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告庙
新年之前, 江左以一场极为盛大的献俘告庙的典礼,宣告了这场南北之战的终结。
令所有人都感到震惊的是,这告庙之礼,祭的不是司马氏的太庙, 而是天地与四方之神。
消息传出的那一刻, 所有听闻之人都明白地意识到了一点——属于司马氏的时代已然结束, 而世家大族此前所享有的、从司马氏皇帝身上让渡出的那一部分皇权,也将被无可转寰地收回。
“政由宁氏, 祭则寡人”的传统将不再理所当然, 高平郗氏在执掌军队的同时, 竟还要插手王朝祭祀。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如果戎、祀二事都被她左右, 那么, 下一步, 郗归又会做些什么呢?
一个女人,一个没有孩子, 甚至连个侄儿都没有的女人, 她会有这样的野心、这样的抱负、这样的勇气吗?
世家们有数不清的质疑, 可终究无人敢明着反对。
那些暗戳戳的讥讽,往往被郗归无视。
说得多了,还有被要求当廷对峙的风险。
以至于他们只能侥幸地安慰自己,强迫自己愚蠢地相信郗归会在走到最后一步前自行驻足。
对于诸如此类的想法,桓元完全嗤之以鼻。
作为荆、江二州的掌权人, 他无比真实地感受到了郗归带来的压力。
这一战, 他在上游力拒秦虏,败其水军, 收复襄阳,牵制北秦西线兵力。
这本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功劳,可却因为北府军在寿春、洛涧以及扬、徐二州的大胜,而变得微不足道。
他并未亲眼看到传说中那神奇得足以引来天雷的武器,可却已然清晰地感受到了这支军队给自己带来的威胁。
由荆州至建康参加告庙之礼的这一路上,桓元听到了无数有关北府军与郗氏女的议论。
郗归竟真的将那所谓分田入籍的天真想法,接连在徐州、三吴、豫州、扬州等地进行落实。
“耕者有其田”,这一从前闻所未闻的口号,竟成了一股庞大的风潮,席卷下游地带,并且还在持续朝着其余州郡扩散。
事到如今,江左还未丈量土地、分田入籍的地方,竟然只剩下了江州、荆州和广州。
广州化外之地,本不足为道,可荆、江二州的民心,却是显而易见地被扰乱了。
更何况,郗归不仅收拢民心,还要拉拢行伍之人的忠心与认同。
这是江左首次举办范围如此之广的献俘告庙礼,每一支在南北大战中贡献力量的军队,都收到了郗归亲自签发的邀请函,派出代表前来参会。
抵达京城后,郗归又邀请来自荆、江二州的代表,分别去北府军在建康附近的各个驻地参观交流。
桓元此行带了十二名将领和数十名参军、千户,并数百士卒。
他本想让这些人借机去刺探北府军的机密,没想到他们却被北府军中官兵平等、晋升透明以及各项抚恤优待制度打动,明里暗里地生出了向往之意。
桓元暗骂一句“蠢货”,埋怨这些人偷鸡不成蚀把米。
可他很清楚,此前桓阳之所以能在襄阳集合起那样多的流民军,靠的不过是军心民心四字。
江左世家大族看不起行伍之人,反倒给了出身不高的谯郡桓氏机会。
可如今,高平郗氏做得远比桓氏更甚。
人人皆有驱利之心,桓元掌兵已久,他深知这群刀尖舔血的军旅之人,比寻常人更注重尊严,更渴望禄位,也就更容易被北府军这套把戏打动。
典礼还未开始,他便清醒地认识到,“危险”二字,将成为他此行最为真实的注脚。
然而郗归并未展现出任何逼迫之意,她依旧从容,甚至因为底气充足的缘故,看起来比从前更加亲和——一种底色为笃定的亲和。
桓元就这样怀着复杂的心情参加了告庙典礼。
坦白说,当肃穆庄严的雅乐奏响,在场所有人的心神都仿佛被荡涤一般。
郗归慷慨陈词,盛赞将士们的英勇善战,每个人都因此感到骄傲和光荣。
来自北府军与上游桓氏的阅兵代表,器宇轩昂、神采奕奕地行走于行列之中,依次接受检阅,向满朝文武与受邀参加的民间代表展现江左的武力。
阅兵过后,郗归亲自为所有前来接受表彰的代表颁布诏令。
北府军的激动自是不必赘言,可就连桓元麾下之人,也因执政之臣的青眼而激动不已。
最后一个环节,是为所有牺牲将士举办的祭祀。
丰盛的祭品摆开,郗归点燃了第一束香,开始诵读祭文。
随着“呜呼哀哉,尚飨”几字落下,《国殇》的乐声奏起,越来越多的声音汇入其中,共同吟唱起这首古老的挽歌。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1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2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3
热泪随着歌声洒下,在凛冽寒风的呼号下,于将士们的脸颊干涸。
雄浑有力的乐声与歌声,伴着袅袅的青烟,直飘往碧落黄泉。
牺牲的性命已然不可挽回,在世之人享了浴血奋战者的恩德,唯一能做的,便是铭记和补偿。
新雕的石碑上,那布满着的一个个姓名,何尝不是一种永垂不朽?
除此之外,郗归还将为所有牺牲将士的遗属发放抚恤金——包括北府军与桓氏麾下军队。
北府军的商铺遍布徐、扬、广三州,还将继续向着豫州扩展,这财力足以支撑她如此行事。
桓元既恨她收买人心,又恨荆江无此财力,只能眼睁睁接受麾下将士被郗归的恩惠打动的现实。
典礼结束后,桓元终于有机会和郗归好好说话。
他别有深意地看向郗归:“士别三日,则当刮目相看,鲁子敬诚不欺我。姑姑,当日荆州相识,我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有朝一日,您会如此地大权在握,俨然江左的新君。”
“子皙慎言。”郗归的反应很是平静,并未因桓元的恭维而露出丝毫得色,也没有着急地去试探他的意图。
桓元笑了笑,并不在意郗归的冷淡:“通信畅通之后,我便听说了您与谢瑾离婚的消息。”
“姑姑,您看,我早就说过,谢瑾与您并非同路之人,你们走不远的。”
郗归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王皇后倒是个聪明人,竟然想出了共和行政的法子。可是姑姑,谢瑾何德何能,能够与你共享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呢?”
“您有今日,凭的是高平郗氏时代的忠勇,是北府军以血肉铸就的累累战功,可谢瑾有什么呢?”
“他不过凭着过去巧言令色说服我父亲放弃的那点成绩,帮着司马氏的皇位延续了两代。”
“可司马氏的皇帝已然成为明日黄花,他这点功劳,如今又有什么可提的呢?”
桓元郑重地看向郗归的眼睛:“姑姑,我实在不服。”
“不服?”郗归轻笑一声,缓缓反问,“那不如这就发道诏书,召你来建康替了谢瑾。子皙,你可愿意?”
桓元微微摇头,他不可能放弃荆、江二州的兵马到中枢来。
军队是他的立身之本,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支军队的威力,知道庞大的军队能无限催生人的自信和野心,所以绝对不会允许这军队旁落到任何人手上,就算是他的血脉亲人也不行。
对此,他与郗归均是心知肚明。
郗归并未对他的拒绝感到意外:“那么,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要您的一点偏心。”桓元看似无比真诚地说道。
“姑姑,我早就说过,谢瑾与您并不适合,这世上只有我与您相配。”
“与我合作,嫁给我。姑姑,我会是你最忠诚的捍卫者,会比谢瑾可靠得多。”
今时今日,桓元终于不再提那番诸如皇后之类的鬼话,而是甘心摆出臣服的姿态——尽管这臣服中仍带着算计与狡诈。
郗归微笑着看向远方:“可是子皙,我并不需要这些。”
“不,你需要。”桓元斩钉截铁地说道,“符石的失败,向我们生动地展示了分裂的危害。谢墨既然甘心臣服于你,那么,江左唯二的两支强大军队,便是北府军与襄阳军。”
“姑姑,我承认北府军的骁勇,可若真的兵戈相见,襄阳军即便不能取胜,也势必会让北府军付出极大的代价。”
“北地胡族纷纷,如今正是北伐的好时机,我们实在没有必要将实力耗在内斗上面。”
“形势如此,北府军与襄阳军之间,合则两利,分则两害,您千万三思啊!”
郗归听了这话,回过头来,笑得有些讽意:“你这话说的,仿佛我们此刻已经打起来了似的。既然明知是北伐的好时机,那便搁置争议、尽快出兵便是,又何必非要在此刻与我掰扯这些无谓之事?”
“这并不是无谓之事。”桓元刻意摆出一副无辜模样,就像他曾经很多次面对郗归时一样,看起来十分真诚地说道,“姑姑,我也会犹豫彷徨,也会担心害怕,也想要一个保证。”
在郗归面前,他向来不惮于示弱,也并不完全掩盖自己的委屈和不甘。
“我听朝臣们说,王皇后向新组建的台阁提议,要为您授司空衔,开府置曹掾、长史、司马、主簿等。”
“姑姑,寿春、洛涧二战,固然居功厥伟,可我在上游击败北秦水师、重新收复襄阳,也是大功一件。”
“然而,除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封赏,我又获得了什么呢?”
“我要一个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