轰隆隆走进来预备护卫王驾。
嬴政慢慢放下手,最后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规矩得像个小学生。
此时喧嚣声渐渐落下去,所有人都看着他,等他说出那句“燕国不敬,北上伐燕。”
而在那之前,嬴政先抬起头,看了林久一眼,眼睫毛扑朔之间,折射着盈盈的光,犹如此前订盟之际,他眼睛里晶莹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