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九尾01
这一缕气息, 再加上赵姬这个一开始就被确认过的坐标点,以及秦武王嬴荡的身份。
三个点。
两点连成线,三点确立横截面。
条件充分且必要。
系统一瞬间又想起之前林久推演时的场面。
无穷无尽的点线面, 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垂落下命运的触手。
现在那些触手又出现了,林久一步一步走出, 命运的大网也正在缓缓展开。
她手中已经捏住了那个要找的横截面,现在正要走过去,把那头【鬼】抓出来。
——
他来了。
他又来了。
咸阳宫中, 夜深处, 赵姬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铁器刮擦青石地面的声音沉闷地响起,像是有人用尖利的指甲, 一下一下抠挠着耳膜。
赵姬拼命捂住耳朵, 可那声音一点也不受到阻碍,就像是在她脑子里响起来的一样。
随着这声音持续响起,一幅幅画面,如同毒草一般,在赵姬脑子里生长蔓延。
起先只是一些不知所云的花纹, 像是图腾又像是文字,在一片漆黑中静悄悄地攀爬, 生长。
赵姬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更用力地紧闭上眼睛。
但没用, 脑子里的画面违背她主观意愿, 倏忽拉远视角。
那是一尊……鼎,先前那些花纹是铭刻在鼎身上的纹路。
难以形容这只鼎有多大, 又有多重, 当它立在山河地脉之上时,就像是一座厚重的宫殿。
但这样的一只鼎, 竟然是倾斜着的,凝固在半空中。
这只鼎正在流血。
赵姬几乎要尖叫出声,但就像是之前每一次一样,她根本发不出声音。
视角在持续而稳定地拉远,她看见一只手,青筋虬结,又看见同样青筋虬结的手臂。
这只鼎原来是被人高举在半空中,举鼎的手正在流血,远看上去就像是鼎在流血。
赵姬张开嘴,大口大口喘息,但窒息感仍然如同阴影一般,悄无声息地覆盖在她身上。
视角拉远到最后,她完整地看见那个举鼎的人,他举鼎的手在流血,皮肉片片绽裂,如同鳞片一般叠在暴露出来的白骨上。
他双眼也在流血,眼珠几乎垂挂到眼眶外面,颜色就像是死鱼一样,泛着死灰的白。
赵姬惊恐地睁大眼睛。
就在她的注视下,那只鼎猛然掉了下来。
没有想象中的巨响,只是一声闷响,血肉四溅。
举鼎的人仰面倒下,他被砸断了大腿,血不是流出来的,而简直是喷溅出来的,倏忽就染红了很大一片地面。
赵姬缓缓抬起手,捂住嘴,连呼吸声都不敢发出来。
坠鼎并不是结束,而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那个人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了。
他的眼珠子彻底垂落到眼眶之外,脸皮绽裂开来。
嘴唇被撕裂之后暴露出来牙齿和分明的肌肉纹理,那样的神情,就如同在笑,可空洞的眼眶里又装满怨毒。
赵姬缓慢地后退。
她如今已经贵为秦国太后,王位上坐着的人是她亲生儿子。
也有过几天陶陶然的日子,觉得从今往后一生中就只剩下享乐。
然后这样的画面就出现了,有时候赵姬觉得这是一场噩梦,这怎么会有如此清晰的噩梦呢。
他就在赵姬身边走动,因为大腿被砸断了,走路的姿势扭曲而缓慢,那只沉重的鼎就拖在他身后,像是被无形的锁链连在了他身上一样。
他每走一步,就把那只鼎往前拖一步,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逼得人要发疯。
赵姬觉得自己要发疯了。
她试图求助,找她儿子,当今秦王,找咸阳宫中的医,找能找到的所有人。
但她根本走不出自己的寝宫,侍女和侍从只会面无表情地对她说,太后生病了。
有一天她呆坐在铜镜前,然后那枚镜子突然开口说,“太后生病了。”
赵姬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她数不清楚已经过了多少天,脑子是乱的,什么都没办法思考。
但在这些天里她已经把自己的生平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她想起在赵国的日子,又想起回到秦国之后的日子。
最后她想起来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听家里老人讲古。
其实她知道这个人是谁,举鼎而死,断裂的大腿。
这是那位秦武烈王,又被称作秦悼武王的秦国先君。
嬴政继位之前曾经前往雍都祖庙祭祀,赵姬记得当时祭拜的就有这位武烈王的灵位。
求救,还能像谁求救呢?亲生的儿子,从赵国时就一直相依为命的儿子,在继位之后好像也变得奇怪起来了。
还有一件事情,赵姬从前不敢细想,但今天已经克制不住去想了。
在祭祀过武烈王的灵位之后,王座上的那个真的还是自己的儿子吗?
眼神终于掉下来了,赵姬想要尖叫,却根本发不出声音。她无声地说,救救我啊。
无论是谁都好,救救我啊。
那女孩就在这时出现。
起初赵姬以为那是一束光,她太耀眼了,耀眼到蛮不讲理,就像是一束照进来的光。
花费很长时间,赵姬的眼神才顺利聚焦,看清楚了那其实是个年少的女孩子。
她披着一身斑斓的彩衣,身上的披帛和腰带华美得不可思议,但都在那张脸面前黯然失色。
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女孩子。
赵姬不知道怎么了,她看着那女孩子的脸,却觉得她这种好看的样貌跟人没什么关系。
反而更像是旁边那位武烈王的鬼魂。
想到这里,赵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武烈王的鬼魂已经很久没有再发出声音了。
他没有再走动,那只鼎拖在地面上的沉重刮擦声,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他……去了哪里?
赵姬僵硬地,缓慢地——
那女孩抬起一只手。
没有一星光亮,她的手指在最深最深的黑暗中,泛出玉石一般的光亮。
那是离人很远,而更接近鬼神的一种肤色。
但看着那女孩伸出手来的手,赵姬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
如同被蛊惑了一般,她脑子里不再想武烈王的事情。
她掀开被子,动作流畅地穿上衣裳,又梳理长发,最后她丰容靓饰,端庄妩媚地走出来,像是之前身为秦国太后的每一天。
——
系统看着赵姬慢慢走出来,如同梦游一般。
这女人性喜奢侈,她穿的鞋以玉石为鞋底,走路时会发出清脆的响声,但今天她走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系统的眼神下移,又下移。
一直移到赵姬脚下。
在女人的裙裾和鞋子之下,是一双男人的脚,皮肉绽开滴着血的脚。
赵姬每走一步,这双脚就提前走到赵姬的落脚点上,赵姬每一步都踩在这双脚上,所以她走路不发出任何声音。
林久一直确认【嬴荡】就在咸阳宫中,但她一直找不到【嬴荡】。
因为他藏在了赵姬的梦里,藏在赵姬身上。
此时此刻,赵姬就是他。
这一幕诡异而恐怖,但系统反而缓缓出了一口气。
在这场捉迷藏游戏中,最可怕的是未知,其他都不足为惧。
从被找到的那一刻开始,【嬴荡】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抹杀他很简单,这世上没有不付出代价的成功。
在他选择“赵姬”为凭依之后,他成功隐匿了自己的气息,但同时也留下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他的存在依附在赵姬的思想、灵魂、大脑之上。
林久的手段很粗暴,她利用自身强烈的存在感,短暂地遮蔽了赵姬的思想,大致可以看作是一种催眠,硬生生将赵姬的视线,从【嬴荡】身上,扯到了自己身上。
效果也很立竿见影,在赵姬不再想着他之后,【嬴荡】的存在感立刻就变得稀薄了起来。
拖在他身后的那只鼎几乎完全变成了虚影,不再发出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所以想要彻底让他消失,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赵姬消失。
基石被抹除了,凭依其上的东西自然会消失。
抹掉赵姬脑子里关于【嬴荡】的记忆,这就是【嬴荡】存世的基石。
但林久似乎并没有抹除记忆的手段,不过这也不成问题。
杀了赵姬。
人死了,记忆当然就消失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危险的到来,赵姬原本静美的面孔忽然变得惊恐起来。
她看着林久,瞪大了那双美丽的眼眸,瞳仁细微地震颤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林久微微低下头。
系统脑子里冒出来一个莫名的念头,觉得她这种姿态,像是在行礼,杀人之前致歉之类的。
正当此时,远处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系统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反应过来。
林久之前一走了之,把嬴政一个人丢在了那里。
换作之前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这不是之前。
在此之前雍都来的使者进了咸阳城,还带来了那块【嬴荡】的牌位。
对林久来说这是个把【嬴荡】抓出来的机会,但对于嬴政来说这是个危机,甚至死局。
林久走的时候嬴政还跪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个纸娃娃。
对上【嬴荡】的那块牌位……
系统只是稍微想一想,头发就几乎要竖起来了。
嘈杂声越来越近,来不及多想其他的,系统凝神细听片刻,很快拼凑出来在他缺席的那段时间里,发生过的事情。
雍都祖庙又出了诡异的事情,昨日入夜之后,武烈王的牌位忽然发出奇异的吼叫声,又开口说话,当时所有人都被吓得胆战心惊,口不能言。
最后他们决定遵从那块牌位的吩咐,连夜派遣信使,将这块牌位送到了咸阳城。
咸阳城中的公卿见到信使,得到这样的消息之后也坐不住了。
他们飞快地聚集起来,连夜入宫,说是要觐见秦王,其实是想把这块牌位送到秦王手上。
嘈杂声更近了,公卿们的衣角渐次从宫门之后转出来。
系统没心思再听他们出现在这里的前因后果了,更现实也更迫切的问题摆在了他面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冷静地开口道,“所以,你要在这些公卿们面前,杀死赵姬吗?”
不管是什么理由,这些公卿们此时已经出现在了这里,而林久竟然就只是这样站着。
她错失了解决掉这件事最好的时机,她原本应该在公卿们到来之前杀死赵姬,然后隐匿起来的!
峰回路转,系统忍不住感到疲惫,他把视线转向那边的公卿,想看一看这件事还有没有什么转机。
但他对上了嬴政的视线。
不知何时嬴政竟然也来了,公卿们相互对视着为他让开一条路,他从中走出来,穿着沉重的冕服,手中捧着一块牌位。
【嬴荡】的牌位竟然就捧在他手上,裂开的纹路如同一只目眦裂开的眼睛,满眼怨毒。
系统愣了片刻。
一种预感忽然涌上来,他意识到他之前又忽视了一个细节,一个致命的、无法补救的细节。
林久离开嬴政,来到这里。
她把嬴政留给了那些公卿,她把嬴政留给了【嬴荡】的那块牌位。
那也是【嬴荡】的一部分,就像是象棋中的车和卒,现在“车”被林久堵死在这里了,可“卒”还在外面。
但在象棋的规则里,小卒也能杀王!
可是。
系统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嬴政为什么会在这里?”
嬴政为什么会毫发无损?
【嬴荡】没有对他下手?
林久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
系统开始察觉到古怪了,比起行礼,她这种姿态,其实更像是低头在看。
可地上根本什么都没有。
天上的云在这时散开了,月明千里,霜雪满地。
系统忽然明白了。
地上有东西。
有……影子。
她在看影子。
她的影子投落在身前的地上,形状扭曲而古怪,从中竟然生长出来触手一般细长的形状。
系统缓缓地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更多的细节。
之前赵姬盯着林久看,瞳仁微微震颤。
她不是在看林久,她根本就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那东西就在林久身后。
……在你看见旁人身后跟着一头鬼魂的时候,你往往意识不到,你身后也正紧贴着一头鬼魂。
林久说,“别回头。”
系统连续深呼吸,压抑住了那种脑袋都要炸开的悚然感。
他没有回头,除了听林久的话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的思路从一开始就被误导了,第一头鬼根本就不是【嬴荡】。
或者说他的思路从一开始就被误导了,林久的思路从头到尾清晰得很。
是啊,疑点其实一直是存在的,如果真的是【嬴荡】,今天【嬴荡】的牌位就不会出现在咸阳城。
消息传递过来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把牌位也带过来?
除非是要故意把【嬴荡】的存在暴露出来。
而故意暴露出来的东西,往往被称之为——
诱饵。
真是,大手笔。
被抛出来的诱饵不是【嬴荡】的牌位,而是【嬴荡】这个存在本身。
真正的陷阱也就在这里,如果林久之前动手杀了赵姬,恐怕到此时才是真的回天乏力!
系统再一次深刻意识到了,什么是高端局。
所以他直接开口问了,“这是什么东西?”
地上这团扭曲的影子,是什么东西?
林久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喃喃道,“之前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因为觉得【嬴荡】并不是一个足够有力的切入点。”
“因为【嬴荡】固然跟秦国有关联,可我塞进来的灵异鬼怪因素是【女娲】。”
“想要更好地利用我创造出来的这条空隙,应该尽可能选取跟【女娲】更有关联的东西才对。”
系统立刻理解了她的话,关联性越强,就越具有隐蔽性。
所以林久推演命运,可以轻易推演出来和【女娲】格格不入的【嬴荡】,却找不出来地上这团扭曲的影子。
祂一直藏在【女娲】的阴影之中,贴附在林久身后,耐心地等待林久踩到陷阱里的这一天。
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系统默默想。
林久说,“但是这样就说得通了,原来如此,是女娲的阴影啊。”
她自顾自说下去,好像这个游戏进行到这里,终于开始叫她觉得有趣味了。
“女娲是天神,而祂是妖孽。女娲是慈悲,而祂是杀戮。”
“祂曾经为女娲屠杀一整个王朝,祂是女娲的残暴、血腥、和罪孽。”
“祂藏在【女娲】的影子里,因为祂原本就是女娲的影子。”
系统低着头,耳边听见林久把那个名字念出来。
地上那团阴影,伸出来的正是九条触手一般的扭曲形状。
那是祂的九条尾巴。
【九尾】。
祂是蛊惑过商纣王的九尾狐。
现在祂正贴附在林久背后,这才是林久真正要面对的第一头鬼。
系统开口说话,声音变得干涩,“这东西,怎么杀?”
林久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抬起来,按在后颈上。
九尾狐的事迹在系统脑子里浮现出来。
那是很有名,很家喻户晓的故事,美艳的狐妖蛊惑了殷商的君王,最终祂见证了一个王朝的落幕和另一个新王朝的崛起。
王朝更迭,祂也随之陨落。
后来祂的故事被记录在一本叫做《封神演义》的书籍之中,那本书中最残暴的武器叫做打神鞭。
祂死在……九尾狐死在打神鞭之下。
系统的脑袋忽然变得空白了。
他联想到林久现在的动作。
然后他记起来,林久好像真的有一条大约可以被称之为打神鞭的东西。
林久放在后颈上的手正缓慢地抬起来。
【云山神女:持花带剑。】
在上一个任务世界她曾经拔过这把剑,当时纵横的光束如同荆棘一般长满半面天幕。
倘若不知道这些前情,系统会以为她把自己的脊椎骨硬生生抽了出来。
那把剑的形貌也变了,在被她抽出来的同时,真的像是一段脊椎骨一样,森白、分节。
就像是变成了一条鞭子一样,在被抽出来的同时就开始弯曲。
天上忽然多了一轮月亮,然后又多出来第二轮月亮,最后天上整整多出二十一轮月亮。
在传说中打神鞭有二十一节,每一轮月亮都是一节鞭身在天上的倒影。
那些月亮凝固在高天上,如同俯瞰人间的苍白眼瞳。
系统有那么一瞬间感到疑惑。
他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大约可以被称之为僵持的气氛。
可是他不太懂林久为什么要和九尾僵持,她意识到了祂的存在并且找到了杀死祂的手段,此刻正是图穷匕见,鞭子落下这头鬼怪就要烟消云散——
不,等等。
系统忽然狠狠打了个哆嗦。
他意识到了。
九尾最鲜明的标志是迷惑,祂曾经迷惑过一整个王朝。
后来祂来到这里,迷惑了命运,又迷惑了【白泽】的眼睛。
既然【白泽】的眼睛都看不到祂,那林久真的能看到祂吗?
她捕捉到的那一缕气息,仅仅只够用作确认【九尾】的存在,却不能找出来【九尾】真正藏身之处。
就像是现在,这东西看似紧贴在她背后,可焉知不是又一个迷惑人的诡计?
此刻正是图穷匕见,林久拿到了那条鞭子,可她只有挥出一鞭的机会。
一鞭落下,要么【九尾】消散,要么【九尾】反噬,任务失败。
乾坤未定,她还没赢,【九尾】也还没有输。
面对这样的困局,系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也不愿意再多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眼前总是闪过一些奇怪的阴影。
细长而扭曲,隐约似乎是有九条模糊的轮廓,可是想要仔细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
他意识到自己在被污染,但是束手无策。
某种程度上他的状态也代表了林久的状态。
【白泽】的眼睛看不穿【九尾】的迷惑,林久的眼睛也看不穿,那他同样也看不穿。
所以这一鞭迟迟不能落下,可就算不落下,污染缓慢侵蚀之后,结局还是一样的。
阴影覆盖而上,似乎正在由虚影向现实转变。
在赵姬脚下,在嬴政脚下,在在场公卿脚下,细长扭曲的阴影正四方蔓延生长。
系统忽然看向嬴政,动作突兀而无预兆,如同鬼使神差。
嬴政站在所有人最前面,最靠近林久的方位。
他原本双手捧着那块属于【嬴荡】的牌位,以恭敬的姿态表露出后辈子孙被这位秦国先君的尊崇。
但这时候他忽然改用一只手抓住牌位,另一只手扯掉了顶戴的冠冕。
他动作很快,称得上粗暴,冠冕被暴力从头发上扯下来,那头长发一定被撕扯得很疼,因为他眼睛里倏忽就闪出生理性的眼泪。
系统没有说话。
他愣住了。
……眼睛。
此刻在场有很多人,而他在一瞬间看见所有人的眼睛。
所有人都在盯着林久看,目眩神迷,色授魂与,如同看见了绝世的美人。
细长的阴影在他们眼睛里游移,卷舒如同投落在地上的云影,那种细长的轮廓可以用“妩媚”来形容。
他们全都被迷惑住了,眼睛里看的不是林久,而是九尾。
嬴政原本也应该和他们没有两样,迷惑过殷商的九尾当然也可以迷惑秦王。
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垂旒的遮挡,也或许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嬴政不可思议地保持了清醒,并且更不可思议地意识到了林久的困境。
“我就是你”是用来欺诈的谎言,但那一瞬间,真的有某种应该称为“心有灵犀”的东西降临在他们之间。
嬴政扯下冠冕为了露出眼睛,他要让林久看见自己眼睛里的世界、眼睛里的九尾。
一瞬间,就在那一瞬之间。
他手中的牌位“咔吧”一声裂开,【嬴荡】的鬼魂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化作一缕烟雾缭绕在他睫毛上。
那一瞬间系统恍然在他眼睛里看见了重影。
秦王嬴政的眼睛,秦王嬴荡的眼睛,秦国历代先君的眼睛,全部都重叠在这一眼之间了。
就在他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来【九尾】的影!
血痕从他眼角沁出来,肉体凡胎承受不住鬼魂的眼睛,嬴政的眼角在开裂。
但就在血痕渗出来的那一瞬间,林久转头看他。
这里有一百一千双眼睛,但林久一瞬间看见的只是他的眼睛。
二十一轮月亮同时从天上坠落。
对着他眼睛里【九尾】的影,那条鞭子落下来了。
一声不应存于人世的凄厉叫喊声冲天而起。
系统脑子嗡然一响,眼前忽然飘起幻影,巨大阴暗的城楼和巨大阴暗的宫殿,玄鸟纹路的旗帜遮天蔽日。
视角拉远再无限拉远。
最后系统看见的是一个巨大的阴影,从天上投落到地上,细长扭曲的九条长尾沿着山河社稷无边无际地蔓延和生长。
那些城楼和宫殿全部被这扭曲的阴影覆盖在其中,祭祀天地神明的龟甲被丢弃在角落里,“殷商”两个大字沦落在阴影深处,如同在滴着血。
幻影骤然消散。
系统像是死过一次那样贪婪地大口喘气,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他看到的是什么东西。
那不是幻影,至少不完全是幻影。
那是殷商。
被九尾的怪物颠覆的殷商王朝。
或者说是,被九尾的怪物携带在身上的另一条世界线。
原来如此,实在大手笔,【九尾】其实只是一个锚点,真正的【鬼】还潜藏在其后,是趴伏在九尾身后的一整条世界线。
一整个被颠覆之后的殷商死国。
所以【九尾】久久不动,而只是僵持,因为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杀死林久,而是要降临下一条新的世界线。
真是……险死还生。
系统不愿意再回想起其中的惊险刺激了,这一夜他受到的惊吓已经超过了阈值。
现在脑子里剩下来的只有麻木,能够想到的只是,赢的是林久。
好在赢的是林久。
她打碎了从殷商延续而来的,不祥的征兆。
那一鞭落下,她击退了一整个世界线的降临。
乾坤已定。
——
冠冕掉在地上,垂旒上的玉珠子摔散了,满地乱滚。
嬴政重新把裂成两半的牌位捧到双手之中。
大袖垂落下来,遮住了他不停颤抖的手。
他两侧眼尾沾着渗出来的血珠,像是点在小孩子脸上的朱砂痣,又像是燕国舞女脸上的红妆。
因为肤色过于苍白,血珠又过于浓红,使得他脸上骤然生出了一种森森的鬼气。
深夜、宫殿、衣冠阵列,少年秦王鬼气横生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气氛变得很怪异。
——
李斯脑子里想的是谨慎地后退一步。
但落到实地上,他的脚根本像是长在了地上一样,迈不出哪怕一步。
今夜他的身份其实很尴尬。
咸阳城中的公卿要一起进宫劝谏秦王。
得到了秦王的看重之后,李斯也有了一个小小的官职,这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他耳中,又有人来邀请他一起进宫。
李斯一咬牙就跟过来了。
当时他好像想了很多,进宫之后要干什么,但现在这些念头一丁点都想不起来了。
李斯觉得自己在看月亮,月光像是凿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穿凿,把他的思维和记忆凿成了处处漏水的沙子。
但其实他只是在看着那个女孩。
这行为一点都不突兀,也不怪异,此刻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女孩,就像是仰望明月一样仰望她。
……她,还是祂?
李斯不敢确定,也不想确定。
他脑子里觉得自己看到了很多东西,但现在又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只是意识到自己在发抖,就好像是看到的那些东西已经超出了【眼】和【脑】的极限,所以变成了一片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的一片黑暗,可是稍一想到就忍不住发抖颤栗,冷汗如浆一般从皮肉中涌出来,眼耳口鼻处都隐隐有血涌出来。
李斯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的视线一直、一直黏在那女孩身上,根本无从转开。
此刻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和他一样黏在那女孩身上,渐渐有血腥气涌起。
好像有人没能抵抗住那黑暗的诱惑,稍微回想了一下方才看到的东西,于是血就从七窍之中涌流出来。
今夜会死人。
这是李斯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也或许今夜所有还能站在这里的,都不能再称之为人。
这是第二个念头。
那女孩是怪物,秦王在豢养怪物。
这是想都不敢多想的那第三个念头。
那女孩,正在看过来。
她的眼睛像是月亮又像是太阳,她的美貌……那张脸简直有一种君临天下的华彩。
她走过来,生、死、宿命、天地,所有一切宏伟不可知的东西,都跟随在她身后一同走过来。
李斯觉得自己已经彻底疯了。
他没有回想方才发生的事情,但只是多看了这女孩几眼,眼睛里就开始流出血,耳朵也开始流血。
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喉咙里正发出濒死一般的“咯、咯”声。
没有人说话。
列位衣冠,噤若寒蝉。
——
系统心里想,麻烦了。
之前林久在世界线上写入了一条设定,所有人都会忽视她的存在,把她和嬴政混淆成一个人。
但那个设定并不强力,大致只相当于一个补丁。
当林久游离在咸阳宫角落里的时候,设定是管用的。
但像是现在这样置身在视线焦点……这个设定就失效了。
身份设定失效了,又有这样的震撼出场,被所有人都看见了。
系统倒不至于担心林久接下来怎么办。
他担心的是秦国这些公卿,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久此时向前走的动作,其实就是很平常的走。
但是因为她走起来原本就轻忽而飘逸,再加上方才那一幕幕的氛围感加持,就连系统看了都觉得有点恐怖,像是要抓几个人吃掉。
但出人意料地是,林久只是很平常地走到了嬴政身边。
凝固的时间像是从这里又开始流动。
嬴政稍微低下头,叫了一声“女君。”
——
李斯一边发抖,另一边脑子在飞快地转动。
他清晰地听见秦王叫了一声“女君”。
这是一个古老的称谓,也是一个模糊的称谓,可以用来称呼姐妹,母亲,乃至妻子。
君上和女君,这称谓背后真正的含义是可以与君上分享权力的女人。
但这种时候李斯倒不至于关注“权力”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
他在意的是这称呼背后透露出来的亲近。
秦王知道她的存在?
秦王甚至可以与她交谈?
李斯抖得更厉害了。
先前被秦王看重时,他简直有无穷的得意和无穷的志气。
后来渐渐开始意识到秦王心里似乎埋藏着一些疯狂的特质,但也没放在心上。
当今天下,不疯的人是坐不稳高位的。李斯是这样想的。
但这一瞬间他忽然开始怀疑,秦王那种疯狂,好像已经超出了人应有的范畴,而被归类到怪物的领域。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缓慢地涌起来。
李斯脑子里不可抑制地想,秦王是“他”,还是“祂”?
他们靠得很近,秦王在面对这位女君时,甚至只是敷衍地低头,敷衍到甚至难以称之为“行礼”。
从某种程度上来解读,这是一种“平等”的象征。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迟迟响起来。
李斯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跪下了。
他身前身后所有还活着的公卿都跪了下来。
血腥气重得叫人作呕。
没有人说话。
从今天开始,在秦王和女君说话的时候,他们只能跪着聆听而已。
——
大袖遮掩下,林久正抓着嬴政的手,黏湿的血一直沾到她手上。
其实她走过来的目的很简单,只是为了扶住嬴政,让他不至于跪倒下去而已。
以肉体凡胎承受鬼魂的力量还是过于勉强了,嬴政眼尾的血珠根本就不算什么,他没有去擦是因为他所有的精力都用来遮掩更严重的伤口。
捧那块牌位的时候他手上不停绽开裂缝,最后简直已经变成了一种“皮开肉绽”的凄惨程度。
所以他的手一直拢在袖子里,所以他对林久行礼敷衍,因为这时候他全部的重量都支撑在林久手上,他根本做不了行礼的动作。
系统大约能猜出来,林久走过来扶住嬴政,是想让在场所有人认为,嬴政直面怪物而不受影响。
所以嬴政也是怪物。
她在帮嬴政骗人。
她在帮嬴政树立起至高无上的威信。
但这种虚假的虎皮,真的会有用吗?
系统在心里想着,并没有说出来。
——
月上中天。
走动时丝绸裙裾相摩挲的窸窸窣窣声响起来,接着是玉制的鞋底敲击在地面上的清脆响动。
嬴政看过去,继而林久也看过去。
赵姬似乎清醒了过来,此时正迟疑地向这边走来。
走了两步之后她猝然又停下来,似乎是回忆起了先前被鬼魂纠缠的过往,眼底后知后觉开始浮现出惊恐。
系统刻意留意了嬴政的眼神,但没能从他眼睛里看出来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这女人在嬴政生命中,实在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首先她是嬴政的生母,先王赢异人的夫人和王后。
嬴政此生滔天荣耀的起始点,就在她的肚腹中开始。
再后来在赵国当质子的那些年,赢异人这个父亲是缺失的,异国他乡,只有她以母亲的身份,与嬴政待在一起。
其实到现在也无从知道当时他们在赵国时嬴政和赵姬关系怎么样,亲密或者疏离,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但如今在嬴政继位秦王之后,坊间多有传闻说赵姬与吕不韦有暧昧的关联。
而在更远的未来,在嬴政长大之后,赵姬还会和一个名字叫嫪毐的男宠发展出亲密的关系,为他怀胎,生下他的两个孩子。
又用太后的权柄封他为侯,而后依然不满足,还要以太后的身份支持他发动叛乱,意图谋夺嬴政的位置。
最后嬴政对嫪毐处以车裂的刑罚,又冲进赵姬的寝殿中,活活摔死了那两个与他同母异父的孩子。
纵观嬴政一生,在他最终成就始皇帝伟业的那一生之中,他一直是一个深沉而冷静的形象。
唯一失控的时刻就在这里,他对赵姬、孩子对母亲的爱和恨,大约也都在这一摔之中了。
系统留意嬴政的眼神,就是因为这是得到的【始皇帝】的记忆之后,嬴政第一次见到赵姬。
无论怎么说,都很好奇他这时候的反应。
在他幼小而落魄时,赵姬是他的母亲,生他又养他长大,与他骨肉相依。
在他登秦王高位,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时,赵姬是他的仇敌。
他们之间隔了吕不韦、隔了嫪毐、又隔了两个被活活摔死的孩子。
这一生,从赵姬生下他开始,又在赵姬背叛他之后,奠定了这一生孤独得令人窒息的基调。
如果生母都背叛你,想要和别人联合起来杀了你。那这天下之大,你又还能对谁交托信任?
而现在光阴逆转,你带着往后几十年的记忆又回到你十三岁这一年。
霸业未成,雄心未就,你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生母。她看着你,她还没有背叛你。
系统设想了很多种嬴政会有的反应。
但嬴政只是低低地叫了一声,“母亲。”
说不上很恭敬,但也不失礼,声音平静,也听不出来有什么激烈的情绪。
就好像只是在咸阳宫中偶然相遇,他根本没有那些记忆,也根本对赵姬没有任何复杂的感情。
赵姬露出了惊恐中混合着茫然的表情。
她显然对之前发生的事情还有一点印象,但并不完整,只是记得一点点模糊的影子,并不比跪在地上的这些公卿们好到哪里去。
被鬼魂纠缠了这么多天,原本她的精神就已经濒临崩溃,现在又看到了更多不可思议的场景,她还能站在这里,已经可以说明这女人的不同凡响了。
但也难免嘴唇惨白,眼神涣散。
最后她涣散的眼神落到了林久身上,很快又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样,想要收回视线。
但她没能做到,因为林久在看她。
她站着,披着斑斓的华袍,和嬴政站得那么近。
就好像她根本没有一个独立存在的身份,而只是【嬴政】这个概念的内核,从嬴政那张人皮里溢出来的一部分。
赵姬脑子空白了片刻。
片刻之后,她意识到这女孩的表情在变。
她根本没在看嬴政,她的样貌和嬴政也没有相似的影子。
但她的表情正在变得越来越像是嬴政此刻脸上的表情。
最后赵姬几乎分辨不出来她和嬴政之间的分别。
然后,赵姬看见她张开嘴,和嬴政一样,也叫她,“母亲。”
就像是,怪物在倾尽全力模仿人,像人一样说话,像人一样也把她当做母亲。
赵姬脚下踉跄了一下。
今夜她也终于到达了极致,眼睛一瞬间翻白,“咕咚”一声,她栽倒在了地上。
——
嬴政显然不认为林久叫母亲有什么问题。
她就是他,他也愿意和她分享母亲,大概是这样的心路。
但赵姬显然不这样想。
她原本就没有生病,只是被鬼魂纠缠住了。
现如今没有鬼魂再纠缠她,但她表现出来的,就像是咸阳宫中另有更凶猛的鬼魂存在一样。
因为那声母亲,她好像对林久很有成见。
连带着嬴政和吕不韦也跟着遭殃。
赵姬死也不愿意再见吕不韦,嬴政也一并不见,问就是称病。
大约在林久还存在的时候,她是要一直病下去了。
更甚于她或许已经把林久和嬴政看作一丘之貉,哪怕林久现在退出这个世界,只要嬴政还在,她就会一直持续地病下去。
世界线从这里开始,在赵姬身上有了一个鲜明的偏移。
但系统没有心思再仔细观察赵姬。
就在林久叫出来“母亲”之后,他触发了一个新任务。
当时那件事情已经结束了,跪在地上的公卿都散去了,侍从在身后很远的地方跟着。
嬴政走在林久身边,低声和林久说之后要做的事情。
鬼魂被惊扰的事情,已经被林久处置妥当了。
但最后时刻,嬴政也察觉到了,是在【嬴荡】的保护之下,他才可以直视【九尾】,而仅仅只是受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伤。
又出于其他原因,嬴政的表述是“有人准备好了宴席,总不好一直不去赴宴。”
所以要动身前往雍都一次,在祖庙正式祭祀【嬴荡】的鬼魂。
这是一次盛大的祭祀,所以要做新的祭袍,雍都那里或许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
他说得很随意,口吻也很亲近,有一种脉脉温情在静夜之中流淌。
系统的提示音就在这时候响起。
“特殊副本【祭祀】已触发,请在规定时限内达成【言听计从】目标,副本奖励视目标完成度发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