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长安
太昌八年冬十二月初九, 桓元大败姚昶,长安城外的姚秦军队,西撤至扶风郡一带。
十二日,苻秦守将开城门而降, 秦主苻泓奔洛阳。
同日, 桓元入长安。
十四日, 桓元克咸阳。
十九日,在东取潼关与西征扶风之间, 桓元出人意料地选择了扶风。
他要本着擒贼先擒王的原则, 彻底将姚昶击败, 为此,甚至甘愿暂时放弃潼关与弘农,更遑论北方的冯翊、北地、新平等郡。
姚昶虽痛骂桓元的意气用事, 但却无可奈何, 只能整顿军队, 奋力一战。
然而,连连战败的军队, 终究比不过锐气正盛的桓氏兵马, 姚昶终于在除夕夜大败于桓氏, 只能于大雪纷飞中仓促西逃。
桓元看着越来越厚的积雪,没有接着去追,而是在安排好扶风郡的防务后,带着亲兵,策马回了长安。
这是桓元在长安度过的第一个春节。
这座古老的都城, 曾是其父桓阳一生的执念。
当年桓阳北伐, 驻军灞上,距离收复长安仅有一步之遥。
可那时江左却传来了种种不利于北伐的消息, 桓阳不敢保证,自己能够心无旁骛地拿下长安,更害怕在长安作战之时,江左突出变故,自己被断了后路,北伐军也会因此落入进退两难的局面。
于是,权衡利弊之后,桓阳终究选择了更为稳妥的做法,退兵回了荆州。
在后来的许多年中,这次撤退始终是桓阳下半生最大的意难平。
他临终之前,耿耿于怀的只有两件事——一个是因为谢瑾阻拦而未能等到的九锡之礼,另一个便是曾近在眼前但终究未能收复的长安。
人在意气风发的时候,总以为往后还会有无数的机会,可事实却往往并非如此。
对于普通人而言,一刹那间的动摇,一次犹豫摇摆的放弃,常常便意味着一辈子的错过。
桓元曾亲眼看到,自己的父亲出于种种顾虑,放弃了近在咫尺的长安,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帝位,可却始终无法在心中真正放下,最后只能郁郁终日,抱憾而终。
桓元知道,父亲这么做,无非是为了所谓的稳妥,为了往后千百年有个干净的身后名。
可司马氏江山的稳妥,与他一个姓桓的有何关系?
他退了这一步,难道史书就不会将他视为乱臣贼子了吗?
不会的。
只有胜利者,才有书写历史的权力。
真正皇权在握之人,又何必惧怕刀笔吏的阴谋?
桓元嗤笑一声,策马入城,于纷飞的大雪之中,观察这座古老的城池。
在他的想象中,这座代表了前汉辉煌与中朝历史的城池,应当如王朝般巍峨恢宏。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鹅毛般的大雪遮掩了血迹与脏污,可却无法遮盖这座城的破旧与萧条。
桓元从小就梦想着一个金碧辉煌的长安,一个古朴厚重、承载了汉人千年历史的长安。
可当他真正踏入长安,才发现它并没有想象中的瑰丽与盛大。
它繁华又破败,简洁又狡诈,每一条街巷都充满了矛盾的元素,但无论如何,都没有班孟坚《两都赋》中那种“体象乎天地,经纬乎阴阳”的宏伟。
或许这就是战争带来的冷酷代价——战乱不仅夺去了无数百姓的性命,也摧毁了长安城全盛的生命力。
在这个乱世,一切都是折衷的。
好的坏的掺杂在一起,就连胜利都显得没有那么炫目。
“不过没关系,我终究还是到了长安。”桓元这样想道。
他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颇为自豪——他完成了父亲乃至江左无数人物都未能做到的成就,成为了江左立国以来,唯一一个收复长安的汉人。
“举头见日,不见长安”,那是属于元帝的遗憾,不是他的。
如今,日光与长安,都在他的脚下。
桓元开怀长笑:“有这样的功劳在,谁又能再用北府军的战功,来抹杀我的成就?”
太昌九年的新年就这样到来了。
长安内外,桓元的手下正在尽情地盘剥劫掠,享受胜利带来的喜悦。
而桓元则在接受着他父亲未能得到的三秦豪族的恭维,内心颇有些飘飘然。
建康城中,收复长安的消息,已然沿着丹水与大江,传进了台城之内。
无数世家正在度过一个难言的元旦,在为长安喜讯高兴的同时,他们忍不住去猜度这件事对于朝堂的影响。
郗归虽不太听劝,可到底处事公道,不会乱来,那桓元可是个疯子,若是他往后胜过了北府军,那他们岂不是得在这疯子手下活命?
一时间,这些人竟比郗归还盼着北府军快快收复洛阳,好杀一杀桓元的风头。
对于这种种心思,谢瑾心知肚明,可却并未理会。
陈郡谢氏正在举办家宴,他作为家主,平静而温和地接受了族中的祝贺,一个个过问了家中子弟的学问,问候了长辈与老人,又对来年提出期许。
自从接任家主一职以来,他已经这样度过了许多年。
今年有这样好的消息在,他本该感到开心,可却实在提不起精神来。
阿回不在,少度不在,嘉宾不在,他纵是有一肚子的话,也不知该向谁说。
好在时局一切都好。
一个人的失意与怅然,在这样上升的时局面前,实在是不值一提。
于是他饮尽了杯中的美酒,再次投入堂上的觥筹交错中去。
灵魂却好似高高飘起,不悲不喜地注视着这无聊的一切。
郗归并未在建康过年。
她于昨日到了京口,于城郊的空地上大宴京口军民,共同为这一年来北伐的捷报和北府军麾下各地的政绩而庆贺。
元日,她祭拜了高平郗氏的列祖列宗,还有北府军无数的阵亡将士。
她郑重承诺:“英灵在上,北伐已然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所有人的努力不曾白费。我们将前赴后继,共同完成那收复二京、驱逐胡虏、肃静华夏的殷切愿望。”
郗如不在,伴姊今日一直陪着郗归。
对于西路北府军的进度,她仍是有些不解:“女郎,桓元如今已经动手,我们是不是可以用火药加紧攻城?”
对于伴姊而言,火药攻城,显然是更有效率的法子,她沉浸科研多年,习惯了直来直去,不太懂郗归的顾虑。
郗归叹了口气:“襄城与颍川,均是河南的重城。城破之后,尚要为我所用。不必非要用这样的方式,去摧毁坚固的城墙。你放心,这两座城困了这么久,早就挨不下去了,最迟二月,城中定然生乱。”
“我不明白,女郎。”伴姊真诚发问,“您说,北方的民心,您势在必得。可是这两城被围困许久,城中定然一片哀嚎,倒不如早早用火药攻破来得痛快。我不懂,如此这般,怎能收获民心呢?”
郗归扯了扯嘴角:“早在围城之前,北府军便已放出消息,也留出了撤退的口子。城中不少大族和平民,已然于那时北逃。如今还留在城中负隅顽抗之人,其死活、于我又有什么相干呢?”
伴姊始终觉得,在这件事上,郗归的表现与从前很是不同。
她问道:“可是,若有人不想背井离乡,或是逃不掉呢?”
郗归平静地与她对视:“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每个人都该首先自己尽力保全性命,而不是寄希望于别人的怜悯。我作为北府军的首领,应当首先考虑我的将士。”
“伴姊,我知道你一直认为我是一个仁慈的人。可行军打仗,向来都是拼命之事,就算有差别,也不过是伤亡多少的差异罢了。我并不像你想象中那样心软。”
“北方诸胡虽因混战而折损实力,可却仍旧骁勇。北府军本就因打败符石而备受瞩目,若再快速拿下襄城和颍川,只会招致更多的攻击。”
“将士们当然可以直面这些攻击,可既然桓元一意孤行,执意要去打长安,那我们为何不让他先出这个风头呢?”
“早些拿下襄城和颖川,城中便不会因饥馑而多生饿殍。可我北府军的将士,却会因攻城而增加伤亡。”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眼下还没有兼济天下的本事,只能先顾好自己的子民。”
“不,不是的。”伴姊心疼地握住了郗归的手,“我知道您依旧慈爱,我并没有质疑您的意思,我先前只是不懂您的良苦用心。”
她语无伦次地安慰面色平静的郗归:“女郎,襄城与颍川郡中,都是胡人的子民,他们的死活与我们并不相干,您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郗归微笑了下,温和地看向伴姊:“你放心,我没事。人生在世,总要做出选择。我能够做的,便是顾好治下的百姓,和不让将士们肆意残杀罢了。”
说到这,伴姊又想起一事:“我听说,桓将军一路北伐,往往纵兵劫掠,当地民怨沸腾,苦不堪言。小女郎则在高平行分田入籍之事,就连归化的鲜卑人也得到了田地,以至于引发了一些汉人的不满。女郎,您说,对于胡人的子民,我们该怎么处置呢?”
高平的许多汉人不能理解,为什么鲜卑人占领高平时,汉人低人一等,可当王师夺回高平,鲜卑人却能和汉人一样分到土地。
想到这里,郗归不由叹了口气。
对于后世的读史者而言,永嘉乱后、诸胡横行中原的这数十年,或许正是一场民族大融合的先机。
可对于生活其中的人而言,仇恨与欺辱,都是真实发生的。
千百年后的同气连枝与他们没有关系,他们只知道,胡汉有别,以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