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建军
“大家都听到了吗?”郗归高声说道, “我们女人,原本也不输男人什么。只要肯下功夫,眼下尚还存在的差距,就会越来越小。更何况, 女子的细心、谨慎与坚韧, 无一不是战场上非常需要的优秀品质。我完全相信, 你们不仅能赶得上男人,还会比他们做得更好!大家说是不是?”
“是!”
女兵们高亢的应答, 几乎要响彻云霄。
“前些日子, 我来女军视察, 一位姐妹给我讲了这么个故事。”郗归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自己娓娓地将那故事复述出来。
“中朝末年, 诸王作乱, 中原大地纷乱异常。那时平南将军荀崧镇守宛城, 受到竟陵太守杜曾的围攻,一时难以解困。”
“当时宛城存粮不多, 城中人心惶惶, 形势很是艰难, 可荀崧麾下将领,却无人敢突围出城,向襄城太守石览求援。”
演武场上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郗归,当日为郗归讲述这个故事的迟眉尤其激动。
迟眉出身将家, 却并非郗司空北府旧部后人, 而是江左立国之后,仍旧留在中原与胡人游击的流民帅迟方之女。
去岁北府军渡江之后, 很快便打出了连战连捷的赫赫威名。
迟方与部下合计一番,认为江左终于有了重整兵马、收复河山的势头,便一路冲杀胡人,带着缴获的大批骏马,寻到了北府军位于江北的营地,主动提出加入北府军,与高平郗氏共谋光复大业。
由于北府军的培训制度,迟方和部下很快就被送到京口,进行为期三月的学习,迟眉也因此而住进了扩建之后的军里。
迟眉是武将之女,祖籍又是宛城,是以从小便听家人讲过荀灌的故事,立志要成为像她一般的英雄,可父兄却总是将她保护得很好,以至于她纵使自小便苦练武艺,也从未获得过上战场的机会。
迟眉至今都因父亲投靠北府军的决定而深感庆幸,她无比感谢女郎那位立下女将宏愿的侄女,更感激女郎做出的成立女军的英明决定。
正是有了这样的前情,她才能够说服父兄,报名加入女军。
那一日,郗归来到迟眉所在的小队,让大家聊聊参军的原因。
同袍们还有些拘束,迟眉却当先讲起了荀灌的故事。
她对着郗归,无比坚定地说道:“我要做荀灌一般的女子,我要为北府军征战沙场,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世上并非只有上阵父子兵的佳话,我们女儿家也能杀敌救父,报效国家!”
演武场上,迟眉目不转睛地看着郗归,等待她讲出接下来的故事。
郗归霜雪一般的声音,在无数道好奇的目光下,将故事的后半段娓娓道来。
“当此之时,荀崧尚未及笄的小女荀灌,自众人身后走来,坚定地提出了带兵求援的请求。”
“她英勇无畏,冲阵突围,成功搬取襄城、寻阳两地的救兵,彻底解了宛城的困局。”
“姐妹们,荀灌小小年纪,便做出了好些成年将军都不敢做的决定,于千军万马之中突围救父。有这样的奇女子在前,又有谁能说我们女子生来便不该从军?”
郗归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就在今天,北府军的女军即将正式成立。元旦之日,女兵将与男兵一道,在整个徐州的代表面前,参加北府军的阅兵仪式。”
“将士们!”郗归改变称呼,扬声说道,“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伟大事业。自今日起,被官府正式承认的军队之中,便有了一支女军的编制。”
“你们不仅是为了自己、为了徐州而战,更是为了千千万万世世代代的姐妹们而战。”
“你们的勇武,将会被载入史册。你们将以前所未有的胆魄和智识取胜,将用战场上切实的胜利,亲手去打破女人只能通过夫婿来享有权力的成规陋习。”
“你们会让世人都清楚地看到,女子亦可跨马蹈敌,当身履锋。”
“你们的勇敢与德行,将代表着无数女子的品质,展现在世人面前。”
“当世人看到你们的勋绩,便不得不承认,兴邦耀国并非仅仅是男人们的责任。女人亦可上阵杀敌,亦可掌握权力。”
“这是一条艰难的道路,你们身上担负着双重的责任与荣耀。你们将带着这责任与荣耀,以血肉之躯,为天下百姓而战,为万千女性开辟道路。”
“德同而相聚,志同而道合。今日,我们因同心同德而相聚于此,共同见证女军的诞生。”
“北府军自成立以来,兵心团结及士气之旺,为任何军队所不及。而这一点,正是北府军之所以能够屡屡取胜的重要因素之一。”
“我相信,在同心同德这一点上,女军必将有过之而无不及。”
“将士们,我等着你们的捷报,等着女子亦可披坚执锐、扫清寰宇、荡静中原的消息传遍神州。你们说,女军能不能做到?”
震耳欲聋的喊声响起,令郗归当众洒下热泪。
后来,京口所有百姓都宣称,太昌四年的小年,他们曾亲耳听到,自坤营传出的、那一声响彻云霄的“能”。
士为知己者死,这并非一段仅仅能发生在男人之间的佳话。
女军诸将士之间的情谊,在数载之后,亦谱写出数曲庙堂内外交相传唱的赞歌。
元日,北府军于校场举办了盛大的仪式,检阅诸军,表彰先进,追悼亡人。
这也是女军第一次真正亮相。
仪式结束后,被从北固山接回的伴姊,站在郗归身侧,感慨地说道:“真好啊,我从未想过,女子也能如此骁勇。女军们英姿飒爽的模样,真是令人羡慕敬佩。”
场上热闹地分起了热腾腾的年菜,郗归笑着看向长高了不少的伴姊:“你甘愿长住山中,日复一日地进行实验,无论是决心意志,还是对北府军的功绩,都不亚于女军。”
伴姊感激地说道:“是女郎肯给我这个机会。我才能有机会为您、为北府军做些贡献。”
郗归笑着说道:“是你自己聪慧,有志气。”
伴姊轻轻地抿唇而笑,愉快地看向郗归。
将近两年的时光过去,她几乎快要忘记从前的日子。
就连腕间的红绳,也越来越旧,终于在某一天猝不及防地断裂。
那一日,伴姊将红绳珍重地收好,无比郑重地跟阿姊说道:“阿姊,你放心去吧,徐州如今很好,我也很好。你跟阎王老爷说说,就在徐州投胎吧。等你长大,这里一定会比现在更加幸福和乐,我会保护你、保护所有的孩子——尤其是,女孩。”
长了两岁的伴姊,终于渐渐明白阿姊从前遭遇了什么。
当亲人一个个死在南迁的路上,当获取衣食这件事变得越来越难,身为一家之主的男人,在这一切面前,显得那样地束手无策,以至于要让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用身体去换取支撑一家人存活下来的粮米。
那些与她交易的人,大多也是贫苦之人。
可他们竟选择用粮米取乐,而非养活家人。
伴姊并不十分同情那些男人的家人,她只是深恨,恨那些肮脏的可恶男人,在将阿姊拽进泥潭之后,又将那致命的恶疾传染给她,更是在她弥留之际,一个又一个地以此为谈资,嘲笑她,贬低她,让她甚至不能清清静静地离开!
伴姊想到这里,愈发觉得恨,觉得痛。
南迁之路太过艰难,她们遭遇的,并非只有胡人与劫匪的抢掠残杀,更有来自同族人同行人的以施予为名的迫害。
在这条路上,男人有着更强壮的体魄,可在许许多多不能被轻易看见的地方,却是女人在以其坚忍的意志支撑家庭。
对诸如伴姊这样的孩子而言,正是被那些人斥为“不洁”的阿姊,如同舍身饲鹰的佛祖一般,救了他们的性命。
她以这样的方式救了他们——她那时只能以这样的方式。
伴姊微微仰起了头,好教泪水不至于流出。
郗归叹息着握住了她的手掌:“没事,哭吧,好孩子,这原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情。无论是你阿姊的牺牲,还是你的感动,都不是什么该被遮掩的东西,你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伴姊动容地看向郗归。
她就知道女郎会懂,知道她宛如菩萨一般的女郎,即便如此尊贵,却能够一次又一次地俯身,体察她们这些微若尘埃者的苦痛。
“她没有办法。”伴姊痛苦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她真的没有办法,我那时候不知道,我什么都帮不了她……”
郗归紧紧握着伴姊的手:“我明白,我都明白。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我向你保证,伴姊,从今以后,北府军所到之处,再也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形发生。女人会拥有和男人一样多的机会,我们所有人都能够凭借双手养活自己。”
伴姊重重点头,为这样的一个新世界而感到无比地欣喜,无比地自豪,也难以避免地,为阿姊未能看到这个世界而感到分外遗憾。
只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如果阿姊能够再坚持个一年半载,也许就会拥有不一样的结局。
伴姊心痛极了。
但她同时也清楚地明白,阿姊太累了,她坚持了太久,久到再也没有力气。
好在,从今往后,她再也不必如此辛苦了。
阿姊,请不必挂念我。
你且去吧,登醧忘台,饮孟婆汤,投身京口,下辈子,再不必如此委屈了。
伴姊被郗归牵着手,走在熙熙攘攘的校场上,看着周遭一个个欢欣的笑颜,心中满满当当。
忽然,一个少年远远地冲过来,在郗归面前急刹停住。