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朝会
天阴沉沉的, 稀薄的日光穿过厚厚云层,照在这一地枯枝残叶上,愈发显得冷了。
一阵风吹过,紧接着就飘起了雪粒, 零零落落地洒在墓碑上, 也落到郗归身上。
她紧了紧斗篷, 拿着一瓶酒与一只爵,在郗岑墓边坐下。
“阿兄, 前些天是你的祭日, 可朝中事多, 我便没有亲自过来看你。”
“不过他们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北伐成功了,继高平之后, 洛阳、长安, 也都回到我们手中了。”
“北方如今正在热火朝天地推行新政, 很快,我就能带你回高平了。”
郗归笑了笑, 抬头看向北方, 可霰雪纷纷, 模糊了她的视线。
“白骨归黄泉,肌体乘尘飞。”
人死之后,肉体凡胎终会消散于世间。
从此以后,融入山川,汇入四时, 唯独不再有旧时音容笑貌。
郗嘉宾死于太昌二年冬月, 留给了郗氏阿回一块兵符、一份名册,和一个蠢蠢欲动的希望。
郗氏阿回就这样重生于太昌三年的元旦, 她从世家贵女的温软茧房中幡然醒悟,从此闯入那个原本属于男人的世界,去拼搏,去筹谋,也去争夺。
郗嘉宾是一个旧时代的启蒙者,他留下了北固山的一切,留下了宋和,留下了顾信,还有无数受他恩德的蓬门学子,以及高平郗氏那一间间的商铺。
郗氏阿回接过了这些,她做得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好。
郗归收起思绪,也收回目光,于寒风瑟瑟中轻声开口:“阿兄,我终于完成了你的遗愿。收复二京,我终于做到了。”
从太昌三年在北固山惊醒的那个夜晚开始,这件事在郗归心头压了许多年,时至今日,她终于能够问心无愧地说一句“做到”。
那些因胡马而起的风雨也好,晦暗也罢,似乎都暂时地结束了。
而那与铁马冰河有关的种种意象,也终于不再仅仅代表着痛苦与遗憾,而是和胜利的喜悦相伴。
郗归一边打开酒瓶上的塞子,一边说道:“当年桓大司马北伐,明明到了长安城外,可却不得不折返。阿兄,这一次,我们不会轻易回师了。我会折下灞桥的柳条,放到你的墓前,让你亲眼看看,我们的长安。”
她缓缓将酒水洒到地上:“阿兄,这杯酒敬你,敬你从前对我百般照料,更敬你阴差阳错,为我开启了一条崭新道路。”
“第二杯酒,我要敬我自己。我这一生,一叶障目了太久,错过了太多太多,好在悬崖勒马,终于醒悟过来,做了自己应当做的事情,找到了我到江左走这一遭的意义。”
郗归饮了那爵酒,将瓶中剩下的酒水全部倒在地上。
烈酒的滋味,让她想起了荆州鲜衣怒马的郗岑,想到了峡山口冲入敌阵的刘坚,想到了北府军万千将士。
她说:“这第三杯酒,敬山川草木,敬五岳四渎,敬我们每一个人——我们的抱负和我们的奋斗。”
雪粒儿飘飘洒洒,地上逐渐染了白霜,天地立时显得空旷了不少,很有些北方冬日的萧索意味。
郗归靠在墓碑旁,低语道:“太昌年间的北伐,就到此为止了。可是阿兄,一切还远没有结束。我想要做的事情,早已不仅仅局限于北伐。或许,一切才刚刚开始。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我完成了你的夙愿,接下来,就要去实现我自己的心愿了。”
太昌十一年的春节,郗归是在京口度过的。
元旦那天,她在城楼上站了很久,看里巷新桃换旧符,看百姓新衣兼笑颜,看将士们严阵以待,即使在节日,也并未放松执勤战备。
城中笑声很多,最早踏出这一步的京口,也许是如今这片大地上最为和乐幸福的城市。
郗归希望,在未来,京口的幸福能够蔓延到这整个国度。
过年向来是走动的好时机,建康城中,无数官员及其家眷,借着春节的名义,在一场场宴会上打探着消息。
有人想趁机谋个官位,有人想更进一步,也有人想借着西域市马之事赚个功劳,这种种欲望交错着,共同汇成了一场场觥筹交错,其间蕴含着无数的试探交锋,甚至是利益交换。
郗如说:“姑母,依我看,就应该让宋和手下那些人趁机突袭,将那些想要靠着人情谋私利的人全部抓起来,最起码也要警告一番。”
郗归笑着摇了摇头:“你呀,这话说得,倒是比宋和、顾信两个还要激进。”
郗如鼓了鼓脸颊:“可他们不该如此。”
郗归叹了口气:“阿如,我先前与你说过,人生来就有自利之心,要想克服这些,做到一心为公,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更不能仅仅依靠所谓的道理。”
“权力会加剧人内心的贪婪,它永远会蠢蠢欲动地试图自我增殖,手握它们的人,要具有极大的自制力,才能克服这种扩充权力的冲动。”
“就拿荆江一带来说,陶、桓诸公,起先都出身寒微,可一旦掌权,便成了足以威胁中枢的强藩,背弃了起初为国为民的初衷。”
“古语有云:天之道,损有余以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永嘉之乱并非仅仅一时,而是催生了无数的乱象,直到今天还留有遗患。要彻底制服朝中的世家,要治理这种种的乱象,首先要自己手握权力,其次则需要一组更加合理的机制。”
“阿如,你看这大江。流水滔滔,单靠一道堤坝是拦不住的。结构性的危机,要靠结构性的改革来抗衡。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们要有耐心。”
郗归正色说道:“我当然可以让宋和去查这些人,看有没有已经发生的利益交换。可是南北初初统一,新政正在推行,此时正是要团结、要用人的时候,我们要对付负隅顽抗的豪强,要查处数额巨大的贪腐,实在不该因为这一点点试探交锋而去警告什么。”
“阿如,抓大放小,首先要去除大方向上的错误,然后才能去追求小处的完美。等局面稍稍稳定之后,自能腾出手去处理这些细枝末节。”
郗如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姑母,我没有想到这点。”
郗归宽慰道:“无碍。阿如,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人情’二字,是永远都不能避免的。如果不能彻底驱除,那便要学会利用人性。有私心的人,未必不能做好官。大公无私自然好,可却实在难得。对于普通人而言,先公后私,甚至是仅仅做到不以私废公,都已经是不错的品质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朋,我们当然要永远查纠因私废公之举,可也要明白,外部的监察,是很难与人性对抗的,我们要付出持之以恒的努力,以及孜孜不辍的耐心。”
元夕过后,朝廷便正式开印。
正月十六的朝会,气氛很是沉闷。
经过近一个月的探听、商讨与酝酿,先前被韩翊等人大加反对的国库入股市马之事,竟然不声不响地通过了。
所有人都知道,与接下来要商议的事情相比,去西域行商的这点钱财,根本算不得什么。
真正值得在意的,是那封来自王皇后的劝进表,是郗归今后的动向,是江左何去何从的问题。
这将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朝会,他们必须慎重。
不过,也许正是因为人人心中都想着慎重,现场反倒无人做声了。
郗归瞥了一眼,作为执政之一的谢瑾,便理了理衣袖,轻咳了两声,登时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只听他不急不缓地说道:“年底封印之前,王皇后送了一封劝进表到内阁,力劝郗司空称帝。封印其间,兖、青二州,徐州,江州,雍州等地,皆奉了劝进表来。今日恰逢朝会,还请诸位说说自己的意思。”
堂下鸦雀无声,朝臣们一个个盯着光可鉴人的地板,大都不肯先出这个头。
沉寂之中,顾信第一个出列,朗声道:“郗司空创立北府军,平定孙志叛乱,打退苻秦大军,如今更是收复二京,荡平桓楚,如此大功,实堪为君。国不可一日无君,帝位空悬,终非长久之计,臣以为,我等当恭请司空早日登基,以安社稷。”
南烛等几个郗氏亲信,亦一一出列,请郗归早日称帝。
谢氏受了家主的嘱托,也选了个不算晚的时机,出列表了个态。
几个小世家见此情状,心里纠结半晌,最终还是做足了劝进的姿态。
郗归看着殿中泾渭分明的几列官员,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等大殿重新安静下来之后,谢瑾从原本与郗归并列的几案后起身,快步走下台阶,转过身来对着郗归,郑重稽首道:“郗司空于国于民,功勋卓越,诸州郡及文武百官,无不心悦诚服。臣等恭请司空,顺此民意,即祚受箓,奉顺天德,养成群生,安民和众,康济宇内。”
谢瑾于群臣之前,俯首至地,做足了恭敬的姿态。
朝臣们看着他这番模样,忽然有些心惊。
江左数十年来,最为惊才绝艳的三个麒麟儿,如今只剩下了谢瑾一人。
他不负众望,执政多年,身居高位,宇量弘深,可今日却在这商议朝事的大殿中,对着一个女子稽首。
这不是对于皇后、太后的礼节性的臣服,这是一个臣子,面对君王的委质宾服。
无论郗归有多么大的本事,可她终究是个女人。
难道从此之后,他们都要这样从形式到实质地完全臣服于一个女人吗?
即便早已预料到了这种可能,即便方才已经说出了劝进的言语,可此时此刻,在这画面的冲击之下,仍旧有人心中发毛,生了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