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同情
谢粲惨白的右手, 按在自己那青紫肿胀的脖颈上。
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恨意,强忍着痛苦说道:“这世上有成千上万的人,便有成百上千种活法,并不是人人都要像你一样揣着满腹算计而活, 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你姨母那样的才华, 有你姑母那般离经叛道的勇气。”
谢粲红肿的眼角, 滑落两行清泪,可语气却依然坚决:“不是人人都有那么远大的抱负, 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 只想普普通通地活着, 普普通通地去死。”
她直视郗如:“我不过是选择结束自己的性命,并没有妨碍任何人,可为什么就连这么一点简单的愿望, 你们也不肯让我实现?”
郗如扯了扯嘴角:“你当然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 这是你的权利。可无论你说得多么理直气壮, 多么冠冕堂皇,也不能掩盖一个事实——你是一个失职的母亲。”
“对, 我是一个失职的母亲。”谢粲对此毫不否认, 她讥嘲地反问道, “所以你一直都更愿意去做你姨母的女儿,做你姑母的女儿,不是吗?反正你也不需要我,那又何必拦着我呢?”
谢粲瞥了郗如一眼,继续说道:“你永远都不能明白, 人的情感不会像水闸一样收放自如。”
她看着郗如不屑的眼神, 嘶哑着喉咙补充道:“所以你也永远都比不上郗归,也永远都不会成为她。”
对于郗如而言, 这句话不啻于世间最为恶毒的诅咒。
谢粲得意地看着郗如瞬间沉下的面孔,毫不留情地说道:“因为郗归会同情那些没有土地、备受压迫的底层百姓,会同情那些没有机会的可怜女人,她能够理解所有人的痛苦和为难,会尊重我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意愿。”
“而你,你这个无情的怪物,连为自己的父亲痛哭、同情自己的母亲都做不到!”
谢粲带着嘲意的面孔,深深地刺痛了年幼的郗如,她下意识地反驳道:“我之所以长成一个这样的怪物,难道不都是拜你所赐吗?”
“一直以来,你只在意自己那可笑的爱情,从来都不管我是死是活。我还在襁褓之中的时候,便被你丢在谢家。当别的孩子在享受母亲疼爱的时候,我又有什么?我只能永远无助地接受奶娘和侍女的照顾,根本没有办法获取任何来自父母的温情!”
“你说我不懂感情,不懂爱,可你们又何曾教过我?”
“这哪里需要人教?”谢粲并不接受郗如的指责,“爱是本能,可你却根本就不会!”
“本能?”郗如嗤笑一声,“你若认为爱是天生的,那便该怪你自己生出了一个不懂爱的畸儿;而若爱是后天养成的,那便全是因为你们没有教好我的缘故。无论如何,这都不该怪到我一个孩子身上。”
“再说了——”郗如残忍地看向谢粲,“你以为你的爱,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吗?父亲若能回来,你不妨仔细问问他,看在他眼里,究竟是高平郗氏的荣耀更重要,江左社稷更重要,还是你这个妻子更重要?你不妨让他来回答,你愿意为之去死的爱情,究竟是真的珍贵,还是你敝帚自珍?”
“你说我比不上姑母,没错,我当然比不上她。可我会学习,会模仿,我会日复一日地成为更好的我。我也许不能理解许多感情,可这世上很多事,从来都是论迹不论心,我纵然不能像姑母那样发自内心地同情那些人,可也能够切实地帮助他们。而你,你又能做什么呢?你到这世间来一趟,又能为世人做什么呢?”
谢粲还想再说,郗如却转身离开:“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说,免得说我趁人之危,欺负你嗓子不好。”
郗如埋头疾走,心中五味杂陈,可没走两步,便撞上了一个身影。
她在对方的搀扶下抬起头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撞在了护主的南星身上,而她身旁站着的,赫然是郗归本人。
郗如霎时出了一身冷汗——姑母是何时来的?可曾听到了方才那场对话?她会怎么想我?我该怎么办?
郗如看向郗归那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喃喃问道:“姑母,你忙完了吗?”
“忙完了,所以来看看你母亲。”
郗归嗯了一声,沉默着说不出话来。
郗归叹息一声:“今天太晚了,我就不打扰你母亲休息了,明日再来看她。”
郗归对着郗如点头示意,随后便欲转身离开。
郗如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等郗归看过来时,喃喃地开口说道:“姑母,我不是怪物。”
郗归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知道你不是,姨母去世的时候,阿如很伤心,姑母都记得。”
郗如知道郗归听见了那番话,心中霎时升起强烈的不安:“姑母,我做错了吗?”
郗归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看了眼内室的方向,冷静地说道:“治重病当下猛药,你如此刺激一番,短期之内,她应当不会再想着自尽了,非得要跟你论明白才是。”
“只是阿如,今后如无必要,不必再如此行事了。既父母缘浅,那便拉开距离,相安无事。她有她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道路,道不同,便不相为谋,不必强求彼此的理解。”
“我做错了吗?”郗如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明明是她从来都不肯尽责,只想软弱地做一个妻子,这一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
“环境塑造了我们,阿如。”郗归打断了郗如对于谢粲的指责,“在过去的许多年里,这个世界对女人的要求便是德容言工。女子所应当追求的一切,都被划定在了一个狭窄的范围之内,她们打小就被告知,等待她们的,是一条与男人完全不同的道路。”
郗归当然因为谢粲的轻生而感到可怜,感到可悲,感到可叹,可她却并不生气。
在过去的很多很多年里,她也曾沉浸在这种看似安稳的独属于女性的狭隘生活里。
那时的她没有什么大的抱负,更对这个世界毫无感情。
她只想这么一天又一天地过完这一生,与自己的亲人都好好活着,什么都不用去管。
那时候,她沉溺于这样的小日子之中,与周围的世界之间,隔着一层深深的障壁。
以至于她虽是穿越而来,可在郗岑去世之前的二十多年里,却好像根本没有真实地活过。
后来的郗归回头去看,才发现这种简单平淡的富足生活,实在是太令人满足,也太容易令人陷落了。
从来没有人告诉男性,你只要活着就好,安安稳稳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会让男性去拼搏,去努力,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成为一家之主,担负起起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可却很少有人这样要求女性。
就像波伏娃所说的那样,女性天生被放置在一条比较容易的道路上。
这“容易”温水煮青蛙般地让她们退化,让她们看似“独立自主”地做出了安于内宅的决定。
可郗归知道,这并非她们真正的决定,是环境塑造了她们。
她们之所以选择了这条道路,是因为根本不知道也不相信还有别的路可走。
郗归叹了口气:“阿如,我不要求你如何对待你的母亲,只是我觉得,我们不该轻易苛责任何一个困在内宅的女人,正如当初三吴之乱,我也认为你不该将所有怒火都发泄到那群平民身上一样。”
“你自小就拥有了远超寻常女性的抱负,这也许是你的幸运,可是阿如,你要明白,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幸运。”
“对于那些不够幸运的人,你当然可以怒其不争,但一定要记得一件事——同情。”
“她们不是你的敌人,而是你需要帮助的对象。”
“我曾经在女军的成立典礼上,引用过《孟子》的一段话——‘天之生此民也,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这并非一句冠冕堂皇的套话,而是我发自内心的期望。”
“我衷心地希望,每一个觉醒的女性,都能够同情那些尚且深陷泥潭之人,帮助她们走出来——最起码,不要仅仅傲慢地指责她们。”
郗如似懂非懂地送走了郗归。
她如今虚岁九岁,算起来还是个孩子。
可潘可今年不过十四岁,便已然上了战场。
郗如心里明白,若要让人刮目相看,就绝不能安心做个孩子。
她反复思量着郗归的话,琢磨着自己下一步的方向。
夜色深沉,院中静得仿佛能渗出水来,郗如轻叹一声,看向天边的月亮。
今晚发生的一切,让她清醒地意识到,这是一个混乱的世界。
这几年来,她亲眼看到,郗归的成功,为成百上千的女性树立了榜样,唤醒了包括她自己在内的无数女子心中对于权力的渴望,让她们清醒的意识到,对于女人而言,追求权力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她们完全可以这么做。
可与此同时,就在今天,就在她身处的这方小院里,她的母亲试图以生命为代价,去悼念她那可能牺牲在战场的爱人。
她这一生仿佛都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又或许,她发自内心地认为,为爱人而活,就是为自己而活。
“姑母说得没错。”郗如这样想道,“在这个世界上,崭新的希望与陈旧的束缚同时存在,在每个人心中纵横交织。姑母想要做的事情,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我,愿意为这个伟大事业的推进,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郗如坚定地握紧了拳:“我要让这个伟大事业,成为我这一生最为辉煌的战绩,最为绚烂的注脚。我要让今后所有的孩子,都不必仅仅作为一个家庭中父母爱情的附带品而存在。我要让女人不只可以是妻子、不只可以是母亲的宣言响彻这片土地。”
她回身看向谢粲所在的屋子:“我会让她明白,错的人是她,而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